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园区咖啡馆的冷气开得很足,冰滴咖啡的香气混着奶泡味漫在空气里。下午三点正是人最多的时候,编剧、摄像、制片三三两两地凑在卡座谈事,玻璃杯碰撞的轻响、压低的讨论声、咖啡机咕噜的沸腾声,把空间填得密不透风。
棠然推门进来时,几乎没引起任何人注意。她穿了件简单的黑T恤,帽檐压得略低,径直走到靠窗那张两人桌——王木川已经坐在那里,面前的美式一口没动,指尖反复摩挲着杯壁,脸色沉得像积了雨云。
“你找我。”棠然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淡,没有问句。
王木川抬眼看向她,眼底布满红血丝,看得出熬了不少大夜。他扫了一圈四周,邻座两个后期编导正低头改片单,斜对角三个艺人助理在核对通告,没人特意关注他们,可每一双耳朵都像是悬在半空,随时能飘过来几句。
这里人多眼杂,说话最危险,也最安全。
“棠然,收手吧。”
王木川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咖啡机的声音盖过去,“方幼宁倒了,高沐甜没了,宋柚进去了,还不够吗?”
棠然指尖碰了碰冰凉的玻璃杯壁,没抬眼:“不够。”
“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
王木川的呼吸重了几分,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急,“你以为你是在报仇?你是在拆整个节目组的根!张靖是什么人?这个圈子里她想捏死谁,就捏死谁。你把她手下的人一个个拔干净,下一个,就是你自己。”
棠然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所以,你是来替张靖当说客,还是来劝我认命?”
“我是不想看你死路一条!”
王木川猛地压了压声,下意识往四周看了一眼,确认没人侧目,才继续道,“我在这个组待了六年,我见过张靖怎么收拾不听话的人。你现在手里捏着一堆证据,你以为你是握着刀?你是抱着雷!”
他往前微微倾身,眼神里难得透出一点真心的劝:“以前你被她们欺负,我没站出来,是我不对。我承认,我胆小,我怕丢工作,我怕被她们穿小鞋。可现在不一样了,你已经赢了一大半,见好就收,行不行?”
棠然看着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凉得让人心里发紧。
“王老师,你见过何佳佳从高台上摔下来的样子吗?”
王木川的脸色瞬间一白。
“你听过她摔在地上那一声响吗?”
棠然的声音依旧很轻,却一字一句扎进他耳朵里,“你知道我被她们逼到大桥上,被人泼螺蛳粉、追着打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
周围的人声好像瞬间远了一层。邻座的笑声飘过来,反而衬得这张小桌的空气越来越冷。
“我那时候只想知道,凭什么。”
棠然收回目光,望着窗外园区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疲惫又麻木的表情,“凭什么她们作恶,可以心安理得;凭什么我们被欺负,只能认命;凭什么死的是我们,活的风光无限的是她们。”
“我不是在拆节目组的根。”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却坚定,“我是在把这棵烂透了的树,连根刨出来。”
王木川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起何佳佳摔在地上时,所有人慌乱的脸;想起宋柚轻描淡写说“赔点钱就完事”;想起方幼宁冷漠地指挥清理现场;想起自己当时缩在人群里,连一句公道话都不敢说。
愧疚像潮水一样漫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
“可你斗不过张靖的。”
他声音发哑,“她手里有资源,有平台,有整个圈子的人脉。你就算把所有人都拉下来,她最后也能全身而退,反手把你踩进泥里。你还想再死一次吗?”
“我已经死过两次了。”棠然淡淡道,“早就没什么好怕的。”
她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所有翻涌的情绪。
“王老师,你今天来劝我,是出于好心,我记着。”
棠然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有一片坦然,“但我不会收手。从我翻过大桥栏杆那一天起,我就没想过安安静静退场。”
“她们欠我的,欠何佳佳的,欠所有被她们当耗材的人的,必须一笔一笔,还清。”
王木川彻底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和当初那个缩在会议室角落、被所有人排挤、连话都不敢大声说的棠然,判若两人。她不再讨好,不再懦弱,不再退让,她像一把从灰烬里磨出来的刀,冷硬、锋利、不回头。
他知道,他劝不住。
也再也没有资格劝。
邻座有人起身离开,椅子拖动的声响打破僵局。王木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瞬间老了好几岁,缓缓靠回椅背上。
“你想怎么做,随便你吧。”
他声音低沉,“但我提醒你一句,张靖最近在联系平台高层,她不会坐以待毙。你……自己小心。”
棠然微微点头:“我知道。”
园区咖啡馆的冷气裹着奶香,人声像一层温吞的白噪音。靠窗的两人桌,王木川指尖死死扣着咖啡杯,指节泛白,对面的棠然帽檐压得很低,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棠然,我今天来,不是替张靖当说客。”
王木川先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坚定,目光里没有躲闪,只有沉甸甸的愧疚,“我是来跟你认错,忏悔。”
棠然抬眼,淡淡看着他,没说话。
“方幼宁、宋柚、高沐甜她们排挤你、孤立你、把所有脏活甩给你,开会故意不叫你,绩效打最低,拿你的阅读障碍当众羞辱你——我全都看在眼里。”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发哑:
“我一次都没站出来过。一次都没有。”
周围人声嘈杂,有人谈笑,有人敲电脑,可这张桌子的空气却越来越沉。
“我怕惹方幼宁,怕得罪张靖,怕丢了这份破工作,怕自己也变成被针对的那个。我明明知道你是被冤枉的,明明知道她们在霸凌,我却选择假装看不见,假装听不见,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旁边旁观。”
王木川的眼睛红了,不是气,是真的悔。
“何佳佳出事那天,我就在场。我看着她被支使去捡气球,看着她从高台上摔下来,我第一反应不是救人,是怕被连累,往后缩了一步……我到现在一闭眼,都是那个声音。”
棠然的指尖轻轻一颤,没说话。
“我跟她们不一样,我没害过你,没泼过你脏水,没参与过霸凌。”
王木川看着她,一字一句:“可我更该死。”
“我是沉默的帮凶。沉默,就是纵容。她们敢那么放肆,就是因为有我这种人,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不阻止,默认一切发生。”
他往前微微倾身,语气诚恳到近乎卑微:
“棠然,我知道现在说对不起晚了。但我求你,给我一个赎罪的机会。我在这个组待了六年,张靖的账目、她跟平台的私下往来、当年压下实习生猝死的证据、还有她藏在外面的私人账户,我全都知道。”
“我帮你。”
“我把我知道的一切,全都给你。我帮你找证据,帮你传消息,帮你避开她们的眼线,帮你把张靖做过的所有脏事,全部掀出来。”
邻桌有人起身,椅子摩擦地面。王木川立刻压低声音,语速更快却更稳:
“这里人多眼杂,不方便多说。这是我私人备用机号码,你存一下。张靖明天下午三点会跟平台李啸在三楼小会议室对账,那是她最放松、资料最全的时候。我帮你把录音设备送进去,我帮你盯风。”
棠然沉默地看着他,许久,轻轻开口:
“你不怕吗?张靖如果知道了,你在这个圈子也待不下去。”
“我怕。”王木川点头,很坦然,“但我更怕一辈子活在良心不安里。我欠你的,欠何佳佳的,欠所有被她们当成耗材的人的,我想还一点。”
他深吸一口气:
“你不是一个人在斗。从今天起,我站你这边。”
棠然看着他眼底真切的忏悔和决绝,缓缓点了一下头,把那串号码悄悄记下。
“好。”
棠然沉默地看着他。那些压在心底五年的委屈、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死过两次的冰冷、孤军奋战的硬撑,在这一刻,被这一句迟来的歉意,狠狠砸开了一道口子。
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砸在冰凉的玻璃杯壁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她没有哭出声,只是安静地掉着眼泪,肩膀微微发抖,像一只终于卸下防备的小兽。
这是重生以来,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流泪。不是害怕,不是崩溃,而是终于被人看见、被人站在身边、迟来太久的酸楚与释放。
22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分,园区三号办公楼鸦雀无声。
大部分人都扎在录影棚盯终审彩排,整栋楼除了前台只剩零星值班人员,连走廊监控都被王木川提前以“设备故障检修”为由,暂时调成延时录制——十分钟的空白窗口,刚好够他们做完最关键的事。
棠然换了一身保洁制服,兜帽压得极低,手里拎着清洁桶和抹布,安安静静待在楼梯间。王木川说的没错,张靖和李啸约在三楼最里间的小会议室对账,这本是平台常规流程,谁也不会想到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摸进来。
两点五十八分,王木川从电梯出来,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脚步不紧不慢,看上去像正常送文件。他扫了一眼走廊,朝棠然极轻地点了下头,没有停留,径直推开小会议室侧门走了进去。
门内传来几句例行寒暄。
“账都齐了?”“齐了李总,您过目。”
棠然攥紧手里的微型录音笔,指尖微汗。这是庄宜溶给她的设备,体积只有指甲盖大,吸附性强,只要贴在会议桌底就能高清收音。
她低头擦着墙面,一步一步慢挪到会议室门口,耳朵贴紧冰冷的门板。里面只有纸张翻动和偶尔的笔尖敲击声,安静得过分。
机会只有一次。
她指尖扣住门缝,极轻地往里推开一条指甲宽的缝。视线扫过——张靖坐在主位,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报表;李啸坐在对面,眉头微蹙翻着账目;桌边没有其他人,也没有多余电子设备。
就是现在。
棠然手腕一送,那枚微型录音笔“嗒”地轻响,稳稳吸附在会议桌下沿正中间的金属横梁上。
声音被桌布盖住,半点没漏。
全程不到一秒。
她不动声色地合上门缝,继续低头擦墙,脚步平稳地退开,仿佛只是例行保洁。
三分钟后,王木川从会议室出来,手里只剩一个空文件夹。他关上门,转身朝棠然递了个眼神:安全,已就位。
两人擦肩而过,没有对视,没有说话,连脚步频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
棠然拎着保洁桶下楼,在一楼洗手间换回自己的衣服,把制服塞进垃圾桶最底层,全程低头,安静得像一缕空气。
监控室里,值班人员盯着屏幕,只看见一个保洁员正常走动,nothingstrange。
三楼会议室内。
张靖指尖点着报表,语气轻松:“李总,往年返点和项目抽成都是这个比例,平台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出事。”
李啸“嗯”了一声,翻到下一页:“去年那个实习生猝死的封口费,走的是道具耗材账?”
“对。”张靖声音压得更低,“走个人账容易留痕,耗材流水杂,混在一起查不出来。棠然那次背锅,也是用同样的账路平的舆情。”
“宋柚、高沐甜那两笔呢?”“全部分散开了,她们手里没实据,就算咬我,也拿不出流水。”
桌底之下,那枚小小的录音笔,正安静地把每一句低语、每一个字,清清楚楚收入囊中。
没有惊动,没有对峙,没有暴露。
神不知,鬼不觉。
下午四点零五分。
两个领导走出办公室,完全没意识到,那座压了五年、烂到根的黑幕,已经被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刺破。
棠然坐在录影棚角落的音控台后,指尖轻轻敲了敲口袋里的备用接收器。
电流微响。
里面传来张靖冷静而阴狠的声音:
“等总决赛一结束,我就让棠然彻底消失。”
取证成功的消息像一粒火星,悄悄落在棠然心底。没有欢呼,没有声张,只有一种沉在水底太久终于浮上来的轻。
傍晚的风掠过园区楼顶,把白日的燥热吹得一干二净。天色从浅蓝沉成深蓝,月亮慢慢爬上来,不大,却清清亮。
棠然抱着膝盖坐在天台边缘,脚下是整座综艺城的灯火。庄宜溶在她身边坐下,手里拎着两瓶常温的矿泉水,递了一瓶给她。
“没敢买冰的。”他声音很轻。
棠然接过,指尖碰到瓶身的温,没说话。
天台很静,只有风的声音。远处录影棚还亮着如白昼的灯,人影攒动,像一个永远不熄灯的战场。而这里,是整座园区最不像综艺、最像人间的角落。
“拿到了。”棠然先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碎这一刻的安静。
“嗯。”庄宜溶点头,仰头看着月亮,“王木川那边也稳,没露痕迹。”
短暂的胜利。
没有大张旗鼓,没有扬眉吐气。只是在黑暗里,悄悄把最致命的一把刀,攥进了手里。
棠然轻轻吸了口气,风有点凉,吹得她眼睛微酸。这一辈子走到现在,她第一次敢抬头认真看月亮,不是逃亡,不是恐惧,不是被霸凌后的蜷缩,只是安安静静地看。
“你说……结束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她轻声问。
庄宜溶侧过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把那些坚硬、冷冽、防备都照得软下来。
“想过吗?”他问。
棠然点头,却又轻轻摇头。
“以前想过。刚进青训营的时候,想做一辈子音乐导演,安安静静调耳返,让每个艺人站在台上都踏实,让每个舞台都干净。那时候觉得,灯亮起来,就是梦想。”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后来被她们欺负久了,我只想要一个公道。想让她们知道,我们不是耗材,不是垃圾,不是可以随便踩、随便牺牲、随便背锅的人。”
庄宜溶安静听着,没有打断。
“现在……”
棠然望着月亮,眼睛轻轻弯了一下,“现在突然有点不敢想了。”
“怕什么?”
“怕赢了之后,空了。”
她诚实说,“怕仇报完了,恨消完了,我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庄宜溶沉默了片刻,也跟着望向那轮月亮。
“那就不想太远。”他声音很稳,“先想总决赛。”
“总决赛之后呢?”
“之后,你想做音乐,就做最干净的音乐导演。不想做综艺,就离开。想留在这儿,我帮你。想走,我也帮你。”
他说得很淡,却每一句都落得踏实。
“不用再讨好谁,不用再防备谁,不用再半夜惊醒,不用再被人指着鼻子羞辱,不用再看着别人牺牲却无能为力。”
棠然的睫毛轻轻一颤。
这些话,她这辈子从来没敢听过。
“可以吗?”她小声问,像在确认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可以。”
庄宜溶很肯定:“你已经死过两次,把该还的债,一笔一笔都讨回来了。接下来的人生,不用再为别人的恶买单。”
风轻轻吹过,楼顶很安静。
棠然看着月亮,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不是复仇的冷笑,不是防备的假笑,是重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轻松、干净、带着一点软的笑。
“我想调一场没有黑幕、没有陷害、没有牺牲的舞台。”
她轻声说:“就一场。干干净净的。”
庄宜溶看着她,眼底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温柔。
“会有的。”
“总决赛结束,我陪你调。”
月亮慢慢升高,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安静静靠在一起。
楼下依旧是喧嚣的名利场,楼上只有风、月光、和终于不再孤军奋战的两个人。
四公倒计时四十八小时,整个录影棚像被拧到最紧的发条,连空气都绷得发颤。
所有烂摊子、甩锅、遗漏、问责,一股脑全压在了方幼宁头上。
高沐甜身败名裂被踢走,张靖早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平台只看数据,广告商只看效果,出了事第一个问责的就是她这个名义上还在“留岗察看”的统筹。她像被架在火上烤,四面八方的压力一齐砸过来,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
凌晨两点,园区依旧灯火通明。
方幼宁站在侧台,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布满红血丝,头发随意挽着,几缕碎发湿哒哒贴在额头。她已经连续三十多个小时没合眼,口袋里的手机震个不停——艺人催场、灯光甩锅、道具延期、服装出错、平台催流程、张靖的训斥一条接一条弹出来。
“幼宁姐,二号艺人耳返出问题,音乐组找不到人!”
“道具车堵在路上,开场秀赶不上!”
“张总问直播流程单为什么还没发!”
“幼宁姐,广告商说镜头不对,要立刻重排机位!”
一声声“幼宁姐”,像一根根细针,密密麻麻扎进她的太阳穴。
她指尖攥着流程表,指节发白,纸张被捏得发皱。从前她呵斥别人的语气,如今全都原封不动回到她身上。没人再怕她,没人再捧她,人人都把最难啃的活推给她,人人都在看她笑话。
她想吼,想骂,想摔东西,可她不敢。
她一旦炸,就是“情绪失控、不称职、不专业”,张靖正好有理由彻底把她踢走。她只能把所有火气往肚子里咽,咬着牙一句句回:“马上处理”“我来协调”“十分钟到位”。
对讲机里全是杂音,耳边全是催促,眼前全是乱成一团的人影。
她走到后台角落,靠在冰冷的墙上,终于撑不住,缓缓滑坐下来。
脑袋里嗡嗡作响,每一寸肌肉都在发酸,眼睛疼得睁不开,胃里一阵一阵抽痛——她从早到晚只喝了半杯咖啡,一口饭都没吃。
手机还在震。张靖:【四公再出问题,你直接走人。】
短短一行字,压垮了她最后一根神经。
方幼宁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
她不是累垮的。是被压垮的。
被权力、被愧疚、被报应、被自己一手造出来的地狱,彻底压垮。
曾经她踩着别人往上爬,把脏活累活甩给下属,把锅推给实习生,把霸凌当威风。如今风水轮流转,所有的恶、所有的烂账、所有没人扛的责任,全都回到她头上。
她想起高沐甜,想起宋柚,想起何佳佳,想起棠然。想起那些被她欺负、被她牺牲、被她当成耗材的人。
原来被全世界当作垃圾、没人撑腰、没人站出来、出了事只能自己扛的滋味,是这么疼。
她无声地掉着眼泪,不敢哭出声,怕被人看见,怕被人拍下来,怕成为下一个全网嘲笑的笑话。
有人从她身边走过,看了她一眼,脚步没停,像看一件碍事的道具。冷漠、旁观、无视——和当年她看棠然的眼神一模一样。
方幼宁紧紧咬住手腕,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就在全场快要彻底崩盘的瞬间,一道平静却格外有分量的声音,从侧台入口稳稳响起。
“所有人,安静。”
不吼,不炸,不大声,却像一块石头压进沸水里,瞬间压下大半嘈杂。
棠然站在那里,穿着简单的黑色工作衫,没有戴帽子,没有缩着肩膀,眼神清亮,脊背挺直。她不是统筹,不是总导演,可此刻一开口,全场竟然下意识静了下来。
庄宜溶靠在一旁灯架上,抱着手臂,一句话不说,只用姿态摆明立场——我站她。
棠然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慌乱的摄像、焦躁的灯光、手足无措的道具组、吓懵的实习生,最后落在缩在角落崩溃的方幼宁身上,只淡淡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不指责,不嘲讽,不趁人之危。只做事。
“耳返问题,我来解决。”“道具延误,按备用方案走,我已经和庄宜溶对过舞台简化版,一分钟能就位。”“流程单,我现在投屏,所有人看我屏幕。”“广告商机位要求,我重新标点位,摄像按新标记走。”
一句接一句,清晰、干脆、逻辑严丝合缝。没有一句废话,没有一点慌乱。
她顺手拿过旁边一台闲置对讲机,调到全组频道,声音平静有力:“各部门听我口令——三、二、一,同步复位。”
下一秒,灯光开始复位,道具开始跑动,摄像归位,音乐组立刻把音控台交给棠然。整个录影棚,像一只乱掉的齿轮,突然被人轻轻一掰,重新咬合,顺畅运转。
没有人不服。没有人敢质疑。
棠然站在全场最中心的位置,没有怒吼,没有施压,只是安安静静把控节奏,却比任何呵斥都管用。
几分钟前还濒临崩盘的现场,被她一个人,稳稳托住。
方幼宁坐在角落,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怔怔看着那个背影。
曾经那个被她肆意欺负、被她孤立打压、被她踩在脚下的棠然,此刻站在她撑不住的地方,一个人,稳住了全局。
23
凌晨四点的录影棚,灯光惨白得晃眼。
方幼宁撑着最后一丝力气核对直播流程单,指尖抖得连笔都握不住。连续四十多个小时连轴转,胃里空得发疼,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阵发黑。
“幼宁姐,艺人妆发还没齐,平台又催流程了!”“道具还差两组,师傅说赶不出来!”
一声声催促砸在耳边,她刚想开口撑着应一句,眼前骤然一黑,身体直直往地上倒去。
“砰——”
沉闷的落地声响起,全场瞬间安静。
有人慌着上前:“幼宁姐晕倒了!快叫救护车!”
混乱中,方幼宁被抬走,没有人真的在意她死活,只当是又一个被综艺榨干的耗材。
冰冷的输液管贴着皮肤缓缓滴落药液,方幼宁在一片恍惚的昏沉中睁开眼,诊所里惨白的灯光刺得她眼球发疼,鼻腔里充斥着消毒水与陈旧布料混合的沉闷气味,周遭的寂静像是一层厚重的膜,将她与外面那个喧嚣厮杀的综艺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她躺在狭窄的病床上,四肢百骸都透着被过度透支后的酸软无力,可脑海里却翻江倒海般汹涌着两辈子的记忆,那些被她刻意遗忘、刻意掩埋、刻意视作理所当然的恶意与罪孽,此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保留地冲刷着她的神经。
她清清楚楚地记起了上一世的每一个细节。
记起那个总是缩在会议室角落、捧着奶茶小心翼翼讨好所有人的棠然,记起自己如何牵头建起秘密小群,如何带着同事们肆无忌惮地嘲讽与孤立,如何在棠然的调职申请上极尽羞辱,如何冷眼旁观她被张靖撕碎尊严、被团队甩锅构陷,如何看着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音乐导演,一步步被霸凌与不公逼到绝境。
最终在仲夏的深夜翻过大桥护栏,坠入冰冷湍急的江水之中。
她记起棠然临死前那双写满不甘与困惑的眼睛,记起自己当时毫无波澜的冷漠,甚至记起事后与张靖、宋柚等人轻描淡写将一切视作麻烦解决的嘲讽语气。
那些曾经被她当作职场生存手段的刻薄与排挤,那些被她合理化的欺压与甩锅,那些被她无视的痛苦与绝望。
在重生的记忆里尽数化为尖锐的荆棘,狠狠扎进她的心脏,带来密密麻麻的痛楚。
可这份痛楚并未转化为愧疚与悔改,反而在极端的恐惧与不甘中,扭曲成了更为阴鸷狠厉的恨意。
她无法接受自己两辈子都栽在棠然手里,无法接受那个曾经被自己踩在脚下随意拿捏的人,如今一步步掀翻规则、复仇翻盘。
更无法接受自己最终会沦为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落得比高沐甜、宋柚更为凄惨的下场。
棠然可以重生复仇,凭什么她方幼宁就要接受报应的审判?
她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十年,从大山里走出来的一无所有,到手握统筹实权的风光无限,每一步都踩着血泪与尊严。
她吃过的苦、受过的罪、拼过的命,绝不能因为棠然的复仇化为泡影。上一世是她亲手逼死了棠然,这一世棠然回来讨债,毁了她的权力,践踏了她的尊严,让她沦为人人冷眼旁观的弃子。
这笔账,她必须千倍百倍地讨回来。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搞些孤立霸凌、甩锅刁难的小手段,那些不痛不痒的伎俩既能被棠然一一化解,也太过低端廉价,配不上她此刻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要的不是简单的打压与排挤,不是让棠然离开节目组就罢休,而是要一击致命,让棠然永远翻不了身,让这个两辈子都与她为敌的人,彻底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永远背负着洗不清的骂名,在这个行业里永无立足之地。
她不会将自己的计划透露给张靖分毫,张靖的自私与凉薄她早已看透,这个女人永远只会保全自己,一旦计划败露,张靖会毫不犹豫地将她推出去顶罪,就像当初抛弃宋柚、舍弃高沐甜那样干净利落。
这一局,她要独自布局,独自出手,用最隐蔽、最致命的方式,给棠然布下死局。
总决赛的直播舞台是最好的战场,也是最能毁掉一个人的地方,苏弥的舞台依旧是最完美的切入点,上一世她们用这个舞台栽赃棠然,这一世,她要让这场栽赃变成无法辩驳的“事实”。
她会提前暗中篡改苏弥耳返的核心参数,再巧妙抹去所有自己触碰的痕迹,只留下棠然调试设备、检查耳返的操作日志与镜头记录,等到总决赛直播的关键时刻,她会躲在无人察觉的后台角落。
悄无声息地切断耳返的信号传输,让苏弥在万众瞩目之下舞台翻车、唱功失控,制造出轰动全网的直播事故。
到那时,所有的证据、所有的矛头、所有的舆论都会精准地指向棠然,是棠然负责音乐音控,是棠然调试艺人耳返,是棠然最后检查设备,所有的线索都将成为钉死棠然的铁证。
没有人会相信一个“蓄意破坏舞台”的人的辩解,棠然手中那些关于团队黑幕的证据,都会被视作报复性的污蔑与构陷,再也无人采信。
她要让棠然背负上恶意报复、毁掉艺人前途、破坏节目直播的罪名,让棠然被平台开除、被行业封杀、被全网唾骂,让棠然这辈子都活在屈辱与指责之中,比上一世的死亡更为痛苦,更为绝望。
方幼宁缓缓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尖锐的痛感让她越发清醒,眼底翻涌着近乎疯魔的阴鸷与决绝,输液管里的药液依旧在缓缓滴落,可她的周身已经被冰冷刺骨的恶意包裹,没有丝毫悔改,只有孤注一掷的狠厉。
她缓缓坐起身,不顾身体的虚弱与眩晕,伸手拔掉手背上的针头,任由细小的血珠从皮肤渗出,眼神死死盯着窗外录影棚的方向,那里有她的仇敌,有她的战场,也有她即将落下的绝杀之棋。
这一次,没有盟友,没有退路,她要亲手将棠然拖入地狱,让棠然知道,惹上方幼宁的下场,从来都是生不如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