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人澜静了静，微微避开元筝平静如寒潭的眼眸，垂眸答，“烟花可以吗？”
元筝轻笑了一声，她收回手指，白皙下颌轻抬，姿态拽的一批。
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如此锋芒毕露的神情，她轻声道，“好啊。”
墨色碎发遮住了眼，也遮挡住了闻人澜眼底稍纵即逝的诧异，他大概也没想到元筝会这么轻易就同意。
他眨了眨眼，对上女孩黑暗诡谲的目光，看不懂，他是真的看不懂。
闻人澜突然之间有些迷茫，他突然间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做什么，他只是感觉，有点怕，怕什么?
不得而知。
只是无端的升起心慌的感觉，就好像要失去什么。
元筝没再给闻人澜安静的视线，她微微一笑，漠然道，“不是要看烟花吗?好啊，你等我，我等会，带你出去。”
闻人澜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口，有一瞬间其实想说，他不想出去了。
可是元筝似乎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时间，就径直走了出去，只留下一个背影。
夜空漆黑，月色如水，昏暗轻薄的月光透着纸窗挥洒进来。
屋子中只有闻人澜一个人，他单手攥着衣角，有些怔愣，薄唇微张，无声，有些茫然无措的站在那里。
清冷月光映出一道安静孤绝的身影，大约是过了很久，元筝才回来。
或许过得并不久，只是闻人澜感觉那时间对他来说，真的足够漫长。
“好了，走吧。”元筝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眸色淡漠的看着他，嗓音很淡。
闻人澜呐呐的哦了一声。
锁链已经被解开了，瓷白的脚踝上什么也没有，没有束缚了。
可是他却确感觉有一层密密麻麻的网，在不知不觉间把心脏狠狠地束缚住，几乎不能呼吸。
京城的夜晚很繁华，长安街道灯火通明，吆喝叫卖声在不断的响起，梦幻般的绚烂。
元筝带着闻人澜从这里走过，因为提前做了着装，所以并没有人认出来这就是当今女帝和已失踪的年轻丞相。
两个人一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交集，气氛在不知不觉间变得冷淡。
以前在一起的时候都是元筝在找话题，可现在她不想说话了，略微压抑的气氛也就蔓延开来。
闻人澜好几次张了张口，却又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默默的盯着两个人紧紧牵在一起的手。
两个人的手是牵在一起的，至于心到底有没有在一起，谁知道呢?
“陛下”
一道很轻的声音响起，一袭黑衣的暗卫无声无息间混迹在人群中，在元筝身旁压低了声音开口。
暗卫能在这个时候来，那事情一定很重要，元筝淡然瞥暗卫一眼，神情冷淡。
“你们先谈。”
闻人澜轻抿了抿薄唇，小声道，“我在这等你。”
前一句是对暗卫说的，后一句话是对谁说的，不言而喻。
元筝神情平静如水，眉眼不辨喜怒，对于闻人澜说的话不同意也不反驳，她漫不经心的弹了弹衣袖，走到一旁对着暗卫开口，“什么事?”
暗卫低眸禀告，不去直视女帝一眼，恭恭敬敬，“陛下，最近伍离做了很多事情。”
“陛下你放任着这件事情，血凰也没有任何人去插手。”
暗卫继续道，“只是伍离是神医谷的人，最近已经在给神医谷传信了，如果神医谷也介入了朝堂纷争之中。”
暗卫顿了顿，只是汇报着自己的看法，“势必回对陛下造成困扰，如果他们对陛下动手，建议铲除。”
“这只是暗卫队的意见，至于到底要怎么处理，血凰全部听陛下的，没有半分异议。”
“别动神医谷。”
元筝眯眸，静了一会，淡声道，声音仿佛没有任何情绪，“这件事情我自己处理，血凰别插手关于神医谷一切事物。”
“是。”暗卫即刻应道，完全的恭敬听从。
元筝淡漠垂着眸，轻啧了一声，要是他也能像暗卫这么听话该有多好?
暗卫已经悄无声息的退在了人群中。
元筝收回视线，在转眸看去时，眸光却停滞下来，灯火通明的街道旁，已经没有了那人的身影。
只有两个碎裂的糖人孤零零的躺在那里，被来往的行人踩踏的不成样子。
元筝眸色一沉，气息隐隐透着控制不住的戾气，她往前追去。
大约是在这个街道的尽头，元筝停下脚步，就看到一抹红色身影安静的站在那里，背后是斑驳的墙壁。
他一个人垂眸，像是与周围格格不入，在人来人往的人群外显得格外清贵孤绝。
夜色很深，湛蓝色的天空如浓墨般，只有繁华长安街道才让这夜色点亮星光，变得璀璨。
只是依旧遮掩不了小小巷旁的昏暗，昏暗的像是将闻人澜整个人笼罩，在微暗的光线下看不透他是什么情绪。
“不是说好站在那等我的吗？”元筝语气轻缓道。
闻人澜目光放空，眼瞳空洞的没有焦距，也不知道在看些什么。
他脸色有些白，浅绯色的薄唇此刻更淡了，听到女孩的声音，缓缓收回了毫无焦距的目光。
他漠然开口，语气无欲无求，毫无波澜给人的感觉像是冰冷机械的机器，“我的错。”
闻人澜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清楚的认识到他和她之间的差距，像是原本还在迟疑跳动的心，瞬间变得一片荒芜死寂，好像什么情绪也随之狠狠坠入深渊。
他在那等了一会，刚好看到距离女孩的不远处有一个卖糖人的小摊。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情，闻人澜缓慢走了过去，向小贩买了两个糖人。
他一向不喜欢吃甜的，至于为什么要买糖人，闻人澜自己也不是很清楚。
只是低眸咬了其中一口，很甜。
他不是有意去听他们之间的对话，只是抬眸间向那望去，低沉恭敬的声音就传到了他的耳旁，一字一句敲打着耳膜。
“只是伍离是神医谷的人，最近已经在给神医谷传信了，如果神医谷也介入了朝堂纷争之中。”
“势必会对陛下造成困扰，建议铲除。”
闻人澜表情有瞬间的怔愣，背脊微僵，整个人忍不住踉跄退后了一步，建、议、铲、除。
这四个字，就像是魔咒般一直萦绕在闻人澜耳边，狠狠敲打在他心上。
他僵硬的站在那里，拿着糖人的手指显得颓然苍白，手中的糖人无力脱手，啪嗒一下掉落在地上，在砸向地面的那一瞬间就碎掉了。
耳边响起小贩的惊呼声，这些声音都好像很远了，遥远的不可思议，根本听不真切，就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
闻人澜噔噔退后了好几步，反应过来之后，他转身就走，步伐仓惶又急促。
原本泛甜的心情瞬间跌落无尽深渊。
有的时候，天堂到地狱往往只需要一瞬间，一句话，一个人。
闻人澜的神情冷静自持，空澈的目光落在元筝身上，像是在看着她，可眼底又似乎没有元筝的倒影，淡然问，“不继续走吗?”
元筝拧眉，站在那里没动，人潮穿流不息间，她站在那里定定的看着他，像是站在另外一个时空看他。
“你不信我?”她说。
一切行色匆匆的路人仿佛都成了背景，在这个夜色里，在这晚灯火下，两个人，一个神情从容淡定仿佛一切都在掌控中，一个笑意淡薄眸色浅浅看起来凉薄矜贵。
分明只是几步的距离，却无端的像是隔着天涯。
闻人澜垂着眉眼，睫毛缓缓颤了一下，像是一片雪花飘落，眼底无波无澜，他薄唇轻抿，一言不发。
“不管你信不信，我现在并没想对神医谷动手。”
元筝道，说了说，她又自嘲的笑笑，“算了，随你怎么想吧。”
反正你不信我。
她收敛了情绪，微笑，“不是还要去看烟花吗?快去吧，等久了怕是没了。”
话音刚落，元筝径直向湖边走去，只留闻人澜愣在原地。
“不走?”
闻人澜张了张口，终究没有说些什么，步伐轻缓的跟上元筝。
河边。
清澈的河水中间搭建着一座木制小桥，有三三两两的贵族小姐提着群摆走上去。
河上缓缓漂浮着几坐船，还有灯笼在那挂着。
元筝站在河的另一旁，她微微俯身，半蹲在地上，单手随意的搭在膝盖上，低眸间眉眼有些漫然的意味，白皙手指拿着火石，不急不缓的一个个点燃了烟花。
看着火苗不断闪烁，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看着跃然而出的火苗，倒映在女孩漆黑如墨的眼瞳中。
周围的小孩都大笑着蹦蹦跳跳的跑了，站在一旁神情兴奋的盯着烟火，中间只留下元筝一个安稳的半蹲在烟花面前。
有一个小男孩见元筝还不起身，就把手放在嘴边做喇叭形状，兴奋的喊道，“姐姐，你怎么还不走啊?快点。”
而闻人澜站在另一旁，眸光浅淡的看着女孩的身影。
元筝听到声音，收敛了絮乱的情绪，她这才不紧不慢的起身，在火苗闪烁中转身向闻人澜的方向矜淡走去。
'砰砰砰!'数声巨响接连不断响起烟火悠然划破天空，在一刹那间绝美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