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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佳佳死了。
早上七点,救护车一路嗡鸣地赶来,把不省人事的何佳佳抬上车。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把所有人杀得措手不及,一个个惊慌地定在了原地。方幼宁率先反应过来,她追在救护人员身后,一把将宋柚推上了救护车。
宋柚急道:“幼宁姐!节目都快要开录了,你让我干嘛去?”
“跟着人去医院。”方幼宁朝着何佳佳努了努下巴。
“你跟我开玩笑吧,一个实习生而已,能有多金贵,犯得着我一个制片给她当丫环!”
“宋柚!”方幼宁忽然一声厉呵,她盯着宋柚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就因为你是制片,得跟到医院里,把后面的事情处理好,我说明白了吗?宋柚。”
宋柚的脸色变得难堪,眉心重重地拧起。忍了又忍后艰难地开口:“好,我知道了。”
救护车带着人消失在录影棚的尽头。棠然呆呆地盯着门口,心里的不安和愧疚达到了顶峰。何佳佳会怎么样呢?她真的是替自己代偿了惩罚吗?
方幼宁像个没事人一样,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现场的录制工作。她拿着对讲机喊了声“准备”,灰扑扑的舞台瞬间燃亮,灯光璀璨,歌声靡靡,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那天的节目录得顺利无比,难得收了个早工。各个岗位的工作人员被放回去休息,只留下导演组的几个人在会议室做复盘总结。八点左右,宋柚举着个蓝色的文件夹,晃晃悠悠地走进会议室里,王木川和高沐甜腾地一下就迎上去,殷勤地扶着她的手臂,甜津津地喊着:“宋姐回来了,宋姐辛苦了。”
方幼宁斜视着宋柚:“何佳佳怎么样了?”
宋柚微微一愣:“下午三点的时候,我给你打电话汇报过了,你接了的呀。”
“录制呢!我哪有空闲工夫听你说啥。电话接通就丢在一边,等我准备说话,你都已经挂掉了。”
“噢。”宋柚酝酿了片刻,露出一脸的苦涩,“何佳佳……她也是运气不太好,摔到了脑袋,救护车送她去医院的路上就没气了。”
“没气了?你……你是说,何佳佳死了?”棠然站起身来,愕然地盯着宋柚。
所有人都看向棠然,宋柚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你这么大声音干什么,我又没聋。再说,又不是我害何佳佳摔下来的。我还在第一时间通知了公司和平台那边,高层已经派专人过去做安抚和善后处理。”
方幼宁扬高语调:“该赔多少钱就认赔,稳住家属的情绪,别闹出什么负面新闻。”
“当然……当然的!我和佳佳也算是同事一场,我肯定会为她争取最大的赔偿。”宋柚的语气清清淡淡,就好像在解决追尾事故,让保险公司划拉一下责任,然后进入理赔的流程。
棠然静静地听着她们的对话,忽然咧起嘴冷笑道:“二十出头的小女孩,命就这么没了。你们赔她一笔钱就当作两清,可她还有命花吗?”
宋柚暴怒道:“棠然!你想什么样啊!你跟这个实习生很熟吗?”
棠然迎着宋柚勃然的怒气,全身僵直得像一截木头。若是以往,她必然早就缩了回去。此刻却梗着脖子,固执地说:“不熟悉,说话甚至不超过五句。那她就应该像块垃圾一样对待吗!”
宋柚微微挑了眉,露出一种了然的笑容:“怎么了呢,在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了?棠然,我跟你讲,她的台本写得像一团肥肉,根本就没法用;打发她去干点捡气球的活能把命送掉;给人添麻烦却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她确实跟你一样——又蠢又瞎。”
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绷紧,棠然的手指一点一点地攥成拳头。她直视着宋柚,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头一次觉得自己的过往是如此的可笑,是怎么就被这种人欺负了那么久呢?她甚至都没有把弱者当成人来看,哪怕到死的那一天,也不会有片刻的反省。
方幼宁不耐烦地喊道:“好了!你们吵这些干嘛,自己手里头的活都干完了吗!”
宋柚瞬间收起脾气,换了副嘴脸。她走到方幼宁的旁边,拉开一条椅子坐下。然后跷起二郎腿,一只手撑着椅子的靠背,另一只手把那只蓝色文件夹轻轻放到方幼宁面前:“别说姐妹没想着你啊,刚录完初舞台,助理实习生就没了,最吃亏的还是你。我让人事部推了一批新人过来,然后亲自帮你筛了一边,都是学历漂亮,乖乖巧巧的女孩子,方便你使唤。”
方幼宁拎起文件夹,摔进宋柚怀里:“这点破事还要来烦我吗?”
三月的天气已经暖和起来,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园区的草坪上全都是晒太阳的牛马。棠然坐在一张长椅上,笔记本摊在大腿上,屏幕里是一个空白的PPT。
杂驳的声音向海啸一样扑向她的耳朵。带脏字骂人的话听得清楚;其次是恶毒怨气的诅咒;最后是一些轻微的吐槽声。棠然在这些声音里,努力地搜罗和豪车相关的信息。
“总算是开窍了,你打算杀谁?”庄宜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
“庄老师,你不要乱讲话。我没有要杀谁,我只是想给何佳佳讨个公道。”
“圣母了啊,但可以理解。对你这种人来说,第一次杀人是要师出有名的。”庄宜溶双手抱胸,左右张望了片刻,忽然脑袋一勾,古怪地笑道:“喔……你是在告诉我,要弄死宋柚,还要借刀杀人。”
棠然斜眼瞥着庄宜溶,没说是,却也没说不是。
“你有什么计划,我可以帮忙的!这个世界里,只有我值得百分百信赖。”
棠然沉默了片刻,缓缓地开口:“宋柚特别喜欢车,几乎每年都要换上一辆。我入职的时候,她开的还是比亚迪,后来换成凯迪拉克、奥迪、宝马,一直到现在的保时捷。她父母又不是什么有钱人,一个是电影制片厂的职员,另一个在铁路单位上班。庄老师,你说是什么样的偏财运,能让她年年开新车。”
“拿了供应商回扣呗。”
“我猜也是。以她的行事作风,张靖肯定都知道,但居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想来是一块在发大财。”
“你想查她们的经济账,搞揭发?”
“这么体面的手法怎么配得上她们,我当然要逼张靖出手。”
庄宜溶轻轻点了下头,然后贴着棠然坐了下来:“我本来以为你打算躺平等死,那个实习生的事……对你的刺激这么大吗?”
棠然无奈地苦笑:“我还有余地吗?什么都不做会死,任由她们欺负也会死,旁的人不小心卷进来还是会死。既然横竖都是要死,凭什么死的不是她们。我反正都是死过两次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好怕的。”
庄宜溶没有吱声,只是机械地抬起手臂,轻轻拍了拍棠然的肩膀。
棠然忽然转过头来,定定地看着庄宜溶的眼睛,语气幽幽地问:“庄老师,你刚说会帮我,是真的吗?”
“当然。”
“那就拜托你给道具组添点麻烦吧。”
“好。”
两个人不再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长椅上发呆,盯着天上时不时掠过的风筝和飞机。早春的三月,细风和柔软的阳光带着一股慈悲般的温柔,把棠然团团地拢住,暖到让人想要流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