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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青已经51岁了,但看上去只有四十出头,她留着披肩大波浪,平日爱穿一件深红风衣搭配白色衬衫,透着一股90年代TVB港剧中的老港风,老时髦的。平日里,小年轻大多喊她“阿姐”,而非“阿姨”。
2025年4月5日中午12点,余青吃完这顿饭,就要赶去机场,飞向美国。之后,她的身份也将从一个“上海阿姐”变成“美国洗脚工”。探亲签证批了半年,她打算利用这半年在美国好好挣上一笔,但心里又多少有些紧张,希望一路平安。
餐桌前围着父母和女儿女婿。女儿开玩笑说,你要当“汰姐”了。在上海方言里,“洗”的读音和“死”是一样的,不吉利,人们就将“洗”念作“汰”(tài,但上海话发音是dá),而“脚”和“姐”的发音也很近似。听得出来,女儿话语里带着点埋怨,余青也只是笑着点头,嘻嘻哈哈附和着,尽量让气氛变得轻松些。
余青的父亲耄耋高龄,脑子却飒清。老头想不通,遇到再大的困难,干嘛非得漂洋过海去做“汰脚妹”?在他的观念里,这是乡下人才会做的活。余青再次强调,说“挣一块钱相当于七块钱”,半年能存下不少。“算了,吃吃苦也蛮好。”余青父亲说着,拿出纸巾,帮老伴擦擦口水——她患有老年痴呆。
餐桌上没有余青想象中那种依依不舍的告别场景。女婿不发表任何意见,埋头吃饭,全程无话;女儿则问起她的财产问题,包括她名下还有多少保单,假使出了意外,能赔多少钱?还有定期存款、金银首饰、套牢的股票数额、理财产品等等,搞得自己的妈妈好像再也回不来了似的。
余青打开手机备忘录,将具体账目转发给了女儿。她有记账的习惯,包括去年拢共亏了多少钱,都记在上头。2024年,她做了个金融理财,开足马力,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资金,还问父母、姐姐、女儿女婿家借了钱,一枪头全压了进去。结果到了年底,项目爆雷,至2025年春节,余青东拼西凑,还掉急债,目前算算,还剩30多万,其中欠亲戚的钞票可以缓缓,但20万的信用卡债以及保单贷等,已经难以兜转了。
这顿饭,余青感觉吃得飞快。服务员拿来账单,女婿到前台买单;父亲在一旁眯着眼,核对账单;女儿拿着手机,正在计算哪份保单到期后能拿多少钱;余青则在计算航班的时间。她发消息给身在美国的亲姐姐余蓝,说自己准备去机场了,让姐姐别忘了来接她。
走出饭店。
“你送送我伐啦?机场?”余青问女儿。
“我明天要加班,老吃力的。”女儿回道。
余青张开双臂,想着要拥抱道别,可女儿早已转过身去,钻进副驾,女婿在驾驶座上向她扬了扬手,也不知道是告别,还是示意岳母上车。余青摆摆手,笑着说,没事的,叫辆网约车去机场。女儿说会送外公外婆回家,见两老上了女儿的车后,余青总算松口气。
一大一小2个拉杆箱,外加1个双肩包,是余青所有的行李。她独自在清明时节的细雨中等了10来分钟,之后坐上网约车,前往机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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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0进的海关,17:35起飞,余青的首站是位于美国东部华盛顿州的西雅图塔克马机场,抵达时已是凌晨4点,总计10个小时。休息一会儿,她要再乘机前往位于美国西部科罗拉多州的丹佛机场——她的目的地是位于美国东南部的田纳西州的姐姐家,为了省钱,才会如此辗转。
余青的亲姐姐余蓝,上世纪90年代便出了国,嫁给了个美国人,生了个儿子。姐夫退休前在当地一家玻璃器皿厂做数控员,是个普通的工薪族,月收入4000多美元,大伙都叫他“老实乔”。余蓝每年春节、中秋都会回国探亲,跟余青日常也会网上聊天,余青还会帮着余蓝从国内小商品市场进点手链小饰品之类的东西,让姐姐在美国倒卖,挣点小钱,姐妹俩关系不算疏远。
余青这次之所以去美国打工,还是余蓝提出的方案:一方面,余青的主业是卖保险,除此以外,确实没别的路能挣钱了,特别是挣快钱;另一方面,余青因为先前搞金融APP的事情,和女儿女婿、父母朋友的关系也有些紧张,再借钱,恐怕家庭关系就彻底闹掰了。对于妹妹来美国后的工作,余蓝早已安排妥当——她通过当地的华人互助圈,结识了一名华人按摩圈的资深人士。
余青20多年前就离婚了,女儿小时候跟着爸爸,初二时因受不了后妈排挤才搬来和她过。女儿读完中专后,刚满法定结婚年龄就找人嫁了。大多数时间,余青都是独自一人闯荡。她走南闯北,人生大小事都由自己决定。潜移默化地,她也有了一个做人的原则——凡事结果好与坏,自己兜牢。
来美国打短工,余青并未后悔,只是一向爱交友爱热闹的她,顿一下,觉得冷清,有点不习惯。
2
当地时间14:00,美国,田纳西州。
余青走出机场,姐夫已在等她,姐姐要上班,没来接机。
余青向来很会交际,唯独和姐夫实在聊不开。姐夫只会一点中文,开着车,也没法用翻译软件和她“嘎三胡(上海话,闲聊)”,路上大多时间,两人都只能沉默着。车载广播自然全是英语,余青能听懂的也就是YES、NO之类的简单单词。没有当地的手机号,她自然也无法刷手机,只得看着窗外的天,天气不错,天空犹如一大片天蓝色的丝绸。
余蓝在美国当地干报税的工作——余青后来参观过姐姐的工作,在她眼里,报税这活儿就是无休无止地填表,把纸上的数据上传到电脑里,再把电脑里的东西弄到纸上,和中国人已经使用手机APP自己操作补税退税区别很大——余青下车等了5分钟,余蓝就从事务所下来了。余蓝任职的事务所不大,一个老板外加6、7名员工。老板和员工十几年相处下来,都很熟络,老板一周来一次,也没什么系统化管理流程,大家也都像老朋友一样相处。因此,工作间隙,员工们也会下楼喝喝咖啡休闲一下。
姐妹二人脖子贴着脖子,深深地抱了一会儿,快速地寒暄了几句,姐姐就向旁边咖啡馆里头招手,一个男人就笑着从挨着墙角的位置走了过来。
余青对黎老师的第一印象是慈祥。他60多岁,说话慢且轻,有车辆驶过,飒飒之声都会掩盖掉他的声音。这个老男人理着寸头,两鬓泛白,戴着黑色方框眼镜,穿着蓝色丝织面料的POLO衫,下摆收进藏青色西裤里,手腕上还戴着一块金表,这种偏向商务的着装风格,给余青一种“这人有点儿严格”的感觉。
黎老师先前已经从余蓝那里大体了解过了余青的情况,开门见山说了余青为什么无法立即去按摩店上班的原因——按摩是一门正儿八经的技术,在美国也算历史悠久,美国人对按摩手法的轻重也是有要求的。美国也有类似“大众点评”的网站,这些网站上也会有好评、差评,门店的口碑和宣传在运作上和中国差不多,1个差评得用10个好评去覆盖掉。所以,按摩店通常不愿意招新手,毕竟,门店培训新员工也是成本嘛,万一新员工没照顾好客户,“擦屁股”的成本更大。
“招熟手更保险一些。”
这和余青原本想象的不太一样。她一开始以为黎老师就是按摩店的老板,现在听下来,黎老师是开了间专门为按摩店培训员工的学校,地址位于纽约州的法拉盛。
余青心里犯起了嘀咕,她怕按摩店是挂羊头卖狗肉——说白了,是不是背地里干卖淫的勾当?但她又很想快点上工,她在美国只有半年时间,之前听姐姐说,干按摩一天少则100美元、多则500美元,虽说这话里有夸张成分,但晚做一天工,就等于每天至少损失了1000块钱人民币,在上海,相当于一个中产的日薪了。虽说是债务逼着她远走他乡,但来美国这个决定多少也带着些冲动。现在,临门一脚了,理智也提醒着余青:有些事情,一脚踏进去,可能就拔出不来了。
“说破天了,就算‘卖’,干嘛非得跑到美国去‘卖’呢?”这是余青当时真实的想法。
“我介绍的店都是‘床脚店’,正规的,挂Foot Massage啦,都是有执照的,没有那些不好的东西。”黎老师看出余青的顾虑,继续说,“网上说,出门在外,老乡坑老乡。但实际上,我们这里,总归还是中国人帮中国人呀。大家过来都是赚钱的,我帮你赚到钱,以后你也会帮我的呀。”
姐姐也在一旁附和,“都是华人圈的老朋友了,口碑在的”。余青总算打消了些顾虑,约定好,后天就去黎老师的学校培训。
和黎老师道别,姐妹俩总算可以好好叙旧。飞跃大洋,直到现在,余青的心头终于升腾起一股亲人久别重逢后的温暖和松弛。一时间,她哈欠连连,眼睛泛红,身子感觉往下坠。余蓝看得出妹妹很累了,便问她要不要回去睡一会儿?
“你接下来要干嘛?”余青问。她觉得自己寄居姐姐家,总要帮忙干点什么才心安些。
“要么去领免费餐?”余蓝看了眼一旁正在刷手机的丈夫,老实乔点了点头,然后,余蓝说自己还要回去上班,就先不陪余青了。
“教堂免费餐”对余青来说是个很新奇的玩意儿。听姐夫介绍完,她第一感觉是,姐夫竟然是一个“家庭妇男”,这和网上经常看到的“上海小男人”倒有点儿近似哈。
老实乔对“教堂免费餐”颇有研究,美国很多教堂都需要先听了“上帝的课”后才能领取免费餐。原本,距姐夫家步行10分钟也有个教堂,近是近,可需要听1个小时的课才能领餐;而另一所位于余蓝的事务所附近的教堂则不需要,即便姐夫从家出发要驱车半个多小时,他也觉得值得——这所教堂每周三周四上午9点到11点、下午1点到3点都可以去排队领餐,要求就是“家庭确实生活困难”。布施的工作人员会问一些问题,譬如家里几口人,大人几个小孩儿几个等等,不过,这些问题没有审核,仅仅只是一个提问,回答什么,全凭领取人的一张嘴。
余青第一次领餐时颇为小心,但她还是想表现得自然些,毕竟自己又不是瘪三。她把领免费餐当作是超市的试吃或者拿赠品的活动,这对她而言倒是驾轻就熟。女儿读初三那会儿正好是她换工作时期,没什么收入,她就经常带女儿去虹口区家乐福和五角场沃尔玛混试吃,特别是在夏天的双休日,可以一待就是一整天,蹭空调蹭厕所,水电煤钱节约不少。
不过,实际操作中,这种心理建设没什么用。教堂不大,门口排着队,很有秩序,也比她想象中更安静。这种氛围,加之刚刚踏入异乡的陌生感,瞬间让余青有些胆小、无措、茫然。姐夫倒是很坦然,明明家里啥也不缺,依然带着余青悠然地穿梭在食品区。余青紧跟在姐夫后头,观察姐夫,姐夫拿什么,她就拿什么。整个取餐流程有点像酒店的简易自助早餐,选完东西,工作人员帮忙打包好,然后他们回到余蓝事务所旁边的咖啡馆。余青有些饿了,率先开吃。姐夫说,今天很可惜,没有衣服可以拿。
“居然还有衣服?”余青有些小惊讶。
姐夫解释,教堂布施的食物和衣服都是当地超市和服装店捐赠的,大多是临期品、瑕疵货、淘汰货——说起食物,有时运气好,可以领到品级很高的牛肉,这种牛肉来自富人超市,价格昂贵,美国工薪阶层平时也不舍得买来吃的。
余青后来每每回忆此事,都会想起自己第一次带女儿去超市的试吃摊位前大要特要时,女儿红着耳朵悄悄劝她收敛点的模样,突然间就会有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年轻的时候没感觉,总认为自己已经尽力带女儿讨生活了,现在又觉得亏欠女儿太多。这可能是身为母亲的本能,余青对于往后的工作,又多了一份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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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来到了姐姐家。
忍着倒时差的困意,余青帮着姐夫将领取的免费餐全部整理好,这就是今天的晚饭了。侄子Erice已经工作了,早搬出家和父母分开住了。吃饭的时候,余青第一次知道,侄子有了男朋友,而且感情也还不错。听姐姐和姐夫聊起这件事显得稀松平常,余青怕说错什么,便不发表任何看法,埋头吃饭。
还有一件事让余青有些在意——在和姐姐闲聊未来半年的打算时,余蓝偶然间提了一嘴,说她8月底计划回趟上海,一是看看爸妈,二是打算买房子。
“买房子?你买房子?”余青问。
“不是,爸妈买。”余蓝回道,“我8月去,你在这里也差不多熟悉了,不用我陪着唻。”
“哦……”余青本想讲些什么,爸妈买房子,是大事,可这么大的事,爸怎么没和她这个女儿说呢?她有些埋怨,但回头想想,之前问爸借了很多钱,也怂恿他买金融理财产品。想来,在爸这里,她已经没了信任度。
稍稍想通了,但心头还是有点儿违和感。
姐夫已经帮着把余青的行李都搬进了屋。在余青休息前,姐姐给了她一张手机卡,是美国的号,还有一些基本生活用品,以及一些现金——在美国还不怎么流行扫码支付。总之,余蓝帮余青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余青躺在床上,本以为很快就会入睡,可真到了需要睡觉的时候,却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最近一段时间不太愿意打开手机,因为时不时就会收到催款短信和电话。不过,她突然想到,自己已经在美国了啊,还烦啥呢?
手机充着电,也连上了姐姐家的WIFI。余青想和女儿报个平安,于是打开微信。发完微信,女儿只回了一个“嗯”。余青扫了一下剩余的微信消息和手机APP的消息提醒,猛地发现银行卡里有女儿转给她的1万块钱,并嘱咐:“你女婿的年终奖,没花,借给你用,要算利息的。”
余青放下手机,关上灯,一个陌生的地方,一副疲惫不堪的身子,千头万绪,各种情感开始冲击着自己。她捂着被子,偷偷哭了。
第二天一早,余青起床后想找点事儿做,余蓝就让她帮忙修剪草坪。姐姐说,草坪如果不修,会被罚款。余青第一次用上除草机,她觉得还挺好玩的。
下午,疲劳又席卷而来。昨晚,余青睡得很浅,梦又多,现在头晕晕乎乎的,像在脑门上套着一个箍。她躺在姐姐院中的吊床上,深深睡去。
3
这天一大早,余青怀揣着极为紧张的心情,独自坐大巴车前往黎老师的学校。一路上,她总是担心手机没电——其实她充满电了,就是生怕手机打不开,真遇到事了,她需要手机充当翻译。可当她从巴士下车后,才发现周围全是亚洲面孔。很有意思的是,她一眼就能看出来哪些是中国人、哪些是日本人、哪些是东南亚人。这种带着点“主人翁”的熟悉感,将余青的紧张情绪一扫而光,她甚至还饶有兴致地买了串广式烤肠填了填肚子。当她用普通话说出“谢谢”的那一刻,脚底传来一种“踩实”了的感觉。
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亚裔移民便逐渐定居聚集在法拉盛了。现如今,在华人嘴里,这里叫“新唐人街”。甚至,网上还有更加逗趣的说法,称“法拉盛”为“中国在美国的一块飞地”。在余青后来拍的照片里,法拉盛的环境和中国大部分城市的社区商业街没什么两样,甚至还存在一些稍有年头的设施,让此处多了一份国人常说的“烟火气”。
到了黎老师学校,行李还没整理,余青就来观摩当天最后一堂教学课了——每天学习是从早上10点到下午4点左右,其余时间,学员自由活动。
余青本以为,黎老师的私人学校会在一座大别墅里,至少和姐姐的家一样大,可没承想,说是“学校”,其实就是黎老师私办的家庭培训机构,培训地点就是黎老师的家,由公寓楼里同一层相邻的2间约50平米的屋子构成,黎老师和家人住一间,学员住一间,上课就在黎老师居住的那间房子里进行。
“双手正推,走两肋,然后再往上拉……”
大伙儿都在仔细观看黎老师的现场按摩教学。余青举着手机,认真拍摄。她刚才有一个地方没有听清,想提问。只听另外一位学员维持了下秩序:“录的时候,大家稍稍安静不要说话了哦。”话音刚落,刚才正在谈笑的几人瞬间安静了,搞得余青也没好意思提问题。
躺在按摩床上的,是同期包括余青在内5名学员里唯一的男性。黎老师两手滑到两肋时,特意关照:“如果是男客户,可以走到胳肢窝,但女客户就不用了,直接往颈部走,避免碰到女客户的胸部。”
经过一顿“捶打”,余青感觉,躺在床上的同学,身上的肉仿佛真的松垮了下来,精油闪着油光,皮肉摇摇晃晃,“吨吨”作响,好似一块人形果冻。黎老师这老头子着实厉害,一把岁数的人了,还能一边讲解一边换着各种体位演示按摩的诀窍,就像是在捶打眼前一块肉色的大年糕,捶了将近半个小时,没有停歇,也没出汗,连大气儿都没喘一下,声音仍然很柔很软,语调平稳。
下午4点出头,黎老师的教学也快结束了,他拍拍趴在按摩床上的男学员,说了声“下课了哈”。男学员迷迷糊糊坐起身子,摸了摸脖颈,说黎老师按得太舒服了,差点睡着。黎老师笑着说,能有让客户好好睡一觉的手艺,在美国就能过上住“大豪斯(房子)”的生活了。
随后,其他学员结伴出门闲逛了。黎老师则带着余青,去了寝室。寝室一共6张床位,还有2个上铺是空的。余青选择了靠门的那张床,然后把300美元的学费给了黎老师,便开始整理行李。黎老师让余青随意些,把这儿当成是自己的家就行。
实话实说,余青多多少少有些失望,虽说她清楚自己是来美国吃苦赚钱的,可这种环境,难免让她有种“钱很难挣得到”的担忧。
收拾完行李,余青就刷刷手机。她想出去走走,又怕万一黎老师有什么事情要找自己。她不想给别人添麻烦。让她有些小惊喜的是,其他4名学员吃完饭后,帮她打包了晚饭回来。
“也不知道你要吃点什么,我们就买了点炒饭啊还有鸡腿什么的。”说话的是一名女性学员,35岁左右,她叫陈雪云,福建人。
“哎呀,谢谢谢谢!”余青接过饭菜,赶紧又放在了自己的板凳上,她摸着口袋,想要掏钱,嘴里问着,“多少钱啊,我给你。”
这顿饭15美元。
除了陈雪云以外,还有3位学员:
刘颖,沈阳人,女,45岁左右。
David,姓夏,男,30岁左右,就是刚才躺在床上扮演客人的男性。他从来没有透露过自己的真实姓名和来历,余青从他的口音中,大体判断他来自广西云南一带,后来经常叫他“夏大卫”。
至于另外一位女学员,在余青当天入住的当晚就收拾行李走了。她大概有30多岁,也是福建人,毕业了,黎老师给她介绍了一个靠近纽约的按摩店,大家一边吃饭,一边向她道别。
同学们一听余青是上海人,纷纷感到惊讶和好奇。在美国华人群体中,上海人是很少见的——准确点来讲,到美国干餐饮服务员、按摩师这种底层工作的中国人里,鲜有正宗上海人的身影。貌似全中国人民都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北上广深的“土著”们,是在另一种更为富裕的状态下生活的。
余青倒也不避讳,晚上闲聊时,她和大伙说,若不是债务所逼,她也不会走这一趟。在往后约2周的相处中。余青也了解到了这几位来自五湖四海的同胞的事迹。他们的遭遇都让余青深有感触。
4
夏大卫是在余青到来后的第四天毕业的。
他来到美国已有2年,或许是跟他那段时间在申请“身份”有关,他行为举止始终谨小慎微,谈吐各方面有点儿礼貌过头。他原先在餐饮店工作,从切配开始干,由于英语不错,后来转做“起台”(就是服务员,美国餐厅的服务员会有服务的包干区,譬如说“朝南的3张桌子”就是属于某个服务员负责的“地盘”,这种包干模式涉及小费收入)。他干了将近2年,虽然对餐饮熟门熟路了,但这行就是钱少,又特别忙。后来他听朋友讲按摩赚钱多,一天实际上工的时间也就4、5个小时,却能挣到300美元,是干餐饮的3倍,于是就决定转行。
毕业后,黎老师推荐夏大卫去了康涅狄格州一家新开的“床脚店”。他抱着挣大钱的期待去了,但干了1个月,不仅没挣到钱,还把身上仅有的积蓄都花完了——一家新开的“床脚店”,平均6个月才能有稳定的客流,前期基本上就是“守空门”,还得花些推广费在点评网站打榜刷好评,夏大卫几乎一整周都上不了一个工。
美国的按摩店和中国的按摩店,和按摩师傅的分账模式差不多,都是采用提成制度,比如有客户来按摩一次,若费用是100美元,门店拿50美元,按摩师傅拿50美元,师傅们把这块收入称为“大费”。但美国几乎所有的按摩店,都不会像中国某些连锁品牌按摩店那样会给师傅们开底薪,如果没有客人来,师傅们就等于没有收入,更别说挣“小费”了。
由于第一份工作不仅没有挣到钱,甚至还倒贴了,夏大卫在第二个月就联系黎老师,让他帮忙再介绍一家店。去了第二家店,夏大卫总算有活干了,但只干了半个月,他就选择回到餐厅继续干“起台”去了。余青后来问过原因,夏大卫说,那天他接待了一个白人同性恋,在按摩的时候,那位客人就用非常露骨的语言调戏他,服务结束时,还亲了一口他的脸颊。夏大卫受不了,有了阴影,就再也不想干按摩了。
及至回国,余青和夏大卫还保持着联系。两人时不时会在微信上聊天。夏大卫一直在做“起台”,但收入下滑了,退到刚来美国工作时候的水准——这一圈折腾,他又回到起点。
不过,和余青同期的学员们认为,夏大卫的“遭遇”带着点夸张成分。他们说,夏大卫是同期学员中最吊儿郎当的,就说早上的课,他就经常谎称人不舒服,睡懒觉缺席。
“谁工作上不受点委屈呢?”陈雪云就觉得,夏大卫是因为有退路,才放大了困难,他不想让别人觉得是自己懒,所以给自己一个台阶下罢了。
学员里,陈雪云是余青最佩服的人,因为她通过“走线”来的,九死一生,才抵达美国——当然,像余青这样拿着“探亲证”来干按摩也属于“非法打工”,是违反移民法的,只是有探亲签证在手,遇到情况比较好搪塞过去。
美国是不是把福建人归类到签证的“黑名单”里,官方并没有正式的说法,但据说福建人的拒签率高达70%左右,远高于其他地区的30%的平均值。陈雪云被拒签后,先从福建出发,辗转日本,绕了一大圈,再到美墨边境,选择了穿过墨西哥雨林进入美国的这条路线。为此她前前后后花了25万人民币,有向亲戚朋友借的,也有做的网贷。
雨林相当凶险,虽然可以花钱找向导,但费用需要另付,而且也很难确定向导是否靠谱。很多移民黑中介甚至会把向导的钱也截胡掉,只用很少的钱找一个生活在当地的随便什么人,让其带路,每年死在雨林里的“走线”的人也不在少数。
陈雪云这次“走线”,遇到了两个严重状况。
首先是下雨。陈雪云走了5天,5天都在下雨,雨林里的路大变样,泥泞崎岖,白天特别闷,晚上特别冷,用陈雪云的话说,就像穿着一件湿衣服钻进了冰箱里。蚂蝗之类的虫子就不多说了,还有很多她见都没见过的虫子,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挨了什么虫子咬,反应过来的时候,小腿上已是一片疱疹。
后面的3天,人已经麻了,只想着一直往前走,甚至都会忘记自己要去哪里。陈雪云说,雨林晚上并非大家想象中的安静无声,而是非常吵闹,虫鸣蛙叫此起彼伏,就像在连续不断地放鞭炮,还有各种各样的霉味、腐水味、粪臭味。人在适应黑暗之后,能隐隐约约看得到周围的景色,但她晚上都会紧闭双眼,因为她只要看见叶子,就总感觉叶子之后藏着一双偷窥她的眼睛。
比雨天更凶险的是武装冲突。
陈雪云他们一行人运气极差,在“走线”的第四天,就遇到了两股武装团伙正在交火——这就是为什么向导必须要靠谱,有的向导遇到类似的情况会一走了之,有的向导本身就和当地武装团伙有瓜葛,遇到蛇鼠一窝的向导,整个“走线”的队伍就不可能抵达美国了,至于这些人的命运如何,没有人关心。
陈雪云他们这个6人小队,除了她以外,还有1名26岁的中国姑娘和1个四口之家。不幸中的万幸,他们的向导还算可靠,带着队伍成功躲开了枪弹。可是另外一名中国姑娘还是在慌乱中失踪了——据陈雪云说,她是江苏人,大学本科学历,长得非常漂亮,性格也很开朗,家境也应该不错,仿佛这次走线对她来说是一场浪漫的冒险。在歇脚时,姑娘会和大家讲述她心中的美国是一个怎样鲜花满地的国度,她常用这种方式鼓励大家振作起来,似乎怀抱着某种朝圣的心态在偷渡。她到底是死在枪林弹雨下,还是躲在什么地方找不到队伍了,抑或者是成功脱困,总之,没人关心她的下落。
向导讲过,雨林是会吃人的,他没有说谎。但走过雨林,也不意味着就真能进入美国。
和陈雪云一路“走线”的那个四口之家来自河南,他们和陈雪云顺利抵达美国后,就一起被美国移民局押进了专门的拘留所。这对于“走线”的人来说是“正常流程”,很多移民中介都会提前培训“对谈话术”,告诉偷渡者如何与美国佬周旋。大多数人会按照“政治庇护”这个方案留下来,和移民局捣好浆糊后,拿到“工卡”,就可以合法打工挣钱了。
陈雪云对此早有准备,她选择的是“生育问题”,说自己“超生”,违反了国内的计生政策,会面临强制堕胎,甚至要被强制绝育——其实那时中国已经陆续开放二胎三胎政策,但大部分美国人其实并不关真相,很多人只想听到“想听的东西”。不过,美国也正在收紧移民政策,有些话术不能编得太蹩脚,前后逻辑得通顺。
得亏理由准备得足够充分,陈雪云在拘留所里待了7天就出来了。但那一家四口就遇到了麻烦。出问题是老人,老人说错了一些话,前后矛盾,就一直被关押着没有放行,也无法和外界取得联系。1个月后,在得知儿子和儿媳妇儿还有孙子已经被放行后,老太太心急如焚,可又不会操作手机,语言又不通,面对最后要被“驱逐出境”的结局,老人精神崩溃,疯了。
之后的1年,陈雪云还偶尔跟他们有些联系,她说,这个家仿佛一个被拔掉塞子的水池,男人不久便染上毒瘾,女人则去做了妓女,至于他们12岁的儿子,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之后也没再打听他们家的下落。
听陈雪云说,这家四口人,老人有退休金,夫妻俩也有稳定的工作,有房有车,为来美国,卖光了家当。余青听了,不禁感叹:“这到底为了点啥?”
陈雪云和余青说,自己之所以能坚持下来,是因为自己的女儿。她的女儿刚上小学,在老家由父母带着。她没有结婚,女儿是和前男友生的。女儿1岁的时候,男人和陈雪云说,要去深圳打工,等工作稳定下来,就接她们一起去生活,可之后便杳无音信。
陈雪云是初中学历,家里清贫,在她眼中,去美国和去中国别的城市打工都是背井离乡,没有什么本质区别。她决定来美国时,从没指望住大房子或者开什么好车。她目标明确——去北上广深,一个月大体能挣4、5千块钱,去美国,一个月也不过是4、5千美元,但7倍的汇率差,就能让她的女儿接受更好的教育。虽然“走线”的凶险让她心有余悸,可她从不想别的,“钱”和“前”都念qián,一切“向qián看”就对了。
在黎老师学按摩时,陈雪云已经在美国待了1年半了。她先前也是在一家自助餐厅干,无需过多照顾客人,主要还是擦擦桌子,每个月有3000美元左右的收入。她来干按摩,也是华人群的朋友介绍的,说能每个月挣7000美元。
陈雪云每个月会把绝大部分的收入汇到国内,她对此毫无怨言。她汇款的渠道还是已故的“偷渡皇后”郑翠萍建立的,每1万美元元收取3%的手续费,几十年来“服务”的人群从福建人覆盖到了整个华人群体。余青后来给女儿汇款时使用的是“西联”,属于正规的官方途径,每个月只能汇款一次,限额是3000美元,手续费30美元,只有纽约才开放此项服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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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老师的教学内容不复杂,上午学习“干摩”,主要是做脚;下午学习身体SPA,包含“干”与“湿”,“干”就是不上精油,穴位按压,“湿”就是推油。
余青学得挺快,除了这些按摩技法外,黎老师还特意纠正了余青说话的语气,指出余青说话嗓门太大,肢体动作过多,看上去像在吵架。余青常年干销售,包括卖保险,以前也当过超市营业员,可能是职业习惯,她说话语速偏快,有时候聊到兴起,嗓门又尖又亮。不过在按摩学校这段时间里,学员们说话都很轻很柔,大伙儿似乎都有意识地“夹”住喉管子说话。在这样的氛围里,余青也开始慢慢改掉说话的习惯,也变得软糯起来。
图片是足底穴位和英语对照图,黎老师要求学员必须背下来。
在此期间,余青和黎老师熟络了,两人也经常聊天。黎老师说自己是天津人,年轻时就是干按摩的,千禧年那会儿,随着打工潮来到了美国纽约州,也是一直当按摩师傅。他没有独自经营过按摩店,但身为老师傅,带出过不少徒弟,那些徒弟发展好了,有的也开起按摩店当老板了。
这些年,经营按摩店的华人越来越多。黎老师年纪大了后,便嗅到商机——按摩店的员工不稳定,流动率大,他就转型去“服务终端”,干上游,利用在华人按摩圈积累起的人脉,做起了“人力资源这块业务”,待自己培训的学员毕业后,再介绍给按摩店——那些店基本都是他以前的徒弟或者同事开的。
培训时长因人而异,快的1周,慢的3周。黎老师向余青解释,按摩技术,基本上1周就能学会了,之后要边上工边熟练。那些学得慢的人嘛,主要是语言关,语言沟通影响小费收入,英语越好,越能和客户聊,小费自然就多。
黎老师的生意规模不大,主要是做熟人圈子,余蓝是通过其他朋友认识黎老师的。黎老师也解释,到美国来的人,奇奇怪怪的很多,朋友介绍的相对靠谱一些。生意做得太大,反而容易接触背景比较复杂的人,是有风险的。如果恰逢没有人来学按摩,他就会把学员宿舍的床位租出去,一天20美金。如果一个学员学习超过3周也没有出去工作,他就会按天收取床位费。
学员里,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缺钱来学习按摩的。譬如刘颖,这位沈阳大姐纯粹是闲得没事儿干,想学点东西打发时间。她原本在沈阳做生意,后来儿子到纽约读大学,她就把生意托给家人,自己也跟来了美国,照顾儿子起居,待了快3年了。她家境不错,为人大方,和余青相处了1个多礼拜,经常请余青和其他几位同学吃饭。刘颖和余青说,等儿子读完大学,独立了,她就回国。
“我是真没想到美国这么破,这么不方便。”谈起美国,刘颖经常这么讲。
因为对美国的观点分歧,刘颖还和一对临时借宿的中国夫妻大吵一架。那是余青在黎老师这里学习的第五天,夏大卫已经离开,恰好空出2个床位,一对夫妻经人介绍便住了进来。他们大概30来岁,听口音是浙江一代人,夫妻俩利用旅游签证,决定“黑”在美国。
那晚,也不知道这对小夫妻俩到底抽了哪门子风,睡觉前不停地说,美国哪里好,中国哪里差。最先向他们开枪的倒不是刘颖,是陈雪云。她反问小夫妻俩:“你们过来不是挣钱的吗?说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倒不是陈雪云爱国心切,她是觉得,环境是一方面,人自己打拼又是一方面,美国有流浪汉,中国也有穷人。在美国的华人,大多就是为了那个7倍的汇率差来的,赚美元,花人民币,这才是根本,别的都很虚。
谁都听得出来,陈雪云口气里带着点不屑。这有点激怒了那对小夫妻,他们俩噼里啪啦反击了一大堆话。余青后来回忆这段,说只可惜自己当时忘了录下来——反正在他们嘴里,国内像原始社会一样。
陈雪云怕惹麻烦,当时就不说话了。但小夫妻没有要放过陈雪云的意思,还在叨叨叨。当他们俩说到激动之时,刘颖忍不住了,反呛道:“你们往后‘黑’在美国,还谈啥自由嘞?不活得像个王八孙子就他妈的烧高香了好吧。”说着,刘颖还做了个拜佛的动作,让小夫妻俩给祖宗烧烧香,保佑自己在美国以后能活得有个人样:“拜耶稣老屌儿不顶用。”
小夫妻俩反击刘颖,说如果国内真那么好,她干嘛还要让儿子来美国读书。可刘颖完全没接这个话茬,说,我儿子有本事,在哪儿都混得好。然后又反讽小夫妻,说他俩无非想要找个“黑”下来的理由说服自己罢了,又不想落俗,觉得光为挣钱丢份儿,非要扯虎皮拉大旗:“说穿了,不就是当了婊子还要立牌坊么。”
小夫妻俩想还嘴,但刘颖说话不带换气的,她继续说:“老话说,树挪死人挪活,在国内发展不好,来国外试试也很正常,万一成了呢?可话说回来,国内不也有人走南闯北靠自己一双手打拼出一份产业么?你全怪环境?把自己的问题全摘出去?有一说一,时运不济也是有的嘛,大环境不好你也赶上趟儿了嘛。可说到底了,全赖着这环境不好、大形势不好啦啥的,不就是怨没人帮自己兜底么?哦?来美国发展假如也没发展好呢?美国帮你兜底啦?我这么多年在美国,看见中国人在美国吃不上饭的还有好多呢,说句不好听的,死在美国的人都有——哎哟,这个时候,那些人就说啦,哎呀谁谁谁死了都是他自己不努力啊。哎哟,现在就说要自己努力啦?不怪美国的大环境啦?在美国待个几年,各个都他妈的老实了,学会勤奋了,学会自己吃饭了。说白了,在国内你还是小孩儿,出个远门吃过苦,就学会把嘴巴上的那啥玩意儿——奶嘴——诶,给扔了,全是爸妈宠的闹的……”
第二天,天还没亮,小夫妻俩就收拾行李走了。刘颖似乎还没吵过瘾,吃饭的时候还在数落着那对小夫妻。余青只感慨:“千万别和东北人吵架。”
不过,自打这晚起,余青对刘颖萌生出了好感,她很欣赏刘颖为陈雪云出头时的这种“大姐”风范。或许,也是因为刘颖身无负担,可以任由性子来,不像别的“黑”下来的华人那样处处小心。
刘颖是在余青来的第十天离开的,她后来也没去做按摩,可能来学按摩真就是闲来无事,想找点活干,或者只是单纯地想结交些朋友。后来,她和余青、陈雪云,包括夏大卫,都保持着联系,经常在网上聊天和分享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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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青学了两周,便和黎老师主动提出要上工干活。除了穴位的单词,她只会说些简单的英文问候语,甚至都不如中国的二年级小学生掌握的单词量多。但法拉盛一带都是华人,会说中国话也能畅通无阻。余青要挣钱,这2周只进不出,她等不及了。更重要的是,她感觉黎老师每天教的东西都差不多,再耗下去,也学不到什么新东西了。
知道余青急需挣钱还债,黎老师给她介绍了一家位于印第安纳州埃文斯维尔市的按摩店,这家店在当地经营了17年,客源稳定,去了当天就能挣钱。陈雪云也和余青同一天毕业,去的按摩店跟余青这家也相距不算太远,大概相当于上海到杭州的距离。
就这样,余青和陈雪云终于踏上了挣钱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