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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5月10日,埃文斯维尔市,阴天。早上6点整,闹钟响起。余青不敢赖床,一个翻身下地,她要赶去做早饭。
这天是余青正式上工的第四天,老板姓朱,62岁,来美国20多年了,老婆儿子都在。他的家是一栋一层的独立别墅,店里包括余青在内的3个按摩师傅和店长都住在老板家里,按摩师傅们住在朝北的一面,朱老板一家住在朝南一面,中间由客厅分隔双方。别墅的房间很多,足够师傅们各自拥有一间卧室,虽然卧室面积不大,只够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个衣柜,但不用和一群人挤在一间屋子里,有个私密的小空间,也足以令人满意。老板每个月收他们每人300美元的房租——话说回来,朱老板的别墅可能原本并没有这么多房间,而是特地装修成这样的,不得不说,朱老板这17年的生意做下来,很清楚开源节流的道理。
太阳还没完全冒出头来,天空昏昏沉沉,感觉随时都要下雨,就和余青的心情一样,憋屈得很。她穿好衣服,走出卧室,担心打扰到同事和老板睡觉,微微躬着背,穿过客厅的时候,几乎半踮着脚走路。
店里的工作时间表,周一到周六,9:30到店,22:00闭店返回“宿舍”;周日是11:30到店,比日常晚2个小时——因为埃文斯威尔士的美国人要去教堂。
这座地地道道的美国小城市很难找到中国人理解中的“早餐店”,甚至连便利店都很难找到。每周五,按摩师傅们和老板一家会一起开车去华人超市统一采购。余青在国内的时候从来没觉得拥有一辆车是那么重要,前几年,女儿和女婿换了一台车,她颇觉浪费,为此还批评女儿女婿不会过日子。但现在,在这个美国小城若没有车,办事效率就会大打折扣。她后来也了解到,美国的二手车特别便宜,几千美元就能买到一辆挺结实的小轿车。
因为没有地方买早餐,按摩师傅们都要自己做早饭,顺道把中饭也一起做了。朱老板在厨房里提供米和面,还有油和调味料,其他食材,包括鸡蛋、蔬菜、肉类等,都由按摩师傅们自己购买。厨房里有个单开门冰箱,一处位于水兜下方的储物柜是专门存放按摩师傅们买来的食材的。
每个人使用厨房的时间是有限的,余青身为新人,自然只能往早着赶。6:45开始,厨房属于大师兄Link;7:30,厨房归大师姐Lucy;8:10左右,二师姐兼店长Vivi就会来使用。9:00,大家收拾好东西,朱老板就会开车送他们去店里。如果老板有事或者不想去看店了,就由店长Vivi负责接送。
余青刚来没几天,并未提前准备食材。不过,她和朱老板打过招呼了,先借老板家的食材一用,记着账,从当日的小费里扣掉——按摩店的收入,大费月结,小费日结,技师们没有休息天,每天都在店里等待上工,所以余青只要上工,有活干,每天都能先拿到小费。
余青那天打算做个荷包蛋加蛋炒饭,分两顿吃。打开老板家的冰箱时,鸡蛋没剩几个了,她想着自己昨天没干好活,让门店“坏分”(上海话,指损失金钱)了,心虚,就没拿鸡蛋。电饭煲里还有昨天晚上特地多烧下的剩饭,将白米饭炒一炒,淋上酱油,切点葱花撒上,这就是上海70后和80后儿时记忆里的酱油炒饭了。余青以前带女儿时也要工作,她记得,女儿读中专的时候,她经常就做酱油炒饭应付晚饭。有了饭,她再从老板冰箱里拿出冰冻的玉米胡萝卜豌豆粒——国内叫这些“什锦粒”——将它们单独炒炒,勉强能当成一盘菜,至少看上去不是光扒米饭那么寒酸。
什锦粒粘上锅里的油,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余青翻炒两下,魂灵头又飘回昨天去了。
昨天店里来了3位女客人,她们住在隔壁小镇,是驱车半个多小时前来“体验”的。并非每个美国小城镇都有按摩店,很多的美国人会在网上搜索邻近市镇里评价还不错的按摩店前来休憩放松。这种新客对于老店非常重要,第一次服务就可能决定了他们能否被发展成常来的老客。一般来说,新客安排老师傅服务最为妥当,本来是轮不到余青的,可偏偏3位女客都不要男技师服务,在店里工作快2年、对新客手拿把攥的大师兄Link就无用武之地了,只能由余青顶上。
3位白人女客户在按脚房里并排而坐,另外2位客人由店长Vivi和大师姐Lucy服务。余青那天其实挺自信的,她此前来到店里试工,头一天就收获了1位熟客的赞许,第二天又服务了1位年纪较大的女客人和1个12岁的小男孩儿(跟着妈妈来顺道体验了一把足底按摩),虽然女客人说了一嘴余青的力气有些小,但总体都很满意,特别是余青说话很温柔,加之她个子只有1米6不到,客人觉得她就像个邻家老妹一样富有亲和力。2天下来,3位客人,总共赚了20美元小费,外加大费分成,拿到手粗估计也有将近100美元,20美元+100美元=120美元,这可是1000元人民币啊!这么一合计,余青立马觉得,每一根血管里都充满了干劲。
可昨天那位女客户很快脱离了余青的掌控。余青帮她按脚的时候,她时不时就抬起头来看看,也不说话,余青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只是微笑面对。余青干过销售,会习惯性地保持微笑——第一次上工那天,她也很紧张,可想着“开门不打笑脸人”嘛,“笑脸”是全世界的通用语言。
可这次微笑也不管用了,每过一会儿,客人就会动一下脚,像抽抽了一样,屁股还扭来扭去,像是有虫子爬到她身上似的。余青在想,是不是自己力道用了太大了?就问“what?”客人用很小的声调,说了一嘴“strong”,示意余青要加力。
余青就按照要求加力,但拇指稍稍往肉里一按,客人的脚就像抽筋了一样抖啊抖,她皱着眉头,嘴里还发出“嘶—嘶—嘶—”的声响。余青见这情形,马上收了力,就这样来来回回反复拉扯20多分钟后,客人突然甩脸,脚放了下来,嘴里嘀咕着:“I done, I done……” 包一拿,鞋子一穿,径直走出按脚房。
通常足疗都是1个小时,但客人做了半小时不到就叫停了服务,让余青一脸懵,她看向一旁的大师姐Lucy和店长Vivi,Lucy只管做自己的客人,Vivi扬扬头,示意余青先出去。另外2位女客人没发表什么意见,或是闭着眼睛,或是刷手机。余青只好拿好足浴物品,离开了。
10分钟后,余青收拾完按摩用具,在休息室忐忑不安,她知道那个女客人还在前台等她的朋友。挣扎了5分钟,她觉得一定要去问清楚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个女客果然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闷声刷着手机。朱老板则坐在旁边的前台。余青走上前去,用中文问客户,刚才哪里有不周到的地方?朱老板见状,就如实进行翻译。女客人依然强调要“strong”,然后又说了几句英文,朱老板翻译过来,意思是,余青力气太小了,每次力道刚上来,就又小了,弄得很不舒服。
余青不辩解,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她和客户表态,说换一个人重新做,费用算她的,并让朱老板翻译给她听。朱老板无奈摇了摇头,面露难色,看起来,他并不想翻译这话,但客人问了句“她在说什么”后,朱老板只得翻译给她听。出乎余青意料的是,这位客人听完,起身,结了账,付了5美元小费,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门店,一头钻进50米外的停车场的车里去了。
面对扬长而去的客人,余青站在门口,不知道是进是退,像个石膏一样立在原地。
朱老板叹了口气,和余青说:“客人说要‘用力’,你就要使劲儿。”
余青回道:“我一用力,她就抖一抖。我担心是不是弄疼她了。”
“那你为啥不和她交流嘞?”朱老板问。
“我看房间里很安静,她们都闭着眼睛,我怕打扰客户休息。”余青说。
“哎呀,你也不要这么死板啦。”朱老板说。
“死板”这个词对余青来说既陌生又惊讶,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她年轻时,父母朋友,都说她心思活,脑子转得快,有时候还不按套路出牌,和“死板”完全不搭界的。顿时,余青那股子倔强涌上了心头,她觉得,一人做事一人当,便向朱老板表示,这位客人的大费她不要了,小费也不要了,就当是弥补店里的损失。
朱老板听了,有点哭笑不得,立即表示,这位客人的大费和小费都会如数给到余青,这是他做生意的规矩。可朱老板也补充道:“你考虑的是这一次的损失,作为老板,我考虑的是这个客人永远流失啦。我们店十几年,都是要靠老客户才能长久的。”
老板都这么讲了,余青也不再说话了。
后来这个客户确实没有再来,并在点评网上留下差评。
直到锅里的什锦蔬菜粒开始烧糊冒烟,余青才回过神来,她刚才一直在琢磨着昨天跟客人的拉扯,发呆了。此刻,厨房里弥漫着烟气,她赶紧打开窗户,又打开抽油烟机。
“哎哟,Joyce姐,你烧啥菜啊?”这时大师兄Link走了过来,他提了提裤子。
“早上好呀,不小心烧糊了,还没习惯这个……”余青关掉火灶,“时间还早,你起来了啊?我用好了,你用吧。”
“我刚才上厕所。”Link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早是早了点儿,算了,我先把饭做了吧,早晚总要做。”
余青赶紧洗锅子,Link拿来他要做的鸡胸肉和一些蔬菜,又看了眼余青的盒饭,说:“Joyce啊,你就吃这个啊?哦对了,你刚来没有买菜,我和Lucy姐买的东西你也可以用的,别客气啊。”
“谢谢,没事,今天也没什么胃口,随便应付一下,明天反正要去超市的嘛。”余青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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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nk开始做饭,余青清理好厨房,准备回卧室稍作休息。Link趁余青还没走,突然说道:“昨天客户不满意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别放心上。我以前刚来的时候,也被差评过,还不止一回嘞。”
余青没想到Link会安慰她。这3天,余青和同事之间,只是礼貌地点点头,说点客套话。一方面,这几日客人很多,比较忙,再者,余青也会“看山水”(上海话,察言观色),她发现大师姐Lucy不怎么爱说话,在休息间的时候就是瘫着打瞌睡,这个又高又瘦的山东大姐,黑眼圈很重,一直睡不醒的模样,成天皱着眉头,苦哈哈的,好像所有人都欠了她的钱——这种气场,让余青对她有些敬而远之。Link倒是一副邻家大男孩儿的模样,中等身材,1米7出头,虽说他已经30多岁了,但和刚读大学的小男生一样青涩。至于二师姐兼店长Vivi,空下来的时候从来不在员工休息室待着,只和朱老板坐在前台,余青感觉得出来,VIvi似乎有意和技师们保持着距离。
“唉——”余青叹了一口长气。
眼前的Link比她年轻20岁,倒是这个“弟弟”反过来像安慰受委屈的妹妹似地在安慰自己,余青真有些不习惯。Link说话很温柔,余青自然就和他聊起了昨天的事儿。其实,最让余青不理解的,在她提出给客人换个人重做、并由自己买单补偿后,客人竟然径直离开了门店,宁可去自己的车里蜷着,也不坐在店里沙发上休息。
“我不晓得客人为什么这个反应,我说错什么了?”
Link笑了:“因为你在给她压力。”
“啊?”余青瞪大眼睛,难以理解。
在她的认知里,没有让客人得到满意的服务,第一时间就应该要给客人补偿方案。若是在国内,重新免费做一次,想必绝大部分客人都会满意。余青从未想过,自己这么做是在给客人压力,难怪朱老板不太想翻译给客人听。
“文化不同嘛。”Link说,“也不是所有的老美都这样,但很多老美确实不喜欢别人和自己过分接触,他们会感到自己的边界受到了……嗯……那个……怎么说呢——‘入侵’。我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哈,他们会觉得很有压力,好像你在强迫他们做出抉择。”
余青点点头,若有所思。
Link安慰道:“姐,反正事情都已经过去了,别去想了,大不了客人不来了呗,这店开了17年,就算没新客人,靠那些老熟客们也够吃老本。你急什么。”
“哎呀,我就是想嘛,这老板开店嘛,也不容易的,你说要付工资,要付房租啊水电煤啊对吧……”
“唉,老板又没少你钱,你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姐,你都没干几天活,还操心起老板的事儿了。”Link停下手上的活,上在打量了余青一番,说,“我和你是两代人,看来,至少工作这方面,咱俩是有代沟的哟。”
余青被这么一说,有些脸红,一时间接不上话来。
Link见余青面露尴尬,悄悄说:“你知道吧,老板那间按摩铺子,这么老大一间……”他的双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圆弧,“对吧,你知道一个月房租多少钱不?”
“少说,嗯……1、2万美金总要的吧?”
“啧啧啧……”Link竖起食指,晃了晃,“1500美金一个月。”
“啊?”余青半捂着嘴,她有些难以置信。
“算上水电煤,就这么说,一个月2000美金都没有。”Link捻着鼻子,露出了一丝愤愤不平的表情,“朱老板一个月收我们多少房租?一个人300美金,4个人就是1200美金,一半儿成本没啦。我不怕和你讲,除了店长Vivi外,你、我、Lucy姐,有底薪吗?我们的收入都是有一单算一单的,生意不好,我们也跟着吃屁,对吧?我可算过哦,朱老板一个月,利润少说有2万美金,我说的是净利润哦!他早就赚飞了,但有多给我们一分钱么?你就别替他想这想那的。我们来美国干嘛?挣钱呐!再说句难听点的,东边不亮西边亮,他朱老板就算生意不做了,我们也会去别的地方干,咱们自己挣钱最要紧,咋还共情起老板了?”
“哦……”余青摸着下巴。她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年轻看得倒是蛮开,话是糙了点,听起来却很舒服。
“还有啊,我和你说,我们还怀疑老板他……”Link说到兴起,突然打住,他觉得自己话多了,“算了,这个事情现在不方便说,你以后就知道了。”
随后,Link专注做饭。余青知道他们还没那么熟,有的话Link也不方便都向她透底,便识趣地说要回卧室休息,离开厨房——不过,有了Link这一通开导,她的心情好多了。
这天,余青上了两位客人,她就一直琢磨着怎么加大力。在黎老师那儿学习的时候,黎老师就说过余青力气小,要多注意,但黎老师只强调要用力,并没有具体给出什么方法。按摩时,余青拼上全部力道,甚至感觉自己的大拇指指甲都戳进客人脚底板的肉里了。两位客人做完,没说不满意,也是笑着离开,表示服务得不错,但客人们还是笑着提了一嘴,说这位师傅的力气稍稍有那么一点点小。
晚上,躺在床上,余青一琢磨,才反应过来——这群美国人在说客气话呢。
平日里看外国片子,好像美国人都是叽叽喳喳有什么说什么的,但接触下来,也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样,余青在后续回想起来,还颇为感慨,她说,美国很大,和我们中国一样,每个地方有每个地方人的脾气和性格,就像中国的南方人和北方人在脾气、性格和观念上有很大区别一样,可能印第安纳州这块地方的人就是这个脾性。
总之,这几天的客人,都嫌余青力气小,只是表面维持着风度。
刚开始按摩时,有个和妈妈一起来的小男孩儿让余青印象很深,因为在给这个小孩儿做脚的时候,余青稍稍用点力按下去,他就把脚缩了回去,嘴里“哦~哦~哦~”地直叫,显得特别逗。正是因为这个男孩儿的表现,让余青误以为美国人“不吃痛”,面对后面的客人总是心存顾忌,不敢下“狠手”。
一定要使出吃奶的力气,上来就给大力,大拇指摁断了都在所不惜!余青暗自较劲。
“很不错,我很满意。这位女师傅可以再力气大点,那样或许会更好。”
往后两天,余青又受到了类似的评价。客人是笑着说这话的,当然也付了小费,5美元至10美元不等。可余青晓得,客人仍旧不满意。这让她有些泄气,甚至有些愤怒,等客人走后,她甚至还去问了朱老板,难道就不能用个辅助工具?譬如,用个指压棒或者筋膜棒之类的,岂不省事儿?朱老板回答:“客人付的钱就是‘手工费’,所以不用工具。”说完,还暗讽余青活络的脑袋尽用在偏门的地方。
余青回到休息室,将右脚搭到左腿上,右手抚住脚背,左手拇指使出全部力道,朝着自己的右脚心按了下去,又将注意力放在右脚脚底板处,感受着自己的力气。
“到底力气真的这么小?”余青嘀咕着。
“你瘦瘦小小的,当然没啥力气了,瞧你这细胳膊细手的。”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Lucy突然发话了。
她起身,走到余青面前,看了眼余青的手势,说:“你这人咋这么死板,大拇指使不上力,干啥非要用大拇指按?”
再次听见“死板”二字,余青心里反倒平静了。她抬头看着Lucy,故意带着点儿小委屈的语调说:“Lucy姐,那个,我在按摩学校里,学的就是这个手势,标准的足疗动作呀。”
余青希望在Lucy面前表现得弱势一点,看看能学到些什么。果然,Lucy叹了一口长气,说:“别把脑袋学傻了。”然后后,就让余青握住拳头,用大拇指把食指的大关节顶出来,并示意用凸出的“小三角尺”去顶脚底板。
“你这样就能吃上力气了。”Lucy说。
余青试了试,果然,力气明显大了,整个手臂,甚至上身的力气都能吃在食指的这处关节上。
“这个‘毛栗子’结棍(厉害)的。谢谢Lucy姐!”余青说——上海方言中,把凸出的指关节部分叫作“毛栗子”,因为用这个地方敲别人很疼。
Lucy又不说话了,只是闭目养神。
第三天,余青握紧拳头,就食指关节向前顶。第一位客人面对她“升级”后的手势,脚趾蜷缩了起来,嘴里吁吁出气。余青知道,力量到位了。
因为支招这事,余青很感谢Lucy,她空下来的时候——譬如在员工休息室——会有意和Lucy找找话聊,但Lucy依旧保持着与人疏离的状态。
余青和Link聊天时,也会聊到Lucy。Link说,Lcuy姐一直这样,独来独往的,总是摆出一副很难搞的样子,连老板和店长对她都有些敬畏哩。他和Lucy有时也会聊上几句,可话题也仅限在今天遇到什么奇怪的客户上。
总之,Lucy很少谈及自己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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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这家店的第二周,周五,又到了集体采购的时间,余青和大伙一起逛了华人超市——上周五,她也去了,但第一周上工,还没积攒下来小费,新鲜的瓜果肉蔬有点小贵,她也不敢奢侈,就只买了一些速冻饺子和方便面,一是便宜,二是方便——但主要还是便宜。第二周下来,手头上有了点小积蓄,她就想着买点时蔬和鲜肉,亲自下厨,犒劳大伙。
余青观察了半个月,朱老板家虽说什么都不缺,可真没见过他们一家子正儿八经开过火灶。倒是经常看一家子去中餐馆打打牙祭。朱老板的儿子30岁不到,打小在美国长大,习惯吃“白人饭”。可在余青他们看来,“白人饭”就是方便菜,虽说现在科技先进,连鱼香肉丝也能吃到预制的,但味道不正宗,还有一大堆添加剂。中国人还是讲究现炒现做,大伙儿坐在一道吃饭才算“吃了饭”嘛,不然都是“将就”。
余青自信厨艺尚可,她希望搞一次聚餐,拉近与朱老板、店长Vivi还有和其他同事之间的关系,特别想着感谢一下帮了自己的Lucy和Link。余青也注意到了,Lucy和Link平日里也相当节省,每天都是清汤寡水的。
聚餐的时间定在周日中午,为响应余青的大餐,朱老板干脆把大家到店的工作时间临时推迟到下午1点。
在美国的华人来自天南海北,吃口自然也不大一样,餐桌上有面条也得有米饭。不过大伙都嫌和面麻烦,挂面Link又不爱吃,所以就用方便面饼代替了。还有面包,这是小朱老板的主食。菜是一盘炒时蔬和一大盘烤猪肉——光做这些,余青已经穷极了自身厨艺,她原本烧了一盘红烧肉,却因常年不下厨,手法生疏,烧糊了,浪费了一大盘食材。但荤菜总归要的呀,朱老板见状,就说他来赞助猪肉,并建议用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烤”法,做了一大盘烤猪肉。
Link和Vivi也帮忙做了两道菜菜。朱老板面对这场难得的聚餐,显得有些兴奋。他在美国没什么朋友,埃文斯威尔士又不像纽约有各种娱乐场所,这里太“清修”了,除了定期清理门口的草坪和去守店,他确实也没别的事儿可干。而老板娘平日里大多时间都是开车去其他地方找华人圈的朋友搓麻将,有时候一连两三天不回家,这次聚餐,也照样缺席。
“老板娘不在哦,太可惜了。”开席前,余青提了一嘴。
朱老板没有表态,他拿出一瓶白酒,自己满了一小盅,捏起一块肉,塞进嘴里,一口闷了酒,喊了句“吃吃吃”,大伙便入了座。
大伙儿一起先碰了碰酒杯,余青喝的是果汁。她看见坐在对面的小朱老板也要倒果汁喝,便想帮他倒。这时,Vivi抢在她前面拿过饮料瓶,帮小朱老板满上了。之后,Vivi就坐在小朱老板身边,像姐姐照顾弟弟一样,又是帮他倒饮料又是帮他夹菜,小朱老板只顾刷着手机,不怎么理会别人。倒是Link,话挺多的,吃了一大口菜,仿佛热身完毕,开始拿几个有怪癖的客户充当话题和笑料,活跃气氛。
氛围松弛下来后,Link拿出手机,给余青看他女儿的照片。
“你女儿嘎漂亮呀,几岁啦?”余青问。
Link回道:“10周岁啦。在长沙读书。”
“哦,我还以为和你一起来美国了嘞。”
Link摆摆手:“来干嘛?随我一起吃苦啊?我赚钱,寄回去,她们在国内花,挺好啊。”
“那也是,那你打算在美国搞多久回去?”
Link的双眼看着天花板,眼珠子转了转,好像在算着什么,回道:“赚够100万吧——不,150万——就回去。”
“美金啊?”
“人民币啦。”Link笑着说。
这时,一直不太说话的Lucy插话道:“呵呵,来美国的人大多都这么说,什么赚够多少钱就回去啦,但是嘞,真赚到了100万,又说要赚200万,赚了200万,又想赚300万,人呐,就是贪心,永远赚不够。”
见Lucy加入聊天,余青心里暗喜,她有意地将话题的中心转向了Lucy,问道:“姐,你在美国也待了蛮久的,也很辛苦的。”
“我不辛苦,啥辛苦的,谁不辛苦?我又不像他。”Lucy瞅了眼Link,说,“我又没人要养,就养我自己,啥辛苦不辛苦的。”
“哎,那你平日里钱花哪儿啦?”Vivi见平日不爱讲话的Lucy聊上了,倒也感到好奇,反问道,“也没见你买点衣服、弄点吃给自己啊?”
余青接上话:“是啊,总归也要对自己好点的,是哇?”
说罢,她看了眼Lucy,Lucy恰好也顺着她的声音将目光瞥了过来。二人视线交汇,余青看见Lucy的眼神中带着点欲言又止。余青有点儿不好意思,马上低下了头,识相地吃起了碗里的菜。
Lucy突然沉默了,有那么几秒钟,餐桌上安静得很,连吞咽的声音都变得很清晰。
“反正,我赚够150万一定回去。”Link再次强调了自己的目标,打破了席间的尴尬,之后和余青聊起了自己的往事。
Link来美国,就是想挣钱给女儿更好的生活,其中也有一些稀里糊涂的成分。3年前,家住湖南小县城的Link想去长沙做点小生意,让孩子能去大城市读书,就向父母开了口。父母把一辈子的积蓄——大概有30来万——全给了他。他听一位高中同学说,美国有个什么科技项目,投资进去能翻好几倍,他就把钱给了同学,之后发现自己上当,气不过,四处打听,拿到了那个同学在美国的地址,就去申请美国旅游。他那趟线路是先去日本,再到欧洲,历经三大洲好几个国家,终于抵达美国,但地址根本不靠谱,压根就没逮到人,他也就顺便“黑”了下来。
余青后来想,Link这段经历肯定有瞎讲的成分,“黑”在美国的华人,谁都会给自己的经历加些“佐料”,这很正常,在美国移民局待过的人,编一个好故事,是首要学到的技能。华人圈里,也有无数个小圈,你帮我,我帮你,同时也会算计对方。人也不能太老实,不然会很被动。
不过,Link为自己女儿在奋斗着,是无可争议的事实,余青之后还和他女儿视频打过招呼。聚餐中,Link一直在和余青讲自己女儿的事情,或许因为余青也有一个女儿的关系,两个人还是多少能聊到一起。
吃了20分钟后,Lucy冷冷地说了句“吃饱了”,站起身,说要回自己的卧室再歇息一会儿:“我去躺会儿,走前喊我下。”
见有人离席,朱老板也站起来,他说自己很久没喝酒,有点上头,也想去睡一会儿。他转身时,左脚绊右脚,小踉跄了下。Vivi说了一句:“哎哟,当心呀。”便离席去搀扶朱老板。余青看见Vivi搀着朱老板的胳膊时还轻轻地拍打了他,嘀咕着:“不能喝,还喝这么多!”等她搀着朱老板进了房间,门一关,就再也没出来。
小朱老板看人都走了,也离了席。只留下了余青和Link。
“都没怎么吃嘛,大概是我烧得不对胃口?”余青说。
“没有没有,挺好的。”Link说着,和余青眨了下眼。
两人默契地头挨着头,Link悄声说道:“朱老板和Vivi是那个关系。”
“哦——”余青点点头。
“这里的人都清楚,连周围老外邻居都知道。你刚来,所以不晓得里面的关系。你知道就行了,面子上大家各管各的,别去讲。”
“我明白的。反正我就赚我的钱。”余请说。
又吃了一会儿,Link还是多说了两句。他告诉余青,早年,朱老板刚有了小朱老板,就独自来美国打拼。他来美国的目的也很单纯,多挣钱,让妻儿在国内能更加富足。前10年,朱老板干餐饮,从洗碗工开始做,后来自己开过餐厅,主要在唐人街做中国人生意,但不温不火,还特别累。2006年左右,他见别人开按摩店发了,就盘掉餐厅,一头扎进按摩行业。Vivi是朱老板按摩店的第一个员工,时间久了,两人就好上了。Vivi知道自己是第三者,但她接受这个身份,两个人一同风风雨雨地把生意给做起来了。旅美打拼的华人,男女之间发展成这样的关系,也是很常见的。孤独和被遣返的担忧,总会推着男男女女不自觉地走到一起,彼此成为依靠。
等儿子再大一点,朱老板还是把老婆儿子接了过来。老板娘也知道Vivi和她老公之间的关系,小朱老板也知道,但他们一直平和地生活在一起。Vivi对小朱老板很好,也很照顾。听说这两年朱老板身体越来越差,想要小朱老板接手按摩店,并让Vivi辅佐儿子。
“不过,平时老板娘要在,朱老板和Vivi是不会有任何沟通接触的,就像正常老板和员工一样。老板娘出去玩了,他们就会待在一起。”Link一只手掩住嘴,小声说着。
“这样啊,怪不得,我还想嘞,平常老板都会去店里看生意的,干嘛还要弄一个店长,这不是多了一笔基本工资的成本嘛,原来是这样。”余青说,“难怪Vivi她平时不太和我们待一起哦,原来她也是老板娘。”
“嗯,常务副老板娘。”Link笑道。
“哎呀,那我还喊Lucy大师姐了,其实Vivi才是大师姐。”余青回过神,捶了下大腿。
“没事,叫啥大家都无所谓的。”Link说,“Vivi说不定听了还很开心呢,觉得你把她看得更年轻一些。”
吃完饭。余青把剩下的饭菜能放冰箱储存的都放好了,应该能吃两三天的。Link帮余青收拾餐具,他让余青尽量别吃不新鲜的东西,别太贪小,美国看病不便宜,万一吃坏肚子,停几天工,反而得不偿失:“姐,出来打工,身体最重要。吃新鲜点,对自己负责。”
余青切了些苹果,打算给Lucy送过去,借此感谢上回Lucy帮她解决了“力道小”的问题。她端着盘子走到Lucy房间门口,刚想敲门,却发现Lucy没关门。她听见房间里传来音乐声和嬉闹声,应该是在刷视频。余青想,看来Lucy没睡着,就直接推门进去了。
Lucy正躺在床上刷手机,外套裤子也脱了,余青看见她的右大腿有一条长长的疤痕,从臀部一直贯穿到膝盖。
“你干嘛?”Lucy看见余青进来,赶紧用毯子盖住自己大腿,怒目而视。
余青慌忙解释,自己是来送点水果。
“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Lucy骂道,“谁告诉你我要吃水果了?谁告诉你能进我房间了?我和你关系很好吗?他妈的都来美国了,能学点边界感吗?自说自话的……”
Lucy哔哔哔开机关枪一样,嘴就没停。“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余青端着盘子,躬着身,像只虾一样退了出去。Link看着余青一脸窘迫,捂着嘴笑了会儿,耸了耸肩,说余青确实有点不识趣。
这天过后,余青几乎和Lucy再也没说过话,直到快两个月后,两人之间的沉默才再次打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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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期间,余青收到陈雪云辞工的消息。
在黎老师这里,陈雪云和余青俩人关系最好。余青能从陈雪云身上感受到和自己相似的一股“劲儿”,一种凡事自己决定、自己兜住的劲儿。黎老师说,陈雪云肯定会比余青在按摩这个行当里混得更好,因为陈雪云是“肉手”,有力道有温度,具有得天独厚的优势。而余青就是“骨手”,手指细,手掌狭而窄,摁在肉上没力道,还扎人,她以后服务客人时,会让人觉得力气小,在偷懒。
余青也认为陈雪云会挣到大钱,这姑娘吃苦耐劳,又能忍,脑子还活络,英语也讲得好,目标又清晰,怎么看都是前途光明。可是没想到,她会辞工。
陈雪云和余青通了一次电话,讲起那次性骚扰——准确地讲,是一场性侵未遂。
那家店是一家开了8个月的新店,已经有了一些客人。老板是一名40多岁的华人女性,也上工做按摩,陈雪云算是这家店第一批的3个员工之一。
陈雪云确实开局顺利,客户也给了不少好评,只是有一天,一位男客喝了点酒来做按摩。这个人大概30多岁,感觉是个印度裔,很胖,先前来过一回,这次一来,就点名要陈雪云做,说上一回是另一个师傅给按摩的,这次要换个人尝尝。
按摩刚一开始,陈雪云就感觉不对劲,因为男客不要她按背,而是转过身体,让她按肚子,理由是自己肚子不舒服,腹泻,受凉了——常按摩的美国人,也早就懂得一些中医词汇了,什么受凉、脾虚、肾亏之类的。
陈雪云便在客人小肚子处滴上精油,手掌互搓,直至发热,缓缓揉搓客人的腹部区域。但那人一直扭动身子,故意摆动下体,试图用勃起的生殖器触碰陈雪云。虽然隔着层裤子,陈雪云仍然觉得不适,但只能忍着。客人见状,愈发过分,竟然要脱掉裤子。陈雪云告诉他,不能脱裤子,这是违规的。可客人不听,索性摊牌,要让陈雪云给他“打一发”。陈雪云当场拒绝,说自己不是妓女,按摩店也不是卖淫场所。客人不罢休,说他能给到很多小费。陈雪云仍然拒绝,并告诫那男子,要停止服务。客人有点恼怒,说了一大通话,大意是中国人、韩国人、日本人、越南人来美国“不就是当妓女的嘛”。陈雪云不想再和他纠缠,就想去叫老板,但那人喝了不少酒,借着酒劲儿一把拉住陈雪云,手指抠住陈雪云的锁骨,将自己的重量全压在她的身上,一下就把她按得跪了下去,又揪住她的马尾辫,要让她帮自己口交。陈雪云极力反抗,好不容易脱身。这人眼见没有得手,就说陈雪云服务不周到,大费也没付,扬长而去。
这件事之后怎么样呢——不了了之,只在陈雪云的锁骨位置留下了一块青中带红的瘀青。按摩店的老板也好,员工也罢,遇到这些事情,大多不会选择报警,因为如果客人反告门店涉黄,门店进入调查期,会被查封,这家店刚开不久,可遭不住这种查,再者,“走线”来的华人,多少都有些“不干净”,大多数人为了不惹麻烦,只能忍气吞声。他们没有办法使用名为人权的武器。
性格坚强的陈雪云,没有输给吃人的雨林,可面对这事儿,她也只得和余青说:“惹不起还躲不起么?”
她的语气显得云淡风轻,可余青仍然能听得出来,她的话里压着火气。
4
6月中旬,一个周六,大伙儿和往常一样,准时来到店里上班。风和日丽,整个世界好像也清晰了不少。老远,大伙儿就看见店门口放着一个篮子,篮子里有一大束鲜花。
Vivi过去开门,看了眼鲜花上的署名,喊:“Joyce啊,是你的!”
余青一听,花是送给自己的,小跑着过来。
“Sam,肯定是Sam。”Vivi笑道。
余青拿起鲜花,打开署了名的信壳子,送花的果然是Sam,意料之外,情理之中——这个美国老头算是余青的老客人了,这1个多月以来,平均每周光顾3次,都是找余青给他按。他住的地方离按摩店挺远,开车过来要1个小时。老头60多岁,一头白发,戴着一副眼镜,看上去很像肯德基老爷爷,配上个大肚腩,显得憨态可掬。他性格很开朗,第二次来店里,就表示自己很喜欢余青,听说余青也是单身,在付款的时候,就直说:“我想我爱上她了。”
“哎?这里还有一朵!”余青刚要把Sam送给她的鲜花拿进店里,又发现篮子里还有一朵独枝。她低头一瞅,发现花是送给Link的,小贴纸上写着中文:生日快乐。
Link看着别人送给他的花,尴尬一笑,赶紧把花收了起来。是的,余青有爱慕者,Link也有,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这两位爱慕者有一个共同点:都是男的。
下午6点左右,Sam来了。前几次,他都是做足疗,这回,他说要做个全身SPA,余青就领他进了独间。
在这家店已经干了1个多月,余青都是做的足疗,还真没帮客户做过身体。进屋的那一刻,她开始努力回忆在黎老师那儿学习的手法。
Sam按照余青的要求,脱掉衣服,换上宽大的按摩裤,趴在按摩床上,脸塞入前端的小洞洞里。余青给他后背抹上精油,双手先正一圈,再反一圈,接着从两肋走,之后回到背部。她担心Sam嫌力道小,就用“三角尺(肘部)”顶,顶到Sam的腰时,他“啊——”地大叫了一声,说了句“鸡酥丝”(Jesus,耶稣,感叹用语,类似中国人说“老天爷啊”)。但余青没有收力,她之前怕客人不吃痛而收了力,吃了亏,现在她有经验了,客人没明说要轻一点,就不收力,继续用肘子顶。Sam又惨叫了几声,说余青简直是摔跤运动员。
20分钟后,Sam突然让余青把他手机拿过来,然后对着手机说了一句英语,给余青看。余青一瞅,以为是翻译软件翻译错了。
手机上翻译出的一行字是:“我想帮你按摩。”
余青让Sam再对着翻译软件说一遍,结果还是一样的。她觉得Sam在胡闹,可马上脑子里就反应过来了,Sam这是在暗示自己——难道他要做黄的?
想起陈雪云的前车之鉴,余青立即告诉Sam,他们店里没有涉黄的项目。Sam再次解释,他就想单纯地帮余青也做个按摩,想体验一把帮别人按摩的感觉。
这种奇怪的要求余青不知怎么应付,她没拒绝,也没有答应,说出去换个毛巾,借机到前台问Vivi怎么处理。Vivi听闻,倒没感到惊讶,说以前也遇到过这样的好奇分子,譬如反过来要给按摩师傅捏捏脚的。这事儿虽少,但不新鲜,反正客人要体验就体验呗,若直白拒绝,万一人家一个不爽,到网上给差评就麻烦了。
“不过,这种人你也要长个心眼,有的人只是借这个机会和按摩师傅示好,心里还是想着做黄,就是含蓄不好意思说,搞点小手段。”Vivi说。
“好的,如果他不老实,我再停掉。”余青说。
回到房间,余青就告诉Sam,可以让他试一试,然后重新给按摩床换了张一次性垫子。Sam还显得挺兴奋,不断搓着手掌,跃跃欲试。余青脱去上衣,趴在按摩床上,但她没有把脸钻进按摩床的洞洞里,而是侧脸枕在胳膊上,简单指挥着Sam,告诉他按摩的工序,并盯着Sam的一举一动。
当Sam那双粗糙的手掌触碰到余青的时候,余青紧张得屏住了呼吸。她没有解开胸罩带,仿佛天然地划定了一个区间,让Sam的双手大多时候只在自己腰部的位置游移。说起来,这家店是17年的老店了,客人也经过一波又一波的筛选,他们早就清楚这里是正规的。不过Sam算是新客,来自邻州,或许他只是不死心,在努力试探技师们的底线?余青一直担心Sam做出格的举动,为了缓解紧张情绪,她拿来手机,利用翻译软件,主动和Sam聊了起来。
余青第一句就问:Sam,去过中国没?
Sam蛮接翎子的,似乎早就想到别人会这么问,也早就准备好解释他为何想要给按摩师傅按摩的奇怪举止。他说,他以前去过中国,在北京待过3个月,那是快30年前的事情了,他干的是地下钻探,好像是参与北京某个地铁项目,是去做技术支援的。在北京那段时间,他也体验了地道的中国按摩,当时还爱上了按摩店里的一个姑娘,他曾和别人开玩笑说,以后要帮那个姑娘好好做个按摩,因为他觉得那姑娘很辛苦。
就这么一句话,一直回荡在Sam心里。老头说,他那时单身,可终究没有勇气留在中国,他为自己缺乏追求爱情的勇气感到遗憾和羞愧,认为这样并不“男人”。他还说,那个女孩也是小小的,就和余青身高一样。所以他看到余青,觉得很亲切,今天反过来帮余青按摩,也算是圆了心里的一个承诺。
Sam还问余青,喜欢什么样的美国人。余青想了想,外国男人里,她印象最深的就是马龙白兰度,就拿出手机搜了照片给Sam看。Sam说余青很有品位。余青调侃说自己一直以为马龙白兰度是法国人,因为她觉得美国人不如法国人有风度、有腔调。Sam听完哈哈大笑。
不过,余青觉得Sam可能也在编故事,还是保持着警惕,不敢与他走得太近——说句不好听的,万一这个老男人只是装作自己是个情种呢?只是想和自己装模作样地发展些什么呢?后来回国后,余青一聊到Sam,也会说,有的男人好像要和服务员搞个真爱交流一样,实际上还不是心存白嫖的心嘛。所以,当Sam想要问余青手机号或者社交软件之类联系方式时,余青就装糊涂没有给。
大概10分钟后,Sam停止了“技师体验”。余青又重新给他做按摩,做完身体后,Sam又提出,要再加个足疗。
余青和Sam多多少少也算是聊开了,做完所有项目,去前台付款前,Sam在走廊里提了一嘴,说自己会多来照顾余青生意并多给小费的。老头还很得意地给了一个“4”的手势,说他一直给这个数。余青感到有些莫名其妙——Sam每次不都是跟别人一样只给10美金嘛?哪里给这么多小费了?
2个半小时后,Sam满意地离开,他每次过来都刷卡,等他走远后,余青装作漫不经心地问Vivi,Sam这次有没有加小费?
“没有,老样子。”Vivi说。
“他都来了这么多次了,都不知道加点小费,真是的,小气。”余青故意这么说了一句。
Link也做好服务出来了,送他花的爱慕者是个长发白人男性(大伙习惯叫他“长发白男”),扎着小辫儿,看上去很壮。他也刷卡,付完账,就和Link说,出去一起抽个烟。俩人出去,走到了停车场一角,长发白男的车子就停在那儿。余青刻意在前台对面的沙发处坐了一小会儿,装作发消息,因为这个位置正好能看见Link和长发白男。她只是有些八卦好奇,想着难道Link和这个男人有些什么?她看见长发白男从口袋里摸出一卷东西塞给了Link,应该是现金,然后又贴着Link的耳朵说了几句,说完拍了拍Link肩膀,就钻进驾驶座,开车走了。
Link很快回来了,他和余青一样,也问了Vivi长发白男给了多少小费。Vivi看着手机,没有抬头,淡淡地回道,“和上回差不多”。Link“哦”了一声,什么也没讲,径直走向休息间,余青也跟了过去。
休息间里,Lucy也在,照旧眯着眼,毫不关心周遭的人和事。余青和Link什么都没说,只是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他们俩都察觉到了,店里吞了他们的小费,怪不得上回早上Link和余青第一次在厨房聊天的时候,Link欲言又止——余青回想起来,一下都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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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晚上各自休息时,余青发微信消息给Link,二人正式对账。
付现金的客人,小费也是直接付给技师的,所以门店吞的是刷卡支付的那部分客人给的小费。Link先前也是从长发白男那儿得知的,长发白男挺有钱,每个礼拜至少会照顾Link两次生意,最夸张的时候会天天来,且都会给80甚至100钱的小费。Link身为男技师,比女技师上工机会少,因为通常门店会让女技师服务男客人,男技师服务女客人,明面上说是“阴阳协调”,本质上就是利用异性相吸——大家懂的都懂。但女客人很多时候也会要求女技师为其服务,而男客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是不会指明要求男技师服务的。长发白男光顾这儿1年了,算是Link的摇钱树。但他给的小费到了Link手里只有10美元左右,恰好是埃文斯维尔市的给服务员小费的平均数。
可知道了店里克扣小费,又能怎样呢?Link一声叹息,告诉余青,长发白男这2个月除了刷卡时付掉小费那部分,还会单独约自己出去抽烟,借机用现金把小费补偿给他。Link心里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这等于让长发白男多花了一部分本不应该出的花费。他曾直言不讳地跟长发白男提过,以后可以直接付现金,没必要绕弯子,但长发白男却说,如果自己突然改成付现金,怕按摩店的老板心里不舒服,以后欺负Link。
“就说吧,网上常讲,美国人不懂人情世故,但其实他们都挺懂的。”Link调侃道。
长发白男是个有家庭的人,有老婆,还有2个孩子,用时兴话讲,这哥们是个“深柜”,归根结底是一个保守派,就算Link主动要和他更近一步,想必他也不会抛弃家庭的,未来倘若一有风吹草动,指定是不会再来店里了。再说,Link是个地地道道的直男,他只是为了挣钱,才和客人保持着这种在旁人看来带着点暧昧的关系。
“要么就不干,要么就和门店谈。”Link发来一段语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还能怎么样呢?总不见得要店里把已经吃进肚子里的钱再吐出来吧?”
“这也太欺负人了。”余青愤愤不平,“大家都是来赚钱的,朱老板已经赚了这么多钱,还要从我们手里揩油,真是的,我还要还债啊。”
说到这儿,余青还真有一股冲动,想去和店里要回小费。她心里毛估估算了算,不说所有的,就说Sam一个人的份吧——他少说来了10回,就算10趟整吧,按他的说法,一次给40美金,每次店里吞掉30美金,等于自己少收了300美金——那是2000多块人民币啊!
“这朱老板真是在开国际玩笑了。”余青回复说。
Link觉得,这应该也不是朱老板干的,他让余青回想一下,这半个月来,朱老板几乎就没来过店里,都是Vivi一人坐镇。朱老板年纪大了,早年打拼落下一身病,这次好像是心血管疾病复发,一直在休养。
“那你的意思,是Vivi在偷偷弄钱?”余青问。
“不是。朱老板这么多年,从来是大费小费分开算的。我观察下来,可能是小朱老板的意思。”
“啊?朱公子不是从来不管事情的吗?”
“朱老板其实一直在让他儿子接力生意。”Link说,“你看好了,后面几天,如果朱老板身体好不了的话,小朱老板肯定会来门店的。”
“那……朱公子干嘛要这样?他们家缺我们这点小费?这讲不过去啊。”余青不解。
“怎么说呢,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吧。我个人觉得啊,可能小朱老板认为,我们技师就只值这个小费,他就是在立新规矩吧。”
“那Lucy姐呢?她知道吗?”余青问。
“唉——Lucy对钱方面怎么说呢,我和你讲,年初的时候,有一次,是门店算错了大费分成,少结了1000块美金给她嘞,她一点反应也没有!要不是朱老板自己算账发现算错了,最后补还给了她,我估计Lucy姐压根就没意识到她的工资算错了。”
“啊……她心这么大啊?”
“对啊,你能指望她什么?”Link叹了口气,“不被她嫌烦就很好了。”
他们又瞎聊了一会儿。Link虽然抱怨很多,但最终还是抱着“算了”的态度,准备睡了。余青琢磨着,Link讲的有点道理,但又没什么逻辑——如果小朱老板要立新的规矩,又不想和老员工翻脸,那就再换一批新员工就好了,干嘛要绕这么大弯儿?有些事情,她也想不明白,但她少钱了是真的。一想着自己的负债,她心里就堵得慌。
余青觉得此地不宜久留,当下就决定换一家店做。她发消息给黎老师,说自己的债务紧,但这家店给的小费太少,希望能去更加富裕的州干。她发消息时字斟句酌,自然也留个心眼,黎老师毕竟和朱老板很熟的,不能什么话都向外头讲。
不一会儿,黎老师回了消息,问,新店介不介意?有家新店,开张第二个月,是一位老板娘的第四家店。这个老板娘和黎老师算老相识了,很会拉生意,选址也好,不仅不缺客源,每天都忙不过来,就是事情会比较多。店开在南卡罗来纳州的罗克希尔市,富人区,大费高小费都很高。黎老师说,那里应该缺人,他去问问。
第二天一早,黎老师又发来消息,说7月头上就可以去新店了,让余青做好准备。余青说自己7月1日就过去,黎老师说没问题,他和那边的老板娘说一声。
余青看了看时间,还有2周多。她心想,反正都要去新店,剩下的时间,一定要找个机会,问这家店要回被吞掉的小费。她本来觉得,如果自己、Link和Lucy一起去和朱老板交涉,一定能讨要个说法的。但她已经意识到了,Link在这家店做了挺长时间,也很稳定,肯定不想把事情闹僵,更不想搞砸和朱老板的关系,或许,他认为,就算换了新店,即便没克扣小费的事儿了,指不准也会有其他事儿,万一干得不舒服,岂不是没了退路?
余青可没有那种顾虑,她相信,凡事都要去争取。更何况,这事儿可能也只是一场误会而已。
后几日,朱老板身体欠佳,住进医院,平日里闷声不响的小朱老板开始频繁出现在店里,Vivi一直在和他讲店里的管理细节、分享生意上的经验。
克扣小费到底是不是小朱老板的意思,还是有待考证的。余青先礼后兵,先多次暗示小费好像算错了之类的话,希望店里和她对一下账,但每一次都被Vivi还有小朱老板打马虎眼给糊弄过去了。
到了6月26日那天,眼瞅着要去新店了,余青想着,今天下工后,干脆直截了当去要钱。做完一个工后,晚上7点左右,她到前台坐下,酝酿情绪,想找个没客人的时段开口。却见Vivi突然放下手机,很紧张地和小朱老板耳语了几句。
小朱老板脸色一变,担忧地问了句:“那怎么办?”
Vivi看了眼余青,示意她一道去员工休息室,有话讲。
余青有些疑惑,但感觉得出,是有突发事件了。
5
来到休息室,Vivi门一关。在闭目养神的Lucy看Vivi面色不大好,也打起精神。
“我和你们说——”Vivi深吸一口气,“检查了要。”
“什么检查?”Link问。
“查证。”Vivi说,“我群里的一个朋友说,现在正在突击查证,等会儿警察大概率要来,估计已经快到了。”
“啊?!”Lucy蹦了起来,“那我要快点、那我快点……”她一改先前放空的状态,来来回回踱步,像是要翻找什么但又不知道要拿什么的样子,嘴里念叨着,“我得找个地方躲起来啊,快走快走。”
“啧,你现在走到哪里啊?当心出去被人举报!万一警察就在周围呢?”Vivi说。
余青一头雾水,问:“Vivi姐,我算是探亲,没有‘工卡(工作签证)’,但你们有‘工卡’的,干嘛这么担心呢?”
“哎呀,Joyce,你不知道。我们店里的人没有‘按摩许可证’。”Vivi说。
原来,除了绿卡、工卡等证件,做按摩也是要有专业许可证的,没有这个证,会面临巨额罚款、查封门店等后果。朱老板的按摩店是有经营许可证的,他自己也有按摩许可证,但所有按摩技师,包括Vivi在内,都没有“按摩许可证”。
余青还从来没听说过什么“按摩许可证”,她脑子里晃过一声抱怨——这么大的事情,黎老师、朱老板和这些同事,包括姐姐,都没有和她提过——但她马上又冷静下来,就算他们和自己说了又怎样?她本来就是非法打工,总不见得还要特地去办一张“按摩许可证”吧?这么一想,就想通了,Link也好,Lucy也罢,他们原本就是“黑”下来的人,哪里还会想着再去搞证?
余青多问了一嘴,没有许可证,最坏结果是什么?
Vivi说:“那就是一层一层往上扒你黑料,搞不好遣返你。”
一提到“遣返”二字,Lucy更加焦虑了,一会儿坐下,一会儿站起来徘徊,心神不宁。
Link提议,要不要一起先回朱老板家?Vivi说,现在一起出门风险更大,这地方说是一个城市,实际上就是个村镇,街坊邻里,好几代居住此地,彼此之间很是熟悉,有什么风吹草动的,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全城都知道了。咱们门店突然这么多人出去,反而很容易让警察问出行踪。再说了,店目前还在营业时间,所有员工都离开店了,一群亚洲面孔突然间集体消失不干活了,这不是更让人起疑?现在,只有硬着头皮,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想想,店长说的有道理,出去瞎跑,美国警察有枪的,自己英文又不好,万一做错什么,被人家一枪毙掉,真就死蟹一只——余青想起了自己网上看到过的相关新闻,还是觉得待在屋子里最好。
Vivi和Link也达成一致,可Lucy悄咪咪地穿好了自己的衣服,想要离开。Vivi站在门口,一把抓住她的胳膊,问她要去哪里。Lucy说,要走,她怕,不想回国。她一边说着,一边要挣开Vivi。
Vivi觉得她情绪有些不大对劲,试图让她放松,笑着说:“哎呀,姐啊,可能只是虚晃一枪呀,你别担心呀。”
Link也在一旁带着开玩笑的语气说:“就是呀,大不了一起被抓进去,大家还是住一个房间。”
余青也附和着笑了笑,想让氛围松弛些。
“你们想让我死啊!”Lucy突然大叫起来,随后用她老家的口音骂了一句带屎的话。
余青他们愣住了,Lucy趁机想要推开Vivi冲出房间,Vivi感觉Lucy这个状态,若放她出去,没事儿也得搞出点事,所以站在原地坚决不挪步,大骂道:“你发什么神经呢!”
Lucy推了两把Vivi,没推动,转过身走了两步,猛地又转回身子撞向Vivi。还好Vivi用手抵住了门框,才没被Lucy撞翻在地。Link眼疾手快,赶忙在Lucy身后用胳膊钩住她,一把将她搂了回来。
Lucy遭了Link勒脖,还挣扎不止,她两眼通红,脖子也红着,大动脉在皮肤上浮现出来,清晰可见。她两脚胡乱踹着,鞋子都飞走了一只。
刚才那一撞,Vivi被撞得不轻,肋骨处又酸又疼。她抚着痛处,想尽力让自己快点缓过来,指挥着:“把她拉到里面去。”
余青和Link合力将Lucy拖到离门最远的墙角,Lucy还在大喊大叫着,说他们都想让她死。Vivi叹了口气,说,还好员工休息室没有窗户,不然外头还以为他们按摩店干的是拐卖人口的生意嘞。
看着Lucy这样应激,余青也有些害怕,她一边安抚Lucy的情绪,一边问Vivi知不知道Lucy为什么会这样。
“不知道啊。咋了这是?”Vivi按着肋部,一头雾水。
余青拿来一张纸巾递给Vivi,示意她擦一下左脸。Vivi抹了抹脸,看见纸巾上有血渍。
Lucy安静下来了,寂静持续了一刻钟,最先开口说话的是余青。她坐到Lucy的另一侧,轻声地问,是不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还是遇到什么坎儿过不去了?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目光看向Lucy的大腿,她想起来,Lucy身上有条长如蜈蚣的瘢痕。
闹完平静下来的Lucy也知道,总要和大伙儿做出点解释。她看到余青的目光正在看着自己大腿那块地方,便顺势说,这条疤是她以前的男人用刀砍的。这话一说出来,连Vivi也放下了手机——她一直在关注微信群的动向,看搜集突检的实时讯息。
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凑近了Lucy。
Lucy没有说得很复杂,她告诉大伙儿,早些年,在国内,她自己一个人搞生意,开了间棋牌室,生意不错,日子也过得红红火火的。她店里常来一个男客,年龄和她相仿,经常无偿帮她看店或者打扫,有时候还会帮她出头去对付一些难搞的客人或者地痞之流,很是殷勤。谁都看得出来,这男人对老板娘有意思,还没做老板,就已经摆出一副老板样子。而一个女人开门做生意,很累,也很不容易,Lucy对他也动了感情。
那男人第一次动手打Lucy,源起于Lucy总看见他和一些女牌友举止过分亲昵,她趁男人洗澡时候看他的手机,头几回没看出什么来,后来发现男人还有个微信小号,登录上去,上面几个好友全是女性。聊天记录都被男人删光了,可还是有一个“好友”发来了暧昧的问候。Lucy一时气不过,在男人洗完澡后就直接质问,男人没有解释,问她要回手机,随后直接将手机砸在了她的面门上,并警告她,自己才是家里做主的人。
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没几个月,男人就经常睡在棋牌室里不回家了,要么说喝酒要么就是和牌友打麻将。他也很反感Lucy去店里,换句话讲,他就不喜欢和Lucy同时待在一个空间里。有时候,他手气不顺,回来就对Lucy恶语相向。
再之后,男人突然两个人看店忙不过来,要招个人,然后就自说自话地招了个女前台。这个女人20多岁,是男人在隔壁的台球房里认识的。Lucy当然知道他俩是什么关系,也知道男人已经准备架空自己,正在以各种借口——譬如以桌椅设备损坏要购买新的等理由,把棋牌室的收入转移出去。
Lucy决意摊牌,找了男人谈,要求他把转掉的钱拿出来,两人结束关系。可男人装糊涂,Lucy就说要报警处理。男人上了拳头,Lucy要打110。那天,整个小区都看见了,住在这里的棋牌室女老板娘,拖着一条流血的腿,被男人举着菜刀追着打。
即便两人结束了关系,男人吃了官司,可仍旧不依不饶,他找社会闲散人员骚扰棋牌室的生意,也同样骚扰Lucy的正常生活。担惊受怕的Lucy在一次偶然的机会里听朋友说有门路可以出国,便抛家舍业,来到了美国。
“也没啥舍不舍得的,反正我一个人。”Lucy苦笑了下。她说自己刚来美国那段时间,也经历过很多事情,她不想谈那些苦事儿,只是这种日子让她患上了失眠。她说自己心里头总有一团火,压不住,仿佛下一刻,全部的火就要从喉咙里喷出来。她不想再回国了,哪怕再遇到那个男人的概率几乎为零,她也不想冒哪怕一丁点风险。在美国的日子也不容易,她要时时刻刻保持警惕,慢慢地,就习惯一个人独处了。
“哎呀是呀,男人都没一个好东西。”Vivi抱怨了句,刚想聊开,又收住了,看起来,她还是不愿意多说自己和朱老板之间的事儿。
余青也是离过婚的女人,她也附和着:“就是啊,男人真的是……”
话还没说完,3个女人齐刷刷的看向Link。Link一脸无辜地说:“男人也有好东西,比如我,你们看,我,对吧,多好啊。”
顷刻间,休息室里响彻着女人们的“哎哟~哎哟~”声。
“Link这小伙子是蛮好的。”余青表扬说,“很有风度的。”
“哈哈,装,可劲儿装。”Vivi笑道。
几个人就这样你一句我一句闲聊起来,浑然忘了突击检查这事。半个小时后,Vivi方才想了起来,她赶紧去看群里的消息,看完之后,直拍大腿:“哎呀!”
余青他们屏住呼吸,以为出什么事了。
“啥玩意儿!原来是田纳西州在查,和咱们印第安纳州没关系。这事儿搞得,真是!”Vivi说。
“我就想嘛,我们这个美国乡下,哪儿会查这么严。”Link拍了拍Lucy的肩膀说。
趁气氛轻松,余青借机提问:“Vivi姐,我有个事情要问你。”说着,她打开自己的手机,上面是她记的账,她想着和Vivi核对小费,并且也告诉她,自己打算换家店干。
“你要问的是小费的事儿吧?”Vivi说。
“啊……对。”
“这事儿闹的。”
余青瞥了眼Link,Link撅了撅鼻子,他俩都没想到,Vivi竟然会主动解释小费问题。
按Vivi的说法,小费是朱老板的老婆擅自扣下的,因为平时朱老板很少给老板娘生活费,老板娘也没有别的收入来源,连搓麻将都得经常问华人朋友借钱,所以她就擅自从店里“调调头”。大费一笔一笔算得很清楚,不好轻易动,小费嘛,刷卡那部分,在出入方面,店里的账也不是很透明,而且她觉得,就算店里真的扣了这笔钱,师傅们估计也不会公然和店里翻脸,毕竟大家本身都有见不得光的成分。当然,老板娘一开始也只是想着临时借用,等生活费下来了再还进去,但一来二去,见没人说什么,她就挪用得越来越频繁,数额也越来越大了。
“我还在想怎么和你们讲呢。”Vivi说,“这事儿吧,朱老板不知道的,他儿子知道,但小朱觉得这事儿挺丢脸的,想着编个谎和你们说,只是还没有想好……但钱是肯定会给你们的。”
有了这句话,余青心里也有底了。不过,她想,也不能全信Vivi讲的,可能只是事情摊到了台面上,没法糊弄了,她才临时找了一个说辞。余青对事情背后的真相毫无兴趣,只要拿到属于自己的那一份钱就行。不过店长能这么讲,余青心中还是欣慰不少,毕竟Link和Lucy还要继续在这家店挣钱的嘛,这次把事情讲开了,他们也能拿回自己的那部分小费,不用和朱老板撕破脸搞得彼此难堪,多多少少也算是个好事儿。
为防夜长梦多,余青当场就告诉Vivi,说自己不干了。Vivi问她打算做到几时,余青不想节外生枝,说,就干到今天,并问Vivi,剩余的工资能不能现结——这都是余青提前打听过的按摩师傅辞工时店里结账的规矩。
“行啊,等会儿关门的时候,你来前台,我给你结账。”Vivi说,“不过你这也太急了吧。”
“是呀,那里急着要我过去,我又怕去晚了,他们找别人做,明天我就走啦。”余青说。
“也是,能理解。”Vivi回道,“但你的房租不归我管,你剩下的房租要退的话,得问朱老板。”
“算啦,也没多少。”余青说,“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就出发了。”
Link和Lucy都预祝余青一路顺风。
余青当天结清了工钱,现钞,6月拢共挣了2917.1美金,加上5月挣的2347.25美金,再乘以个7,她突然觉得身子疏通了好多。6月份没做满,不然一定可以突破3000美金,这么一想,她对未来4个月、特别是去富人区的新店有了更多的期待。她计划去新店上班前去次纽约,办理转账,先前女儿转给她的1万块钱她没怎么用,她想着到时候先转给女儿2000美金过去。
这是余青在朱老板家的最后一晚,她很想和女儿说点话。之前亏了女儿女婿不少钱,为此和女儿也吵过好几回。余青曾信誓旦旦,说就算那个金融APP爆雷了,她也会自掏腰包,把女儿亏掉的那份钱给补上。可她太贪了,错过了几次提现“出逃”的机会,真到爆雷时,一个铅角子也还不出来。她从未对女儿表示过任何歉意,她脾气就是这样,要强起来,一倔到底。但余青心里是发虚的,在美国这段时间,她都不敢和女儿联系,只在晚上看看女儿发的微信朋友圈,点个赞。
晚上9点多,余青躺在床上,举着手机,发微信讯息给女儿,她编辑了一遍又一遍要说的话,每每写到一半,觉得肉麻,擦掉,再重新斟酌,再清除,再重写,反反复复,不知不觉,编了将近半个小时,最后发给女儿的是一大块由文字组成的绿色底纹的流水账,文字大多是自己在美国的“奇遇”,涨到一个手机屏幕都装不下。她在结尾处留言:“要睡了,拜拜。”
她在等待女儿的回复。过了20来分钟,她听见手机微微震动,心里一颤,想着去看,又有些不敢,索性就当自己睡着了。闭着眼睛,迷迷糊糊的,到了凌晨1点多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余青醒来,深吸一口气,打开手机,看到了女儿的回复:“我前天去看过外公外婆了,他们身体还不错。”
余青欣慰地笑了笑,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女儿消息。这时,有人敲门。“稍等下。”余青起床,穿好衣裤,打开门,是Vivi。她问余青今天啥时候走,要不要开车送她。
“好呀,那真是麻烦你了哦。”
“客气啥,朋友一场的。”
余青说要去次纽约办理转账业务,但还没买机票。Vivi说,好办,先开车送余青去机场,自己英语好,陪她买机票办值机。
和大伙儿道别后。余青离开了埃文斯威尔市,踏上了新的旅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