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凌晨三点,正当是综艺牛马们准备入睡的时刻,庄宜溶把一份八十八页的舞台修改方案,甩进了导演组大群里,炸得人仰马翻。这份方案里,上到艺人、舞团、乐团,下到灯光、特效、道具,全部都调整了一遍。群里只要是个醒着的活人,都在心里开始骂娘。
“庄老师,你不至于吧!之前的方案不是挺好的?”
“为什么啊!为什么啊!为什么啊!”
“庄老师……你是会挑时间的。”
工作群里一通哀嚎,等大家骂得差不多了,庄宜溶言简意赅地回了四个字——为了艺术。还贴了肱二头肌的emoji表情包,贱气十足。
棠然只要离开园区就会横死,庄宜溶便把她安置在自己的工作室里。两个人坐在餐厅的圆桌上,盯着不断震动的电话。庄宜溶一个接着一个地挂掉,直到张靖的电话打了进来。
“庄老师,这个方案非改不可吗?”
“非改不可。”
“我知道你有艺术的追求,但你算过要增加多少成本吗?”
“靖姐,我把方案同步给李啸总和平台了,他们并没有反对。”
张靖轻轻笑了一声:“你这个习惯不太好,下不为例。”
电话挂断,只剩下“嘟嘟”的忙音。棠然撇了下嘴,点头道:“你是真不怕得罪她,以张靖的性格,从此刻开始,她怕是要全行业抹黑你。”
“谁怕她啊,接下来什么打算?”
“没什么打算,就坐着等道具组那边发疯。”
凌晨四点的综艺园区,灯火像被按了快进键,一盏接一盏亮起来。
庄宜溶扔出的舞台修改方案,像颗炸雷劈进了还在睡梦里的道具组。群里消息刷到999+,骂声从屏幕里溢出来,顺着网线爬进每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棠然靠在工作室的沙发上,指尖划过手机里宋柚的聊天记录。这位制片主任正连发十几条语音,语气焦躁得快要烧起来:
“道具组疯了是不是!临时改方案,物料全要重做,预算直接超三倍!”
“张靖姐到底管不管啊!庄宜溶凭什么说改就改!”
“再这么搞,我这个制片干脆别干了!”
棠然抬眼看向对面敲着键盘的庄宜溶,嘴角勾出一点冷峭的弧度:“你看,她急了。”
庄宜溶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急就对了。宋柚的回扣全卡在道具、舞美、置装这几块,方案一改,她之前谈好的返点全乱套,比割她肉还疼。”
棠然沉默几秒,把电脑转过去,屏幕上是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录——那是她上辈子在团队打杂时,无意间瞥见、偷偷记下来的宋柚与供应商的往来暗号、虚报价格、分账比例。
“这些东西,我藏了五年。”她声音很轻,“以前觉得留着没用,现在刚好派上用场。”
庄宜溶扫了一眼,吹了声口哨:“可以啊棠然,藏得够深。接下来怎么玩?”
“逼张靖动手。”棠然指尖点在屏幕上一行数字,“宋柚这次虚报的道具预算,比实际价格高出整整六十万。张靖一向拿大头,她不会允许宋柚把这笔钱吞了。”
话音刚落,棠然的手机猛地震动。
是方幼宁。
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
“棠然,你立刻回录影棚!”
方幼宁的声音尖利得像刀片:“庄宜溶改方案,音乐部分全部要重调,你躲哪儿偷懒呢!”
棠然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让方幼宁一愣:“我在庄老师工作室对接舞台音乐,没空。音乐调整要按新方案来,急也没用。”
“你——”方幼宁噎了一下,随即咬牙,“行,你等着。”
电话被狠狠挂断。
庄宜溶挑眉:“硬气了啊。”
“死过两次,没什么好怕的。”棠然把手机扣在桌上,“她们越急,破绽越多。”
清晨六点,道具组的仓库已经乱成一锅粥。
木板、铁丝、LED灯条、泡沫道具堆得满地都是,工人骂骂咧咧地拆了重做,汗水混着灰尘往下淌。宋柚踩着高跟鞋冲进来,妆容精致,脸色却铁青。
“怎么回事!昨天不是说好了今天上午到位吗!”
她指着仓库主管的鼻子吼:“耽误录制,你们谁负得起责!”
主管抹了把脸,一脸不耐烦:“宋老师,方案全改了,尺寸、材质全变,我们连夜赶工都赶不完!再说,预算批不下来,材料都买不齐!”
“预算我来想办法!”宋柚咬牙,“今天中午之前必须搞定!”
她转身掏出手机,躲到角落给张靖打电话,声音瞬间软下来,带着委屈:“靖姐,庄宜溶故意刁难,道具这边完全做不出来,预算超太多了……”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张靖的声音冷得像冰:“超多少?”
“六、六十万……”
“宋柚。”张靖一字一顿,“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里面搞什么。这笔钱,你自己填,还是我把你那些烂账捅到平台去?”
宋柚脸色瞬间惨白,握着手机的手不停发抖:“靖姐,我、我没有……”
“没有?”
张靖冷笑:“上次置装费你吞了二十万,上上次舞美返点你扣了十五万,你真当我瞎?这次要么把钱吐出来,要么,你自己跟李啸总解释。”
电话被挂断。
宋柚僵在原地,半天没动。阳光从仓库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扭曲的脸上,像一张被揉皱的纸。
这一幕,被躲在仓库门外的棠然看得一清二楚。
她身边的庄宜溶低声笑:“狗咬狗,真好看。”
棠然没说话,心里一片冰凉。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这些人踩在脚下,随意拿捏、甩锅、羞辱。而现在,她看着他们自相残杀,没有一丝同情,只有一种迟来的、冰冷的快意。
中午十二点,录制被迫推迟。
平台高管李啸亲自赶到录影棚,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会议室里,张靖、方幼宁、宋柚、庄宜溶、棠然,所有人都到齐了。
“怎么回事?”李啸把方案摔在桌上,“录制时间定死了,广告商、艺人全在等,你们给我出这种事?”
张靖立刻把锅甩出去:“李总,是庄宜溶临时改方案,完全不考虑执行难度和预算。”
庄宜溶靠在椅背上,漫不经心:“为了舞台效果,为了节目质量,有错吗?平台不是要S+级效果吗?”
李啸皱眉,看向宋柚:“预算到底超多少?为什么不提前报备?”
宋柚嘴唇发抖,眼神躲闪:“我、我……”
就在这时,棠然忽然开口,声音清晰、平静,却像一颗钉子钉进每个人心里:
“李总,宋柚老师不是没报备,是不敢报备。”
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
张靖脸色一变:“棠然,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胡说。”棠然往前走一步,目光直视宋柚,“这次道具修改,实际预算只需要二十万,宋柚老师报了八十万。中间差的六十万,去哪了?”
宋柚尖叫:“你血口喷人!”
“我有证据。”
棠然拿出手机,点开早就准备好的录音、账目截图、供应商聊天记录,投屏在会议室大屏幕上。
“这是宋柚和道具商的聊天记录,这是她私下收返点的转账记录,这是她五年里虚报的所有预算明细。”
屏幕上的内容,清晰得刺眼。
宋柚脸色瞬间惨白,瘫坐在椅子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张靖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她没想到棠然居然敢把这些东西摆到台面上,更没想到宋柚的把柄被捏得这么死。
李啸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看向张靖:“张靖,你作为总导演,团队里出现这种事,你怎么解释?”
张靖咬牙,狠狠瞪了宋柚一眼:“李总,我不知情,是宋柚个人行为!”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李啸敲了敲桌子,强装威严,“节目还要继续录,谁也不许再提,谁搞事,谁就滚。”
没人敢应声。
棠然缓缓抬起头,目光直直看向方幼宁,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会议室:“到此为止?宋柚害死人的账,还没算。”
方幼宁脸色骤变:“棠然!你别得寸进尺!”
“我得寸进尺?”棠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冷,“方幼宁,你真以为,宋柚只是贪回扣吗?”
她点开旧手机,一段模糊却刺耳的录音,瞬间在安静的会议室里炸开。
宋柚的声音,轻浮又刻薄。
“实习生就是用来用的,不使唤白不使唤。”
“那个何佳佳,笨死了,台本写得跟屎一样,留着也是浪费粮食。”
“气球就让她捡,累死了活该,反正实习生命贱,赔点钱就完事了。”
“上次那个实习生,不也是被我骂走的?哭?哭有什么用,进了这行,就得受着。”
“张靖姐说了,底层的人,就是耗材。死一个,换一个,有的是人挤破头进来。”
录音很短,却像一把淬毒的刀,狠狠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王木川手里的笔“啪嗒”掉在桌上。高沐甜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往椅子里缩了缩。方幼宁猛地站起来,想去抢棠然的手机:“你关掉!谁让你放这个的!”
棠然抬手避开,眼神冷得吓人:“怎么?敢做不敢当?”
她往前走了一步,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曾经冷眼旁观、甚至跟着起哄的人。
“何佳佳今年二十二岁,刚大学毕业,抱着梦想来做综艺。她没做错任何事,只是因为你们觉得她‘笨’、‘好用’、‘命贱’,就被你们随意使唤、随意牺牲。她从高台上摔下来的时候,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忙着赶录制、算预算、想着怎么撇清关系。”
“宋柚不止害了她一个。”
棠然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人心上:
“去年,实习生小林,被宋柚逼着连续熬夜七天,猝死在工位上。公司压了消息,赔了二十万,宋柚转头就买了新包,跟你们炫耀人命真便宜。”
“前年,实习生小周,被宋柚诬陷偷了艺人的首饰,逼得当众下跪自证清白,最后抑郁退学。宋柚说,就是看她不顺眼,想整整她。”
“还有大前年……”
棠然每说一个名字,会议室里的人就抖一下。那些被刻意掩埋的丑事,那些他们以为永远不会有人知道的恶,被棠然一桩桩、一件件,赤裸裸地摊在阳光下。
方幼宁浑身发抖,指着棠然,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你、你怎么会知道……”
“我知道的,比你们想的多得多。”棠然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我被你们欺负了五年,你们在背后说的每一句坏话、做的每一件恶事、笑的每一次刻薄,我都记得。”
她看向缩在角落、脸色惨白的高沐甜:“你每次都跟着方幼宁一起孤立我,在背后说我阅读障碍是装的,说我活该被欺负,对吗?”
高沐甜猛地捂住嘴,眼泪瞬间掉了下来,一句话都不敢反驳。
棠然又看向王木川:“你每次开会都故意不叫我,年底打最低分,说我不配合工作,是觉得我好欺负,还是觉得跟着方幼宁有肉吃?”
王木川低下头,汗水从额角滑落。
“你们所有人,”棠然的声音轻轻扬起,却带着让所有人窒息的压迫感,“都看着宋柚欺负实习生,看着她害人,看着她贪钱,你们不阻止、不揭发,甚至跟着一起笑。你们和她,有什么区别?”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低着头,像被扒光了衣服,暴露在棠然的目光下,无处可逃。
6
会议室的空气像被冻住,李啸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沉闷的响,每一下都砸在众人紧绷的神经上。
宋柚瘫在椅子上,浑身发软,刚才还尖利叫嚣的嘴此刻张了张,只发出细碎的气音,眼泪混着冷汗糊满整张脸,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制片主任模样。她死死拽着张靖的衣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靖姐,救我,我真的知道错了,那些钱我都吐出来,我再也不敢了……”
张靖猛地甩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宋柚直接摔回椅面,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脸上没半分波澜,眼底却淬着冷意,仿佛刚才被抖出来的脏事和她毫无干系,只抬眼看向李啸,语气沉稳得可怕:“李总,宋柚的所作所为,我确实毫不知情。我常年盯项目全局,底下人的私账往来,我不可能一一核查。”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面如死灰的宋柚,不带一丝温度:“但团队出了这种蛀虫,我有管理失责之过。平台该怎么罚我,我毫无怨言。至于宋柚……私吞公款、草菅人命,触犯法律,也违背行业底线,我建议立刻移交法务,该报警报警,该追责追责,绝不能姑息。”
这番话说得干脆利落,撇清自己、抛出替罪羊、表忠心,三步做得滴水不漏。方幼宁立刻跟着附和,腰杆挺得笔直,仿佛自己一直是清白的旁观者:“靖姐说得对!宋柚一直瞒着大家,我们也是今天才知道这些事,太让人寒心了!”
高沐甜和王木川也连忙点头,争先恐后地和宋柚划清界限,刚才还抱团的小团体,此刻树倒猢狲散,恨不得把“无辜”两个字刻在脸上。
宋柚彻底疯了。
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扑过去要抓张靖的衣服,却被旁边的保安一把按住。她披头散发,嘶吼声撕破会议室的安静:“张靖!你没资格说我!那些回扣哪次不是你拿大头!小林猝死那次,是你让我压消息赔二十万!何佳佳的事,是你授意我别管闲事!你现在想撇干净,没门!”
她红着眼睛看向李啸,疯了一般大喊:“李总,我有证据!我有和张靖的转账记录、聊天记录,她才是主谋!我只是她手里的刀!”
张靖脸色微变,随即冷笑一声,看向李啸:“李总,宋柚这是狗急跳墙乱咬人。她贪腐事发,想拉人下水自保,这种话怎么能信?”
李啸揉了揉眉心,神色烦躁。他在乎的从不是实习生的人命,也不是团队内斗,而是S+项目不能黄,平台的口碑不能塌。宋柚闹得越大,对平台越不利。
他抬手打断两人的争执,声音低沉:“够了。”
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李啸看向张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张靖,你是总导演,项目不能停。宋柚立刻停职,移交法务和警方,所有贪款全额追回,家属赔偿全部由她承担。”
他又扫过方幼宁、高沐甜等人:“你们几个,停职反省一周,写深刻检讨,回来后专心盯项目,再出半点岔子,一起滚蛋。”
这分明是保下了张靖,把所有罪责都推给宋柚,大事化小,保住项目和平台的脸面。
方幼宁等人松了口气,连忙低头应下。张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冷光,面上却依旧摆出痛心疾首的模样:“多谢李总明察,我一定整顿团队,绝不再出此类事情。”
宋柚被保安拖着往外拽,她拼命挣扎,目光死死盯着张靖,凄厉的咒骂声越来越远:“张靖!你不得好死!我不会放过你的!你等着!”
门被重重关上,会议室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李啸站起身,冷冷扫过众人:“今天的事,谁敢往外泄露一个字,后果自负。”说完,转身离开。
人走光后,会议室里只剩下张靖、方幼宁、棠然和庄宜溶。
张靖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棠然身上,那眼神阴鸷得像毒蛇,带着淬毒的狠厉:“棠然,你倒是藏得深。”
棠然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畏惧,嘴角勾起一抹淡笑:“靖姐,彼此彼此。你藏得也不浅。”
方幼宁站在张靖身后,恶狠狠地瞪着棠然,却不敢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呵斥。她清楚,此刻的棠然,早已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庄宜溶慢悠悠站起身,走到棠然身边,手臂随意搭在她的椅背上,姿态亲昵又护短,看向张靖的眼神带着戏谑:“靖姐,话可不能乱说。棠然只是说了实话,总不能让人蒙冤,也不能让枉死的人白死吧?”
张靖盯着两人,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知道,庄宜溶摆明了要护着棠然,这个向来不按常理出牌的秀导,背后有平台撑腰,她暂时动不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杀意,扯出一抹僵硬的笑:“庄老师说得对。是我管教无方,以后会多注意。”
说完,她狠狠瞪了方幼宁一眼,转身快步离开,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急促又阴狠。
方幼宁恶狠狠地剜了棠然一眼,也匆匆跟了上去。
空荡荡的会议室里,终于只剩下棠然和庄宜溶。
棠然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缓缓放松,眼底却没有半分轻松,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
宋柚倒了,可张靖全身而退,方幼宁、高沐甜、王木川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惩罚。那些真正的施暴者,依旧好好地站在高处,握着权力,继续在这个圈子里呼风唤雨。
庄宜溶低头看着她,声音轻缓:“不甘心?”
棠然抬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宋柚只是开始,张靖、方幼宁,那些欠了债的,一个都跑不掉。”
庄宜溶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我就喜欢你这样。放心,我陪你玩到底,谁也别想活着逃出这个综艺,谁也别想逃过该有的报应。”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录影棚的灯光次第亮起,璀璨得如同幻境,却藏着无尽的黑暗与罪恶。
棠然看着窗外闪烁的灯光,想起上辈子坠江时的绝望,想起何佳佳摔落在地的声响,想起那些被当作耗材的年轻生命。
她缓缓握紧拳头。
游戏,才刚刚开始。
会议室的门被张靖与方幼宁甩上,厚重的隔音板把外界的虚伪与戾气一并隔绝。
空气骤然安静,只剩下两人呼吸交错。
棠然没有立刻起身,依旧坐在原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屏幕上还停留在宋柚那些肮脏记录的页面。她没有看庄宜溶,也没有说话,仿佛身边这个人只是一团透明的空气。
陌生感像一层薄冰,覆在两人之间。
庄宜溶收回搭在椅背上的手,站直身体,微微后退半步,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礼貌又疏离的距离。他没有再笑,也没有任何亲昵的动作,只是垂眸看着桌面,声音平淡得像在对一个刚认识的工作伙伴说话。
“你刚才,很敢说。”
棠然这才缓缓抬眼,看向他。
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是救过她、帮过她、甚至知道她所有死亡与重生秘密的人,可此刻看上去,却比录影棚里任何一个陌生供应商都要遥远。
她淡淡开口,语气克制,不带半分依赖:“我只是说事实。”
“事实有时候,最致命。”
庄宜溶抬眼,目光与她相撞,没有温度,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旁观者的冷静:“你以为扳倒宋柚,张靖就会慌?她只会把你列进第一清除名单。”
“我知道。”棠然收回视线,望向窗外漆黑的天,“我从来没指望,有人能保我到底。”
这句话落下,两人之间的沉默更重。
没有感谢,没有亲近,没有同谋者该有的默契热络。
棠然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往肩上一搭,准备离开。她的动作干脆,没有丝毫停留,仿佛刚才并肩布局、一同引爆炸弹的人不是他。
庄宜溶看着她的背影,没有拦,也没有送,只是轻声问了一句。
“你要去哪儿。”
“回我该回的地方。”
棠然脚步未停,声音轻飘飘的:“不用跟着,也不用管。我们只是……碰巧目标一致。”
庄宜溶指尖微顿。
他看着她快要走到门口,终于淡淡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疏离,却藏着一点不容拒绝的力道:“出了这扇门,你还是音乐导演棠然,我还是秀导庄宜溶。私下不要有交集,不要说话,不要对视。”
棠然的脚步顿住。
她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为什么。”
“张靖在盯你。”
庄宜溶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进她耳里,“太近,会把你一起拖进泥里。太远,我护不住你。保持陌生,最安全。”
棠然沉默了几秒。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推门走了出去。
门缓缓合上,隔绝了两人的身影。
庄宜溶独自站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许久没有动。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信息——「张靖已安排人盯棠然。」
庄宜溶指尖在屏幕上敲了敲,只回了一个字:「知道。」
棠然走出办公区,晚风一吹,后背微微发凉。
她知道庄宜溶是对的。
在这场人人自危、人人作恶的综艺地狱里,太亲近是软肋,太疏远是死路。只有装作互不相识、毫无瓜葛,才能在张靖的眼皮底下,把这场复仇,继续玩下去。
她抬头望向录影棚方向璀璨却冰冷的灯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陌生就陌生吧。
反正从她重生那一刻起,她就注定,只能一个人走到底。
7
宋柚被带走的第三天,节目组一切照常运行,仿佛那场掀翻屋顶的对峙从未发生。
张靖没有再出现在会议室,所有指令都通过方幼宁传达。她在等,等风波平息,等所有人忘记宋柚的烂账,然后悄无声息地,把棠然这块扎手的钉子,彻底拔干净。
这天下午,方幼宁拿着一张调岗单,踩着高跟鞋径直走到棠然的工位前,把纸往桌面上一拍,纸张发出清脆的响。
“棠然,收拾一下东西,明天起你去外地物资组报到。”
棠然抬眼,指尖还停在音控台的推子上,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是音乐导演,去物资组做什么。”
“节目需要。”方幼宁抱着胳膊,语气是自上而下的施舍般的冷漠,“泉州外景拍摄缺人,平台统一调配,你服从安排就行。”
棠然扫了一眼调岗单。
外地、偏远、无权限、脱离核心团队、远离音控台。明摆着是把她流放,切断她所有接触证据、对接舞台、继续发难的可能。
去了那里,张靖随便找个“工作失职”“拒不配合”的理由,就能像上辈子那样,轻轻松松把她开除,再扣上一顶黑锅,让她在行业里永无立足之地。
“我不去。”棠然淡淡开口。
方幼宁像是听到了笑话,嘴角一扯:“棠然,你别给脸不要脸。靖姐已经够给你面子了,换做别人,早就让你打包滚蛋了。”
“我负责音乐统筹,调岗不符合岗位职责,也不符合合同约定。”棠然把调岗单推回去,动作冷静又疏离,“我拒绝。”
方幼宁脸色一沉:“你以为你还是之前那个可以随便拿捏的人?告诉你,这不是商量,是通知。”
话音刚落,不远处传来一声轻响。
庄宜溶抱着手臂靠在走廊柱子上,眉眼冷淡,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戏。他和棠然的视线短暂一碰,立刻移开,陌生得如同第一次见面。
方幼宁瞥见他,语气下意识收敛了几分:“庄老师。”
庄宜溶只淡淡“嗯”了一声,转身走进自己的秀导办公室,关门时留下一道不轻不重的声响。
棠然知道,他听见了。
但他不会上前,不会帮忙,不会露出半点同谋的痕迹。
他们说好的——保持陌生,最安全。
方幼宁见庄宜溶没有插手的意思,胆子又壮了起来:“我再跟你说一遍,明天早上七点,大巴车在园区门口等,迟到算旷工,旷工三天自动离职。你自己选。”
她说完,踩着高跟鞋扭身走了,临走前还不忘瞪棠然一眼,眼神里全是威胁。
工位周围的同事纷纷低下头,假装忙碌,没人敢看棠然,也没人敢说一句话。
熟悉的孤立感再次袭来。
棠然坐在原位,看着眼前的音控台,指尖轻轻划过那些熟悉的推钮。
上辈子,她就是这样被随意调离、随意甩锅、随意毁掉。
这一次,她不会再逃。
傍晚,录影棚散场。
棠然收拾好东西,独自走向停车场。天色已经暗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影子拉得很长。
走到拐角时,一道身影靠在车旁,静静等着。
是庄宜溶。
他没有看她,只是低头看着手机,灯光落在他侧脸,依旧是那种疏离又冷淡的模样,仿佛只是恰巧停在这里。
棠然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打算装作不认识。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庄宜溶极低地开口,声音只有两人能听见。
“不能去泉州。”
棠然脚步没停,声音同样轻得像风:“我知道。”
“张靖在那边安排了人。”他依旧没看她,语气平淡,“名义上是物资支援,实际上是想把你困在外地,制造意外,彻底让你闭嘴。”
棠然的心往下一沉。
原来不是简单的调岗,是真的要让她死。
她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冷而淡:“我会处理。”
“你处理不了。”庄宜溶终于侧过脸,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没有温度,只有冷静的提醒,“张靖这次是铁了心要除了你。你硬抗,只会被她以拒不服从管理开除,名声彻底烂掉。”
“那你想让我怎样。”棠然终于停下,回头看他。
两人站在路灯明暗交界处,距离很近,却依旧陌生。
没有关心,没有担忧,只有两个各怀目的的人,在黑暗里交换信息。
庄宜溶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远处:“接受调岗,但拖。拖到第一期公演前的联排,拖到她不得不把你调回音控台。”
“为什么她会调我回去。”
“因为整个节目组,只有你能稳得住音控台,只有你懂所有艺人的耳返与收音细节。”
庄宜溶语气平静:“下一次公演是直播,她不敢赌。”
棠然沉默片刻。
她知道他说的是对的。
上辈子那场直播事故,就是最好的证明。
“我知道了。”她点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庄宜溶没有再说话。
直到棠然的身影快要消失在夜色里,他才淡淡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飘过来。
“活着回来。”
棠然的脚步顿了半秒,没有回头,也没有应答,径直消失在黑暗中。
庄宜溶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许久没有动。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是一条来自张靖工作室的匿名消息。
【泉州那边已安排妥当,只等棠然出发。】
庄宜溶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删掉消息,眼底掠过一丝冷冽。
张靖想玩借刀杀人。
那他就陪她玩一场更大的。
棠然第二天一早就主动去找了方幼宁。
她没闹,没刚,没说一句硬话,进门就平静地开口:“调岗单我签了。”
方幼宁明显一愣,显然没料到她这么痛快,随即嘴角勾起一抹胜利者的轻蔑:“早这样不就好了,非要闹得大家难堪。”
棠然把签好字的单子推过去,眼神淡得像一潭水:“我服从安排,但我有个要求。”
“你还敢提要求?”
“第一次公演直播前一周,我必须回音控台。”
棠然语气平稳:“艺人耳返参数、音轨分层、现场收音逻辑,只有我完整跟过。你可以找别人顶,但直播出问题,锅是谁的,你比我清楚。”
方幼宁脸色微变。
她确实顶不住直播翻车的风险。
张靖要的是先把棠然弄走、再慢慢收拾,不是拿S+项目赌。方幼宁咬了咬牙:“行,我答应你。但你在外地安分点,别搞事。”
“我会的。”
棠然转身离开,关门的瞬间,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褪去,只剩下冷冽。
她知道,这一纸承诺,在张靖那里一文不值。
她要的不是“答应”,是把柄。
出发去泉州前一晚,棠然独自留在录影棚整理音控资料。所有歌单、耳返设置、艺人收音习惯,她都做了加密备份,并存入一只加密U盘。
收拾到一半,身后传来脚步声。
不用回头,她也知道是庄宜溶。
两人依旧保持着距离,陌生、客气、不越界。
“都准备好了?”他开口,声音很淡。
“嗯。”棠然没回头,“U盘我藏好了,一旦我出事,自动发给李啸和平台风控。”
庄宜溶走近两步,却没碰她,只把一只小巧的录音笔放在她手边:“全程开着。张靖那边的人一定会找你麻烦,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个动作,都留证。”
棠然瞥了一眼那支录音笔,没有拿,也没有问。
“你不用特意帮我。”她淡淡道。
“我不是帮你。”庄宜溶收回手,插回口袋,“我只是不想这场游戏,还没结束就少了玩家。”
陌生感像一层透明屏障,把两人牢牢隔开。
没有关心,没有叮嘱,没有多余情绪。
他是玩家,她是棋子,也是玩家。
仅此而已。
“我走了。”棠然拿起背包,径直往外走。
庄宜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只轻轻说了一句:“别死。”
声音很轻,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泉州外景地,偏僻、潮湿、远离核心视线。
物资组的组长是张靖的远亲,明着是安排工作,暗里就是软禁。
棠然一到,就被派去最苦最累的活:盘点道具、搬运物料、整理服装,从早忙到晚,手机时常被没收,和节目组的联系被掐得七七八八。
组长明里暗里刁难:“棠然,今晚把这批服装全熨完。”“这点活都干不好,还想回音控台?”“张靖姐说了,你不听话,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棠然全都默默忍了。
她照做、配合、不反抗、不抱怨,把录音笔全程藏在口袋里,一字不落地录下所有威逼、暗示、越界指令。
她在等。
等张靖露出破绽。
公演联排前三天,节目组彻底炸了。
临时顶班的音乐导演,完全接不住现场:耳返频频出错、音轨混乱、艺人唱跳收音飘、乐队和伴奏对不上……彩排一次翻车一次,现场骂声震天。
张靖在控台边气得脸色铁青,摔了对讲机:“干什么吃的!这点事都做不好!”
方幼宁脸色发白:“靖姐,实在不行……把棠然叫回来?”
“叫她回来?”张靖冷笑,“我就是要废了她!”
“可直播要炸了!”方幼宁急得快哭,“苏弥、许晚星她们只认棠然的调音,现在没人压得住场!平台已经在催了!”
张靖攥紧拳头,指节发白。
她恨棠然,想让棠然死。
可她更怕项目翻车、投资打水漂、自己从神坛跌下去。
僵持到半夜,张靖终于咬牙:“给她打电话,让她立刻回来!”
泉州物资组宿舍,棠然接到方幼宁的电话时,正在整理最后一份道具清单。
“棠然,立刻收拾东西回节目组,公演联排需要你!”方幼宁的语气又急又躁。
棠然淡淡一笑,声音平静:“我现在是外地物资组人员,不在音乐岗,回去不合适。”
“你——”方幼宁气结,“这是靖姐的命令!”
“命令?”棠然语气微冷,“之前调我去物资组是命令,现在让我回去也是命令。张靖总导演,拿节目组的核心岗位当儿戏吗?”
她顿了顿,抛出最狠的一句:“要么,正式发文调我回音控台,按合同履行音乐导演职责。要么,我继续在泉州做物资,直播出任何问题,我不担责。”
电话那头沉默了。
方幼宁转头看向张靖。
张靖脸色黑得吓人,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输了。
她想除掉棠然,却被棠然掐住最致命的七寸——直播不能没有她。
良久,张靖抢过电话,声音压着滔天怒火,却不得不服软:“棠然,我正式调你回音乐导演岗,即刻归队。”
棠然握着手机,眼底没有丝毫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释然。
她赢了第一步。
“好。”她只答了一个字,挂断电话。
口袋里的录音笔还在运行,完整录下了这场恶意调岗、威逼、胁迫、被迫官复原职的全过程。
张靖想把她流放、弄死。
她偏偏要张靖亲自低头,把她请回核心位置。
棠然收拾东西时,收到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两个字:漂亮。
她不用猜也知道是谁。
她没有回,删掉短信,拉上拉链,推门走进泉州的夜色里。
8
第一次公演后台的休息区,人声鼎沸。
艺人们扎堆补妆、对流程,助理与工作人员来回穿梭,对讲机的电流声、道具碰撞声、导演组的喊话声搅成一团。棠然刚结束音控台的最后调试,趁着二十分钟的休息间隙,躲到了后台角落的自助茶歇区,想安安静静喝口温水喘口气。
她端着一次性纸杯刚转身,就和迎面走来的人轻轻撞了一下。
对方手里的保温杯晃了晃,几滴温水溅在手腕上。棠然连忙往后退了半步,低声道歉:“抱歉,没看到。”
抬眼时,她的心跳轻轻顿了一下。
是苏弥。
此刻的苏弥还裹着宽松的黑色待机袍,头发半扎,脸上只化了基础底妆,没上舞台眼妆,少了几分镜头里的锐利,多了点日常的柔和。她正低头用纸巾擦着手腕,闻言只是淡淡抬眼,目光在棠然脸上轻轻扫过,没有认出她是谁,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只平静地摇了摇头。
“没事。”
声音清清淡淡,和上辈子直播那天一模一样。
棠然迅速收回目光,压下心底翻涌的旧事,重新变回那个低调、不多话、只做好本职工作的音乐导演。她知道,这一世,苏弥还不认识她,两人甚至没有过正式交集。
苏弥走到茶歇台旁,伸手去拿架子上的柠檬片,指尖刚碰到,旁边的玻璃罐忽然轻轻晃了一下。棠然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一把,避免罐子掉下来摔碎。
“小心。”她随口提醒了一句,语气平淡,不带任何刻意亲近。
苏弥侧头看了她一眼,这次多看了两秒,似乎才注意到她胸口别着的工作牌——音乐导演,棠然。
“谢谢。”她礼貌地道谢,语气客气又疏离,完全是对待节目组一个普通工作人员的态度,“你是音乐组的?”
“嗯。”棠然点头,没有多做自我介绍,也没有提耳返、音控这些刻意拉近距离的话题,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等她拿完东西。
苏弥挑了两片干柠檬,放进自己的保温杯,又加了点温水,动作自然随意。她瞥了眼棠然手里只装了白开水的杯子,随口问了一句:“不喝点东西提神?等会儿直播要熬很久。”
“习惯喝白水。”棠然淡淡回应。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站在茶歇区,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找话。周围的喧闹仿佛被隔在一步之外,只有杯子碰撞的轻响。
几秒后,苏弥的助理匆匆跑过来,低声提醒:“弥姐,该去做发型了,还有十分钟到位。”
“知道了。”苏弥应了一声,拧好保温杯盖子,转身离开前,又朝棠然微微点了下头,算是道别。
棠然也轻轻颔首,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化妆间方向,才端着杯子走到更角落的沙发坐下。
她靠在椅背上,轻轻呼了口气。
这一世,苏弥只是舞台上耀眼的艺人,她只是幕后负责音乐的导演。两人萍水相逢,擦肩而过,礼貌客气,互不相识——这才是最安全、最该有的样子。
棠然低头看着杯中的温水,指尖微微收紧。
休息时间一到,后台立刻进入倒计时紧绷状态。对讲机里传来方幼宁尖利的声音:各部门就位,直播前最后一次耳返检查!
棠然把空纸杯丢进垃圾桶,快步走向音控台。
她的位置在舞台侧后方,被设备半遮着,不显眼,却握着全场最关键的声音命脉。一坐下,她便像换了个人,眼神专注、手指稳定,所有情绪全部压在心底。
“棠老师,苏弥老师的耳返。”助理把消毒好的耳返递过来,白色线材,贴合耳形的定制款。棠然接过,先对着灯光检查线材与接口,确认无磨损、无松动,才插上测试机。
她没有立刻喊人,而是先把苏弥公演那首歌的伴奏拉进轨道,单独预放一遍。这首歌旋律低柔,副歌起伏大,对耳返延迟、人声返送比例要求极高。上辈子就是这里被人动了手脚,低频被拉高,人声被伴奏盖过,才让苏弥当场跑调、节奏全乱。
这一世,棠然从根源上堵死所有可能。
她先把耳返延迟调到0ms,确保舞台上听感和伴奏完全同步;再把人声返送比伴奏高3dB,保证苏弥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声音,不被现场噪音干扰;副歌段落单独做动态压缩,避免高音破音、低音听不见;最后把整首歌的耳返模式锁定,设置密码,防止后台有人偷偷篡改参数。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手指在推子、旋钮、触控屏之间快速切换,没有一丝多余。旁边的实习声看呆了,小声嘀咕:“棠老师好快……”棠然没抬头,只淡淡道:“耳返是艺人的半条命,不能错。”
调试完毕,她对着对讲机,声音平稳、公事公办:“苏弥老师,请到台口试耳返。”
不多时,苏弥在助理陪同下走过来。她已经换上舞台造型,长发微卷,眼妆精致,整个人在灯光下亮得刺眼。看见棠然时,她只是礼貌地点了下头,明显还没把刚才茶歇区撞了一下的工作人员,和这位音乐导演对上号。
“试耳返。”棠然起身,把耳返递过去,语气专业、不带任何私人情绪,完全是标准的工作口吻。苏弥接过,熟练地塞进耳朵,轻轻“嗯”了一声。
“听一下伴奏。”棠然按下播放键。苏弥闭着眼听了两秒,微微偏头,轻声说:“人声再大一点点。”“好。”棠然手指一动,只推了0.5dB,“现在?”苏弥眼睛一亮,点头:“可以,很舒服。”
她很少遇到能一次精准抓到她听感的音乐导演。大多时候都要反复调三四次,要么太大刺耳,要么太小听不见。眼前这个叫棠然的女生,话不多,手却极稳,分寸感一流。
“你调得很准。”苏弥忍不住夸了一句,依旧是客气疏离的语气。
棠然只是淡淡回应:“应该的。”她没有多聊,没有套近乎,没有提刚才茶歇的偶遇,更没有提任何上辈子的事。
确认耳返无误,她便收回手,退回设备后:“候场注意别压到线材,上台前我再帮你检查一次接口。”
“好,麻烦你了。”苏弥点点头,转身回候场区。
自始至终,两人都保持着标准的艺人与音乐导演距离:礼貌、专业、互不干涉私人。苏弥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更不知道她为了护住这副耳返,堵死了多少暗坑。
棠然看着苏弥的背影消失在候场帘后,才重新坐回音控台前。她把苏弥的耳返通道单独上锁,又把参数截图加密保存,防止有人在直播前最后几分钟搞破坏。
指尖落在推子上,冰凉的触感让她心神安定。
这一世,她不会让苏弥重蹈覆辙。
台上灯光暗下,主持人串词结束。对讲机里喊:苏弥,准备登场!
棠然深吸一口气,眼神锐利,紧盯轨道。前奏响起的瞬间,她轻轻推起推子。
干净、通透、稳定、无懈可击的声音,稳稳送进苏弥的耳朵里。舞台上,苏弥开口第一句,便眼神一亮——这是她录节目以来,最舒服、最安心的一副耳返。
而音控台后,棠然只是安静地站在阴影里,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无人知晓,无人记得,她只求这一次,平安落幕。
第一次公演上半场顺利结束,节目组给了四十分钟午餐休整时间。
后台人潮涌去盒饭领取处,吵吵嚷嚷,棠然避开人流,抱着自己的那份盒饭往侧台角落走——那里安静,没人会特意凑过来搭话,也不用应付方幼宁的使唤。
她刚在折叠椅上坐下,把盒饭打开,身后就传来轻浅的脚步声。
“这里有人吗?”
是苏弥的声音。
棠然抬头,苏弥已经卸了大半舞台妆,只留了轻薄底妆,身上裹着节目组统一的黑色棉服,手里也拎着一份盒饭,助理被她打发去拿饮料,这会儿就一个人。
她显然是认出了刚才调试耳返的音乐导演,却依旧是礼貌客气的疏离,没有多余亲近。
“没人。”棠然把旁边的折叠椅轻轻挪正,语气平淡。
苏弥道了声谢,坐下,打开盒饭。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安安静静,没有尴尬,也没有刻意找话题。
盒饭很简单:两荤一素,一碗汤,米饭偏硬。节目组的餐食向来只求饱腹,谈不上好吃。
棠然刚拿起筷子,就见苏弥微微蹙了下眉,盯着盒子里的青菜,没动筷子。她口味清淡,偏偏今天的青菜放了不少辣椒。
棠然没说话,默默把自己盒饭里没放辣椒的清蒸冬瓜,夹到了苏弥的餐盒里。
苏弥愣了一下,侧头看她。
“我不吃清淡的。”棠然随口找了个工作口吻的理由,低头继续吃饭,没有看她,“你要是不吃辣,凑活吃点。”
“谢谢。”苏弥轻声说,眼底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
她的确饿了,又不能吃辣,便慢慢吃起冬瓜来。吃到一半,她把自己盒里唯一的一块红烧排骨,夹给了棠然。
“你刚才调耳返很辛苦。”苏弥依旧是客客气气的语气,“这个给你。”
棠然筷子顿了顿,没推辞,淡淡嗯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吃着饭。
远处是工作人员的笑闹声,对讲机偶尔传来几句调度,风从侧台缝隙吹进来,带着一点室外的凉意。没有人说话,却比任何寒暄都自在。
苏弥吃得慢,细嚼慢咽,棠然吃得快,先放下了筷子。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无糖薄荷糖,自己含了一颗,剩下一颗递到苏弥面前。
“清口气,等下还要采访。”
依旧是工作式提醒,不带任何私人情绪。
苏弥接过,剥开糖纸,清甜的凉意散开。她看向棠然,第一次主动开口问:“你叫棠然,是吗?”
“是。”
“调音很厉害。”苏弥真心夸了一句,“我第一次遇到一次就调准的音乐导演。”
“本职工作。”棠然把餐盒收好,叠起来放在一边,“你上台放心就行。”
苏弥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生很特别。
不讨好、不热情、不疏远,做事稳,话少,分寸感刚刚好,像一块安静却很可靠的石头。
“下午还有舞台。”苏弥站起身,抱着空餐盒,“谢你的冬瓜和糖。”
“应该的。”棠然也起身。
两人一起往垃圾投放处走,并排走了几步,依旧没什么话,却像已经一起吃过很多次饭一样自然。
走到拐角,苏弥的助理跑过来接她。苏弥回头,朝棠然轻轻点了下头。
“下午麻烦你了。”
“嗯。”
棠然看着她离开,阳光照在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