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审讯室的门被关上,隔绝了外面嘈杂的人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和淡淡的烟草气息,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棠然坐在冷白色的灯光下,对面是脸色灰败的张靖。手铐的金属冷光在张靖曾经保养得宜的手腕上显得格外刺眼。
“说说吧。”
棠然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平稳,没有一丝颤抖:“为什么要选我?”
张靖抬起头,那双曾经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暗。她看着棠然,忽然扯动嘴角,露出一抹讥讽又无奈的笑。
“为什么要选你?”
张靖重复了一遍,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棠然,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不是我选了你,是你选了你自己。”
棠然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霸凌你?因为恨你?因为嫉妒你?”
张靖摇了摇头,眼神里透着一股看透世事的凉薄:“不,我只是在筛选。”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尽管被手铐束缚,那股上位者的压迫感依然残存。
“在这个圈子里,没有谁是干净的。想要往上爬,就要踩着别人;想要活下去,就要融入这个食物链。方幼宁、宋柚、高沐甜,她们为什么能活得好好的?因为她们懂规矩,她们肯同流合污。”
张靖的目光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棠然一直不愿面对的真相。
“方幼宁为了上位,可以偷别人的方案,可以把自己当牲口一样卖给我;宋柚为了钱,可以把手伸向道具回扣,甚至草菅人命;高沐甜为了权,可以出卖色相,可以勾结艺人搞内幕。”
“她们都在这个烂泥塘里,把自己弄得满身污泥,但她们活下来了,甚至活得风生水起。”
张靖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厌烦。
“只有你,棠然。你太干净了。”
“你每天准时上下班,认真做你的音控,不八卦,不站队,不搞小团体。你就像一个……一个异类。”
“你知道最让我讨厌的是什么吗?”
张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你那双眼睛。不管被踩进泥里多少次,不管被羞辱得多么不堪,你抬起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从来没有求饶,没有讨好,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平静的清澈。”
“你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的丑陋。你用你的不合作,你的清高,无声地嘲笑着我们这帮为了生存而跪着的人。”
“你不肯同流合污,就意味着你要看着我们作恶,却不肯帮我们掩盖。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反抗。”
“所以,我必须把你打碎,把你踩进土里,要么让你变成我们这样的人,要么……让你彻底消失。”
审讯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棠然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那些藏在心底的委屈、不甘、绝望,在这一刻忽然找到了出口。
原来不是她做错了什么,不是她性格太软弱,也不是她能力不够。
仅仅是因为她不肯成为他们那样的怪物。
仅仅是因为她想做一个正直的、干净的人。
“同流合污……”棠然低声呢喃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苦笑。
原来,这就是她被霸凌的理由。不是因为错,而是因为对。
“我明白了。”棠然抬起头,目光直视张靖的眼睛,那里面曾经的清澈,此刻沉淀出一种历经淬炼后的坚韧与冷硬。
“我确实不肯同流合污。我宁愿死,也不愿变成你们这样的人。”
张靖看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不甘,有嫉妒,也有一丝对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的敬畏。
“那你赢了。”
张靖颓然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你用你的命,证明了你是对的。但这代价,是不是太大了?”
棠然没有回答。她站起身,转身走向门口。
门打开的瞬间,走廊的灯光洒进来,照亮了她挺直的脊背。
是啊,代价太大了。
何佳佳死了,宋柚进去了,高沐甜毁了,方幼宁疯了。
她用两辈子的痛苦,用无数个深夜的崩溃,换来了这句“你赢了”。
但至少,这一次,她没有输。
她走出了审讯室,没有回头。走廊尽头,庄宜溶正靠在墙边等她。看到她出来,他直起身,朝她伸出了手。
棠然看着那只手,没有犹豫,将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32
初夏的晚风里终于褪去了那股黏腻的湿热,开始透出丝丝缕缕的清爽。夜幕低垂,大剧院的穹顶在灯光下流转着金属般的光泽,像一艘即将起航的银色飞船。
后台的休息室里,空调开得很足。棠然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外面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正低头调试着手里的一台掌上录音笔。她的神情专注而沉静,指尖在小小的按键上跳跃,动作熟练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钢琴曲。
“棠老师,还差五分钟开场,苏弥姐让您过去一下。”
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年轻助理探进头来,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恭敬和小心翼翼。现在的棠然,在苏弥团队里是个特殊的存在。她不是经纪人,不是宣传,甚至不是那个挂着头衔的“音乐总监”,她只是一个普通的音乐导演,负责苏弥的耳返和现场音控。
但她又是苏弥最信任的人。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棠然抬起头,冲着助理温和地笑了笑。
助理退出去后,棠然合上录音笔,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女人,头发剪短了一些,显得利落又清爽,脸上没有过多的妆容,只涂了一层淡淡的润唇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耳垂。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戴耳环。就像她此刻的心境一样,干净,平静,一尘不染。
她没有升职,也没有被开除。
张靖倒台后,平台高层曾找她谈过话,许诺给她张靖的职位,或者去总部做一个部门主管。但她都拒绝了。
“我就想做个音乐导演。”她当时是这么说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调调音,听听歌,挺好。”
高层们不解,觉得她是不是受了刺激,或者是在以退为进。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是真的不想再卷入那些权力的争斗、人性的倾轧里了。
她已经死过两次了。
从那个名为“综艺”的地狱里爬出来,她最想要的,不是站在高处去审判别人,而是在低处,安安静静地活着。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高挑的身影走了进来。
“还在磨蹭什么呢?外面都炸了。”
苏弥穿着一身银灰色的亮片演出服,妆容精致,眉眼间却带着几分卸下防备后的慵懒。她走到棠然身边,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对着镜子照了照:“你看你,每次演唱会都要穿这么素,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来给你当伴舞的。”
棠然笑着侧过身,帮苏弥整理了一下有些歪了的耳麦线:“我是幕后人员,太招摇不好。”
“什么幕后不幕后,你可是我的定海神针。”
苏弥转过身,看着棠然的眼睛,语气忽然认真起来:“棠然,谢谢你。谢谢你还在。”
棠然愣了一下,随即伸手,轻轻抱了抱她。
“我也谢谢你,苏弥。谢谢你让我继续做梦。”
“好了,煽情的话留到庆功宴上说。”
苏弥松开她,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走吧,我的专属音乐导演。今晚,我们把这座城市的屋顶掀了。”
“三、二、一,开场!”
随着倒计时结束,舞台灯光骤然熄灭,下一秒,一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
苏弥踩着鼓点走上台,全场尖叫声瞬间掀翻了屋顶。棠然站在侧台的阴影里,戴着耳机,手里握着电平推子,眼神专注而沉稳。
屏幕上,波形图随着歌声起伏,干净,稳定,没有一丝杂音。
“……我曾坠入深渊,看不见明天……”
苏弥的歌声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破碎感和力量感,直击人心。
棠然听着耳机里传来的清澈人声,嘴角微微上扬。
她看着舞台上那个闪闪发光的女人,看着台下挥舞成一片星海的荧光棒,看着身边忙碌却有序的工作人员。
没有陷害,没有算计,没有霸凌,没有死亡。
只有歌声,灯光,和活着的温度。
耳机里传来庄宜溶的声音,低沉而清晰:“调得不错,小棠。”
棠然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按了一下耳麦,算是回应。
她知道,他在台下,在那个她看不见的角落里,守着她。
就像这半年来,他一直做的那样。
生活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变,只是在平静的日常里,悄悄长出了新的枝桠。她还是那个小小的音乐导演棠然,没有升职,没有加薪,每天挤地铁,吃路边摊,偶尔和林小夏那个小实习生吐槽一下难搞的艺人。
但她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她不再恐惧周一的早晨,不再害怕同事的窃窃私语,不再在深夜里惊醒。她终于可以坦然地走在阳光下,看着车水马龙,看着云卷云舒。
“……我不怕谎言,因为我曾被谎言掩埋……”
苏弥唱到高潮部分,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定。
棠然看着舞台,看着那个从泥潭里挣扎出来、终于站在光里的女人,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她想,这就是结局了吧。没有复仇的快感,没有登顶的虚荣,只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平淡而绵长的幸福。
像这初夏的晚风,温柔,却足以治愈一切。
33
《迎光而上》第二季的录制进入了最紧张的直播倒计时。
作为节目的音乐导演,棠然戴着耳麦,整个人几乎要贴在那台巨大的调音台上。她的语速极快,指令清晰而冷静:“一号麦推上去两个点,人声有点飘。灯光组,准备切三号位,苏弥马上要进副歌了。老庄,你那边的实时混音准备好了吗?”
“收到,随时可以。”
耳机里传来庄宜溶沉稳的声音。作为本次节目的音响总监,他就坐在棠然旁边的工位上。两人中间只隔着一个过道,却像隔着千军万马的战场,眼神交汇的瞬间全是工作的火花。
“三、二、一,进!”
随着棠然一声令下,舞台上的灯光骤然炸裂,苏弥的高音穿透力极强,直冲云霄。
棠然的手指在推杆上飞速舞动,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是在弹奏钢琴。然而,就在副歌最高潮的部分,监听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杂音——那是无线信号受到了现场某种设备的干扰。
台下观众还没察觉,但棠然的脸色瞬间变了。如果不立刻修正,苏弥接下来的清唱部分将会是一场播出事故。
“信号受扰,切备用线路!”棠然当机立断,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来不及切了,延迟会超过两秒。”
庄宜溶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棠然,信我。你推人声,我来压频率,我们手动滤掉杂音。”
这是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手动滤音需要两个人有极高的默契,稍有不慎,就会把歌手的声音也一起切掉。
但棠然没有任何犹豫。
“好,听你的。”
她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按住人声推杆,右手迅速配合庄宜溶的指令调整均衡器。
“左声道降3dB……好,现在右声道……”庄宜溶一边盯着频谱仪,一边快速报数。他的声音就在耳边,低沉、笃定,像是一根定海神针,稳住了棠然有些慌乱的心跳。
两人就像是一台精密仪器上的两个齿轮,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棠然甚至不需要回头,就能感觉到庄宜溶此刻正侧过身,目光紧紧锁着她的操作台,随时准备接管她的任何失误。
那一分钟,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当苏弥最后一个完美的尾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耳机里的杂音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纯净得如同天籁般的现场收音。
“搞定。”庄宜溶长出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棠然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透了。她摘下耳麦,瘫坐在椅子上,转过头看向旁边的男人。
庄宜溶也正看着她。
演播厅里灯光璀璨,周围是欢呼的工作人员和正在谢幕的艺人,但在这小小的控音台角落里,世界仿佛静止了。
庄宜溶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剥开糖纸,自然地递到棠然嘴边:“补充点糖分,刚才手速不错,棠导。”
棠然张嘴含住那颗糖,清凉的甜味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她看着庄宜溶那双带着红血丝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比任何偶像剧都要让人心动。
“庄总监也不赖,”
棠然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刚才那个手动滤音,也就你敢想。”
“因为我知道,你会配合我。”
庄宜溶看着她,眼神忽然变得有些深邃,不再是刚才那个冷静的技术大拿,而是一个看着心上人的男人:“棠然,我们配合得这么好,是不是该考虑把这种默契延伸到工作以外的地方了?”
棠然愣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什么意思?”
庄宜溶倾身过来,借着调试设备的动作,凑近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我的意思是,既然我们在台上能把控全场,那下了班,能不能也让我把控一下你的时间?比如,今晚一起吃饭?”
棠然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耳根微微发烫。她转过头,假装看向监视器里的画面,嘴角却忍不住上扬:“那要看庄总监的表现了。如果下次还能这么默契的话……我可以考虑一下。”
“没问题。”
庄宜溶直起身,重新戴上耳麦,嘴角噙着一抹得逞的笑意:“为了这顿饭,下辈子的活儿我都愿意跟你一起干。”
耳机里再次传来导播的指令,两人迅速收敛起那一瞬间的旖旎,重新变回了那个专业、冷静的音乐导演和音响总监。
只是,在忙碌的间隙,棠然偶尔抬起头,总能撞上庄宜溶投来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了职场的疏离,只剩下一种心照不宣的温柔与笃定。
在这个充满名利与喧嚣的综艺现场,他们是最默契的战友,也是刚刚萌芽的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