窦安怔住片刻,以为自己听错了。
下一刻,她握匕首的那只手突然被一个暗器射中,她一声痛叫,手顿时一松,握在手中的匕首当即坠地,刚巧落在那滩血污之中。
窦安终是清醒过来。
她看着身前地上的一滩血泊,还有李明玉从暗处走出来肩扛死鹿的一幕,以及自己骤然掉落在血泊之中的匕首。
再结合那道士和李明玉刚才的话。
窦安意识到,有一张正精心为她编织的无形的网正迅速收拢……
倘若,她是眼前这道士,如此情形,只会让他更加确信,自己确确实实就是他认定的杀鹿凶手。
刚刚射向她的暗器,是李明玉动的手。
而她正掉入的无形的网的编织者,亦是他不会错。
早在他们上船行水路,被她撞见李明玉以血为药时,他便已经开始设下此圈套。
窦安的脸冷下,质问李明玉:“你喝狗血压制毒发,是假的!”
李明玉依然维持着心智不全时看似单纯无心机的神态,他笑笑回道:“阿韫杀我之心,也是真的。”
窦安心下瞬时惊疑不定。
眼前的李明玉,心智不全之症,到底是发作了,还是未发作?
都说他无论心智正常与否,除了性情有些变化以外,智谋和武功皆与平常时无异。
是以,此时此刻的他,可真,亦可假。
明明前一刻他还跟她喜笑颜开,下一刻却坑害她无半分手软,
正是如这般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最是杀人于无形之中,等被杀者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莫非这才是李明玉真正的可怕之处?
亦是即便他有偶发心智不全之症这一致命弱点,却至今仍无一人能伤他分毫的根本原因所在?
化本身之软肋为强项,令人对其捉摸不透,如此这般可怕的李明玉,自己该如何才能杀他?
窦安到此时才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些时日以来的小心思,在他面前,当真是关公面前耍大刀。
他定在暗处笑话自己,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
“人赃俱获,你这恶毒女人还想抵赖!”
不出所料,一旁的道士,彻底中了李明玉设下的借刀杀人之计,他此时已怒意冲天,不再犹豫,持剑便朝窦安直刺过来。
窦安哪里是这人的对手,转身便欲作逃,但刚迈出一步,手臂就感觉被利刃狠狠刺中一刀,窦安一声痛叫,栽倒在地。
手臂被割伤处,鲜血已汩汩流出,迅速染红衣袖,窦安紧咬住牙,再次站起身来。
她再看向一旁的李明玉,见他正将肩上的死鹿扔在地上,然后就地端坐,别有闲情地袖手旁观起来。
一阵寒意在窦安心头扩散开。
她想杀李明玉的事情已败露,他对她已是起了杀心。
岳谦的剑再次朝窦安刺来,窦安赶在中剑之前,大声疾呼:“你是岳谦吧?你要杀的人不是我,是他!”
窦安说着伸手朝李明玉一指:“他是左卫将军李明玉,专程奉太子之命来杀你的!你莫要中了他的离间计!”
杀气腾腾的剑在没入窦安胸口的前一刻,惊险地戛然而止。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是一伙的么?你们今日,一个都跑不掉!”
岳谦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突然窜出黑压压的一大群人来。
是岳谦手下的残余叛军!
李明玉闲散的表情缓缓收敛,他终于恢复了本来面目:“藏得很好。”他冷冷出声。
“但也就仅止于此了。”
窦安处,眼见岳谦的刀锋要再次朝自己而来,窦安眼疾手快地掏出小弩,对准岳谦就射出一根银针。
趁着岳谦分神之际,窦安便要再次逃跑,但……
她的去路却被李明玉堵死。
眼看着四面八方的叛军齐齐攻来,窦安沉声问李明玉:“这么多人,你应付得了么?还有闲心来杀我?”
李明玉寒眸彻亮,亮得惊人。
“眼下,杀你比杀他们,更重要。”
不再言语,李明玉一个飞身隐入就近的一个茂密的树冠,眨眼的功夫,他再飞身而下时,背上已多了一个长弓和箭筒,还有金错刀。
武器提前藏好在树冠中,果然是早有预谋!
抽出金错刀,李明玉一扫跃跃欲试将他合围的四下,最后将目光锁定在窦安身上。
此时岳谦却振臂高呼:“兄弟们,杀了李明玉这狗贼!为豊国除奸佞!”
话音一落,合围四方的叛军再次朝李明玉袭来,李明玉却丝毫不分神,视线紧盯窦安,朝着窦安便杀过来。
窦安亦不再犹豫,飞快抽出腰间的小弩,对准李明玉便不停歇地射出银针,李明玉拿金错刀一一抵挡,将所有射向他的银针尽数弹飞开。
窦安心跳如擂鼓,她不断后退,发射银针不停歇,很快,当最后一根银针射出后,窦安不得不收起小弩,改用匕首。
可她何其清楚,区区一把短匕,又如何能抵挡杀人从无失手的李明玉?
近前处,窦安看着李明玉手握金错刀,一路披荆斩棘,斩杀无数试图阻碍他朝窦安的方向进发而来的叛军,殷红鲜血无数,飞溅于地,化出朵朵红樱,犹如为他一路杀生而自动开出了一条通向黄泉的死祭之路。
她又看着他在靠近自己的前一刻,飞快收刀换长弓,一个翻身,施展轻功直腾空而上,稳立于高处的一根树桠之上。
最后,他上羽箭,拉长弓,箭锋直对向下方的窦安。
正午烈日下,箭矢尖端散发着丝丝摄人的寒光,诡风起,染灰衣阙飞,乌丝墨发缠绕着红绳铜铃铛,呜呜作响。
他刚才所过之处,尸体遍地,已是无一人生还。
李明玉一张绝美的脸半面隐在树荫里,对着窦安露出诡异的一笑。
“窦氏阿韫,你很让我失望。”
窦安的脸色此时因即将被李明玉射杀的绝望包裹,几近全白,她强压住心头的恐惧,试图从李明玉的话语中继续寻得一丝生机:“什么?”
树荫晃动,李明玉的脸明明灭灭,越发看不清晰。
“我给过你求生的机会,但你已经做出了选择,今日你之死,皆是你咎由自取。”
话语毕,箭矢已射出,窦安认命地闭上双眼,只等被利箭刺穿身体。
耳侧,箭矢破空声由远极近,呼啸而来,下一刻,窦安预想中的疼痛却并未降临在她的身体上,她只听到身后传来的一阵惨叫声。
窦安蓦地睁开眼,扭头看去,见她身后站着的岳谦的下腿正中一支羽箭,此刻已倒地不起。
“没人告诉你,被我的箭瞄准时,若你想苟延残喘得更久些,最好别动么?”
窦安愣住。
原来李明玉对准她的同时,竟还对准了她身后的岳谦?
他要一箭杀两人?!
换做别人,窦安不信能做得到,但李明玉,身为箭术天才的他,一定能做到。
“李明玉,我能策算未来,你若杀了我,不怕太子动怒么?”趁着间隙,窦安依然未放弃求生。
“策算未来?”李明玉冷笑,“那又如何?还不是总有疏漏,既如此,有你无你,太子都不会在意。”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总有疏漏?
李明玉缓缓口吐五个字:“岳谦喜养鹿。”
他话语简练,窦安瞬时听出其中玄机。
难怪他一大早进这后山抓鹿,原来他早就知道后山之中,有岳谦养的鹿。
抓鹿,杀鹿,逼着岳谦现身。
而他用在她身上的“饮血为药”一计,正是与杀岳谦的“引蛇出洞”之计相附和。
他假装蝎毒未全解,需狗血压制毒性,试探她是否要利用狗血害他毒发。
若窦安不对他下死手,则可安然无恙,便没有后面的岳谦误会是她杀了鹿,而要取她性命一事;但若窦安对他下了死手,那便牵一发而动全身,她便成为与岳谦一般,他李明玉将就地射杀的猎物。
好一出连环计!
他的的确确是给了她或生或死的选择,却是万般算计。
“少时我救过你,你真的要恩将仇报?”这便是他还让她有选择的原因吧,他定还念着昔年她救过他一事,所以对自己与旁人有那么一些不同。
窦安嗅出这一丝转机,赶紧抓握住。
李明玉果然沉默了下。
“既救过我,如今却为何又杀我?”他却问。
窦安犹豫片刻。
“因为我不想死,想活下去。”
李明玉冷峻如霜的表情,终于出现一丝松动:“什么?”他有些愕然。
窦安却无法说更多。
她很清楚,就算自己将真相告诉他,也并不能改变她被他杀死的结局,她与他注定不死不休,说得越多,只会让自己越发被动。
生死已定,命数由天,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
恢复冷静的窦安已是不信。
她一直知道,尽管她能看穿过去、现在和未来,却依然无法完全掌控自己的人生。
只因在昔城,在今都,在翌地,走马灯上既定的人生轨迹皆会因她的擅自改命而发生难以预测的变动。
毕竟世间万事万物皆有因果,因生果,果生因,因果循环,才是万物始然。
是以,无论篡改过去的“因”,还是篡改将来的“果”,皆会导致其他新的变数产生。
就比如,她在误以为李明玉以狗血压制毒性后,就曾用离开洛阳前提前带在身上的数颗娑罗树种子“娑罗子”,以从今命处新习得的通过用走马灯燃烧娑罗子来进入三时空的方法,前往过走马灯时廊探查未来之事。
然后,她看到了自己此番前来天门郡会死在李明玉手里的未来。
但这个结果,竟是因她先前妄动自己的命运轨迹,而致使原定五年后的死期提前。
窦安自是要自救。
看守走马灯时廊的狸奴掌命神史今命告诉过她,若想篡改已发生的过去,需亲身进入昔城,以行动改之;而要篡改还未经历过的将来,则只需以意念改之。
此正如世间诸人常遗憾:“倘若过去我这样去做,也许事情便会不一样……
“倘若将来如我想的那般,也许事情便会更好些。”
昔城与翌地,便是这样一个让人能“随心之所愿而活着”的存在。
所以,她动用意念,强行扭转被提前了的必死命数。
“世间事皆可随心而改,唯生死除外。”因窦安篡改翌地命数而被惊动的今命现身,提点她。
窦安自是知晓今命所说,此番虽成功改掉了必死之命数,却不过饮鸩止渴,解一时燃眉之急罢了。
若真能通过意念随意篡改生死,她又何须大费周章的去接近李明玉,来篡改自己死于五年后的命数呢?
可她还有其他办法么?
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能活久些,便努力活更久些。
至于因此次改命而生出的未知变数,只能届时再去应对。
许是看窦安已入绝境,今命终是出手帮了她一回。
只见他对着手里的一盏走马灯吹了口神气,灯内一簇火苗猝燃,幽幽火光下,今命一双狸奴眸深深凝视,仿佛正透过层层叠叠的火光,窥探某种隐秘的生机。
片刻后,他道:“岳谦,是你此番生将罹难的转机。”
岳谦,那个原本与自己日后颇有渊源的叛军头目。
窦安诧然。
待想询问得更细致些时,今命又已消失不见踪迹。
窦安还欲再次用意念尝试窥探后面即将发生之事,好明白今命提点话语的含义,但不知为何,却再难窥见半分。
时廊上响起今命警告的话语声:“命数之事,窥探也好,篡改也罢,太过贪心,恐会遭反噬!”
不待窦安反应,她的身体在下一瞬,已不受控制的被一股巨大的拉力扯离出了走马灯时廊,送回到了原本所属的今都所在之地。
窦安回过神,抬头再次对上上方树干处李明玉的双眼。
却听他用略显惆怅的声音轻吐道:“窦氏阿韫,杀人一击毙命的学问,你始终有所欠缺。”
见窦安久久不语,李明玉心知再追问已是无用。
他与她,已入死局。
却不想,下一刻,窦安突然露出淡淡一笑:“是么?”
与方才一脸惶然无措相比,此时的窦安突然多了笃定。
李明玉不由微怔。
但随即,他还是将手中的长弓拉满,强使内心最后一丝不忍的犹疑退却,在彻底挥别少时那一抹封存心底多年的记忆后,便多箭齐发,朝窦安和倒在地上的岳谦射去。
也就是在这一瞬,窦安心一横,猛地朝岳谦扑身而去,用自己的身体将他整个人罩住。
既然今命说,她此次能从李明玉箭下活下来的转机在岳谦身上,而岳谦日后又能为她所用来协助她改变自己必死的人生结局。
那她唯一能做的,便是此时此刻,以自己的性命护下岳谦。
护下岳谦,他便会知恩图报,日后死心塌地的相协于她。
至于此番能否活命,便只能听天由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