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别哭。哥哥帮你。”
在那间阴暗潮湿的房间里，我听到了这些年最暖的话。
相识了不到一年的人，紧紧地搂着我说要帮我。
其实我一直很疑惑他到底是谁，为什么每一次出现都好像是在暗暗的帮我。
男人突然提高了音调，略带哭腔。
“我帮你做专访，曝光这一切。”
…
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了。
林琅是电视台小有名气的记者，认可度很高。
他的节目很多人会守时的观看。
一部分人是倾慕他的才华，年纪轻轻就有如此成就。还有一部分人是沉溺于他的长相，很适合大银幕的一张脸。
王胜的罪行一一曝光在众人面前，家暴，间接害死自己的亲生女儿。
王胜的爹妈看见自己的儿子被众人唾弃，也急忙的撇清关系。但还是没能保住村干部的职位，被大家一起扒了下来。墙倒众人推，村子里的人以前都是骂我不守妇德，总想着逃走。
可如今，我在王胜床前劳心劳力，甚至他死了以后我还守了一天一夜… 这些都被大伙看在眼里。
现在村里的人也跟着把我夸做是女性典范，就算是挨了丈夫打，也得以德报怨。
新上任的村干部也鼓励全村女性向我学习，多把心思花在丈夫身上，弱化自己，受点伤又算什么…
学习个屁。
都像我这样村里男人就被杀光了。
转眼女儿已经去世一年多了。
林琅送我来给女儿扫墓。
我跪在坟前的时候，墓碑上落了一只蝴蝶，在我身边飞来飞去的。
是女儿回来看我了吗？
13
我一直以为，杀了那个人渣以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直到我路过村子里最宽的那条马路的时候。
看到了无数个正在遭受不幸的我。
李家的小女儿今年17岁，没读过一天书。没成年的年纪，手已经粗糙的像干了三十年活一样。
脸也风吹日晒的没有一点青春的样子。
我路过李家门口的时候，李冉哭着扑了出来，绊倒了门口的门槛，摔在我脚下。
她如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拽着我的裤脚求我救救她。
李冉她爹欠了钱，对家家里正好有一个病歪歪的儿子。说是只要肯把女儿嫁了，就能抵欠的钱。
李家毫不犹豫的把女儿往活死人的墓里送，没有一丝不舍。
“姐姐，你救我！我不想死！”
“求求你了姐姐！我会做饭，修车，啥都会，求你了带我走吧！”
她哭的伤心。
可当时的我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伤心。
后来听说李家是把女儿卖出去，给那个半死不活的小子结婚冲喜去了。竟然活活把新娘子闷死在棺里！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我愣了良久。
一是不知道如今村里还存在着这样的陋习，二是恨自己无能，当时没能救下来一个鲜活的生命。
我在女儿的墓碑旁边给李冉也立了一块，希望她能在此得到安眠。
守在墓前哭了一夜后，我做了一个重大坚定地选择。
14
“我要上大学，我要参加成人高考。”
我爹听我说这话，以为我疯了。猛走两步上来给了我一巴掌。
憋着一口气瞪眼冲我骂：“你多大年纪了你！孩子都生了还想着重新去学习去？你老头才过世多久啊，你就想着往外跑了！”
说完又是一巴掌落在我胳膊的伤口上。
我从未把我被王胜家暴的事情告诉他们。我爹是个重男轻女的大男子主义，我妈常年被压迫着。
告诉了她，她也只能干着急，说不上话，帮不上忙。
我妈挡在我前边，拦下我爸打我的手。
“这么大闺女了怎么能打的呀！”
“傻闺女，给你爹跪下认个错，你快说你不去考了！说呀！”
我妈踢了踢我的膝盖窝，强行把我往地上按。
我突然提高了音调，力气也大了起来，甩开我妈的手，摔门离去。
门碰上那一刻我还听见我爹在骂我。
说我这么大的人了还玩离家出走那一套。
我从小就倔，宁可自己饿死在外边乞讨，也不肯回家吃家里一口饭。
人总是要为自己冲动做出的决定付出代价。
有家不能回，我在外头的小旅馆流浪了三天，跑遍全村的学校求学。
人家说我属于高龄学生。
村里就算复读的都得遭好一番嘲笑，何况是我这种将近十年没上学的，刚死了老公的寡妇。
“怎么又淋雨了？”
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猛地扭头，林琅低垂着眼看着我淋湿的发顶。
许是因为几天连轴转没有睡觉，我脚下一软，从两层台阶上摔了下去。
15
意识回笼。
周围煞白的墙壁上写着：【京华市第一医院。】
市医院？
上一次进城还是十几年前了。
许是医院浓烈的消毒水味道太呛，我皱眉咳嗽了两声。
惊醒了床边支着脑袋打盹的林琅。
“好好躺着，我给你倒杯水。” 他嗓音略显嘶哑，眼下一片乌青。
趁着他去倒水的时候，我拉住旁边的护士询问。
据说是我脑子出了点问题。
记忆像是一堵墙被敲开了一块砖一样，我紧追不舍的拉着护士问。
“您当时电疗以后就留下病根了…”
“我照顾就行，你出去吧！”
门几乎是被踹开的，林琅火急火燎的赶过来，打断了护士说了一半的话。
我听的云里雾里。
越来越确定眼前的这个男人和自己绝不仅仅是前一阵子才认识的。
我搜刮了记忆的每个角落，也找不到他。
“我们之前见过吗？”
男人语调明显软了下来，温柔的拨了拨我的发顶。
“你不是说在电视上看到过我吗？”
林琅含糊其辞的回答告诉我这件事情绝对不简单。
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主动挑起了话题。
“林琅，你可以教我读书吗？我想参加成人高考。”
16
提到高考，他的反应好像比我爹还大。
那是我第一次在他脸上读出诧异，不知所措的情绪。
但最终他还是答应了。
在城里，他租了一间房。
白天教我学习，晚上我睡房间里，他睡客厅。
他的解题思路浅显易懂，我学的也快。
…
我的户口还是在村里，高考还是得回去考。
当天早上四点，林琅开车送我去考场。
村里参加这个考试的人不多，因此也没人可以维持秩序。
街道上乱成一团糟。
挤着买菜的大妈混着莘莘学子，都堆在那条大马路上。
我急切地看着手表上走的飞快的分针。
“林琅，让我下车吧，我走旁边那条小路，抄近道过去吧！”
他突然反应激烈的拍掉了我开车门的手。
欺身把我压在座位上，全然不似平时斯斯文文的样子。
奇怪反常的举动把我吓得不轻。
万幸的是我在开考前五分钟到达了考场，考试顺利进行。
我正常发挥。
…
四年后，我顺利从京华市最好的大学毕业。
从事了乡村改革的行业。
新官上任的第一天，就是把男权村里的村干部换成了女人。
换了女性领导以后，村子里的风气明显好了太多。
什么冥婚这种陋习再也不存在了，强取豪夺这一说了。
这些年林琅一直在我身边，支持我的事业，为我的成就开心。
以…或许是朋友的身份？
17
我心里一直存着那个关于我的记忆，和林琅身份的疑影。
直到那天准备搬家，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在林琅卧室的沙发后边发现了一个皮质的日记本。
本皮的边角处已经起了很多的褶皱。
里边的纸张也已经泛黄。
像是陈年旧物了。
只是日记的日期却新的很，里边记录了从十几年前到现在的事情。
【6.17。为什么这种事情会发生在她身上！怪我不该纵容她去走那条小路…
自从发生了那件事情以后，她就在学校尝试自杀了好几次，幸好在学校我能保护她。只是在家里..她的父母..
我决定带她走， 不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6.18 听说城里有了新的医疗技术，电疗可以抹去病人的一段记忆。她忘了那件事，也会忘了我。无所谓，你能幸福快乐就好。 哥总有办法让你天天看见我。
手术成功了！ 她忘了那件事，也忘了我。
8.4 家人知道了我放弃高考的事情。调走了我的学籍，没关系，等你恢复好了，哥再陪你考一次。 】
那条小路…
看到日记的那一刻，记忆的那堵墙彻底被推倒，倾泻而出。
四年前林琅之所以发火不让我走那条小路的原因就是害怕我会重蹈多年前的覆辙。
大约十几年前。
高考前的几天，我为了抄近道走了那条小路。
而当时的林琅，是我的男朋友。
我路过那条小路的时候，碰到了从旁边草丛里钻出来的王胜。
他是村干部的儿子，村里有名的小混混。
我想跑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的前途，第一次断送在了那个人渣手里。
我恨他。恨他强奸我，恨他没有直接杀了我。
所以我屡次尝试自己结束自己的生命。
做完电疗后的我确实被抹除了这段记忆，也把林琅忘了个干净。
他的父母得知自己精心培养的儿子居然为了一个女人放弃了高考，气的把我送回了农村，转走了林琅的学籍。再也不许他和我接触。
回到村子里以后，我爹一道令下。
“别读书了，嫁人吧，反正都被糟蹋了，再嫁别人也嫁不出去了。”
我猛地想起结婚那天，王胜对我说的话。
“婚礼都是过场，夫妻之实有了就行。”
是啊，生米煮成了熟饭。
18
日记很久都没有再记录。
【3.2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当上了电视台的记者，不知道你有没有在电视上看到我啊。 再见到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记起我来。
…】
【没想到再见到你的时候，是这样的情况。 你嫁人了，嫁错了人。 我很早就看到了你身上的伤口，看到了你在夜里悄悄地去看女儿.. 我不知道自己能帮你做些什么。又怕说破了我的身份会让你想起那段你好不容易遗忘掉的经历…
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步步走进你精心安排好的计划里。
还好，事情按照你想要的方向发展了。】
为什么我见到他的时候总是觉得面熟？
为什么我的计划异常的顺利？
为什么林琅会正中我下怀，走进我的圈套…
为什么林琅总是对我格外的照顾…
一切都在日记里找到了答案。
…
我推开房门，林琅仍旧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着。
我深呼吸的两口气。
鼓起勇气看着眼前这个昔日的恋人。
我坐在沙发一边，轻轻抬起他的头放在我腿上。
低头仔细看着他的眉眼，和高中那时并没有太大的分别。
只是年岁渐长，变得更加深邃，成熟。
雕刻般的鼻梁仍旧精致，想当年他也是全校追捧的校草。
我抬手抚上他的鬓角，描摹着轮廓。
男人的睫毛微微抖了抖，我赶紧撤了手。
“怎么不摸了？”
他语调略带戏谑，玩笑似的把我的手又搭回他的脸颊。
当年高中，午休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躺在我腿上，开着玩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