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灯光冷白冷白,落在棠然垂着的睫毛上,映出一片灰败的倦意。她指尖搭在推子上,半天没动一下,原本清亮锐利的眼神,此刻像被浇灭的火,只剩一片空茫。
读心术消失了。证据没了。高沐甜安然无恙,张靖稳坐泰山。她拼了命反抗、挣扎、布局,最后还是一败涂地。
上辈子的绝望顺着脊椎爬上来,裹得她喘不过气。原来不管重来多少次,她都斗不过那些手握权力的人。
“别撑了。”
一道低沉又轻缓的声音在身旁落下。庄宜溶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边,没有靠太近,也没有刻意安慰,只是安安静静陪着,像一盏不会晃灭的灯。
棠然没抬头,声音哑得厉害:“我输了。”
“输一次不代表输到底。”
“我连能力都没了。”
她自嘲地笑了笑,眼眶微微发红:“我什么都没有了,拿什么跟他们斗?”
庄宜溶蹲下身,和她平视。他没说大道理,也没喊加油,只是轻轻道:“你还有你自己。”
棠然鼻尖一酸,差点掉泪。自从重生以来,她要么在忍,要么在斗,从来没有人跟她说过——你还有你自己。
“读心术只是工具,不是你的底气。”
庄宜溶的声音很稳,像给漂浮的人扔了一块浮板:“你调耳返一次就准,你记账目过目不忘,你能在混乱里稳住音控台,这些都是你自己的本事,不是谁给的,也收不走。”
他顿了顿,语气放得更轻:“棠然,你从来都不是靠那个能力才厉害。”
棠然怔怔看着他,眼眶慢慢湿了。这些话,她从来没敢信过。
“我就是觉得累……”
她声音发颤:“我不想再被他们欺负,不想再看到有人像何佳佳一样,可我什么都做不到。”
“那就先不斗。”庄宜溶很干脆,“先歇一会儿。”
他伸手,轻轻把她面前散乱的音轨文件理整齐,又把一杯温温的白水递到她手边:“不想说话就不说,不想看就不看,不想动就不动。我在这儿陪着你,不吵你。”
棠然接过水杯,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心里那片冻得发硬的地方,终于软了一点点。
她没再说话,就那么低着头,安安静静坐着。庄宜溶真的就守在一旁,不催、不问、不劝,偶尔帮她挡开过来搭话的工作人员,替她回绝掉方幼宁派来的杂活,像一道沉默的屏障,把所有烦扰都隔在外面。
棚顶的灯光流转,舞台上艺人在彩排,人声、伴奏声、对讲机声交织在一起,可棠然身边这一小块地方,却安静得让人安心。
不知坐了多久,她轻轻吸了口气,把眼底的湿意压下去。“我没事了。”
庄宜溶抬眼看她,没说“加油”,只淡淡一笑:“嗯,慢慢来。我陪你。”
棠然握紧了手里的水杯,温热顺着掌心传到心底。她还是没斗志,还是觉得无力,还是怕再一次跌进深渊。但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了。
失去读心能力、证据尽毁的日子,像一层浸不透的灰,蒙在棠然身上。
她不再主动争取,不再锐利反击,每天准时出现在音控台,调耳返、对音轨、核对伴奏,像一台精准却没有情绪的机器。方幼宁偶尔过来刁难几句,她也只是淡淡应下,不反驳、不生气,连眼神都懒得抬一下。
反正斗不过,反正逃不掉,反正这就是她的宿命。
录影棚的门每天开合,人来人往,没人在意角落里这个沉默的音乐导演。直到新一批实习生进组,一个扎着高马尾、眼睛亮晶晶的小姑娘,抱着笔记本怯生生站到了棠然身后。
“棠、棠然老师……”
棠然指尖一顿,没回头,也没应声。
她怕了。怕再看到何佳佳那样的影子,怕又一个干净的人被卷进来,怕自己连保护别人的能力都没有,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被碾碎。
小姑娘却没走,依旧乖乖站在那儿,声音轻得像羽毛:“我叫林小夏,是新来的实习助理,我、我听过你调的耳返,苏弥老师和许晚星老师都夸你稳……我能不能跟着你学东西?”
棠然终于缓缓回头,看了她一眼。
女孩很年轻,脸上还带着学生气,眼神干净又真诚,没有圈子里的圆滑和刻薄,像极了刚进青训营、满眼都是梦想的自己。
心底某块地方轻轻抽痛了一下。
“我没什么可教的。”
棠然收回目光,声音淡得没有温度:“你去找方幼宁老师,或者高沐甜老师,她们更愿意带新人。”
“我不想找她们。”林小夏低下头,小声说,“我看大家都找你对接音乐,你做事特别认真,而且……你对我们实习生很客气,不凶。”
棠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
客气有什么用,还不是连自己都护不住。
她没再理林小夏,重新转回音控台,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屏幕上的音波曲线里。可小姑娘很执着,每天都准时守在她身后,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看她操作,偶尔递个工具、帮忙整理一下线材,也不多话。
有时棠然一坐就是一下午,忘了喝水,林小夏就默默倒好温水放在她手边;有时方幼宁过来甩脸色,林小夏会下意识往棠然身边站一站,小声替她辩解一句“棠老师一直在忙”;甚至有人把本该自己做的杂活推给棠然,林小夏也会悄悄接过来,自己蹲在角落做完。
棠然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冷着一张脸,不亲近、不指点、不接纳。
她不敢。
她怕自己一心软,就会重蹈覆辙;怕这个干净的女孩,最后也变成被霸凌、被牺牲的耗材;更怕自己连一点点光,都给不了她。
这天傍晚,彩排结束,录影棚里的人渐渐走空。林小夏抱着一叠音轨表,走到棠然身边,鼓起勇气把笔记本递过去。
“棠老师,这个音轨分层我还是看不懂……你能不能、就说一句,就一句就好。”
女孩的眼睛红红的,显然是自己琢磨了很久,实在没办法才开口。
棠然看着那页写满批注的笔记,看着她小心翼翼、生怕被拒绝的模样,上辈子凌晨会议室里,自己缩在角落、被所有人孤立的画面,突然撞进脑海。
那时候,也有人愿意对她稍微好一点,稍微耐心一点吗?
没有。从来没有。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林小夏以为她又要拒绝,准备默默收回手时,棠然终于轻轻伸出手指,点在屏幕上的某一段波形上。
“这里,人声多压2dB,乐队层收窄,耳返才不会闷。”
声音依旧很轻,很淡,却带着从未有过的松动。
林小夏猛地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进了星星:“谢谢棠老师!我、我记住了!”
棠然没看她,收回手,依旧是那副消沉淡漠的模样,可心底那片死寂的灰,好像被这一点微弱的光,轻轻烫开了一个小角。
她还是没斗志,还是想逃,还是觉得无力。可她看着眼前这个满眼崇拜的小姑娘,忽然有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念头——
就算逃不出去,就算斗不过,至少……别让下一个人,活得和她一样苦。
不远处的阴影里,庄宜溶靠在柱子上,静静看着这一幕,嘴角轻轻弯了一下。
他没有上前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
13
深夜的录影棚只剩下零星夜灯,棠然独自坐在音控台后,屏幕上的音轨曲线一动不动,她却盯着虚空,一点点把所有线索重新捋了一遍。
从重生、被霸凌、宋柚倒台、高沐甜勾结许晚星、直播对峙、证据被销毁、热搜被压、自己输掉任务、读心能力消失……一路复盘下来,她终于在最关键的地方,狠狠顿住。
她错了。
她一直盯着高沐甜的背叛、内鬼、害艺人,却漏掉了高沐甜最致命、最不受控、最愚蠢的软肋——她喜欢庄宜溶。
那份藏在刻薄底下的卑微、被拒绝后的慌乱、愿意为他低头的小心翼翼,是张靖和方幼宁都不知道的死穴。
棠然闭了闭眼,心口那片死寂忽然被狠狠敲了一下。
她之前太急着正义、急着复仇、急着把所有脏事摊在阳光下,却忘了在这个烂透的圈子里,人心才是最好用的刀。
高沐甜不怕规则,不怕惩罚,不怕封杀,可她怕庄宜溶讨厌她,怕庄宜溶看不起她,怕在他面前露出一点不堪。
只要抓住这一点,她不用证据,不用热搜,不用闹到台面上,就能让高沐甜自己把一切吐出来。
“在想什么?”
庄宜溶的声音轻轻从身侧响起,他手里拿着两杯热饮,递了一杯到她面前,“坐了快两个小时,一动不动。”
棠然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一颤,抬头看向他。
灯光半明半暗,落在他轮廓清晰的脸上,依旧是那副散漫又可靠的样子。她沉默几秒,开门见山。
“我之前走错了一步。”
棠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重新凝起来的冷锐:“高沐甜的把柄,不是她做的那些坏事,是她喜欢你。”
庄宜溶眉梢微挑,明显意外了一下:“你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看见了。”
棠然没有多余情绪,她跟你表白,被你拒绝后蹲在那儿哭。”
庄宜溶淡淡“嗯”了一声,语气平静:“我跟她保持得很清楚,工作之外没有交集。”
“就是因为清楚,才最有用。”
棠然的眼神一点点亮起来,那是消沉多日后,第一次重新出现斗志的光,“她在你面前极度自卑,极度想表现,也极度怕你知道她做的所有脏事。”
“你想……利用她的爱慕设局?”庄宜溶一眼看穿。
“是。”
棠然不回避:“我之前太正直,太想光明正大赢,所以输得彻底。这一次,我不跟她讲规则,我让她自己慌,自己怕,自己把证据递到我手上。”
她顿了顿,看向庄宜溶,语气认真:“我需要你配合我。”
庄宜溶看着她眼底重新燃起来的光,没有犹豫,轻轻点头:“你说,我怎么做。”
“很简单。”
棠然的指尖轻轻敲了敲音控台,一字一句,冷静得像在布一场必胜的局,“你只需要对她,稍微好一点点。”
第二天开始,庄宜溶按棠然的安排,做了极其细微的改变。
高沐甜递给他流程表时,他不再冷淡避开,会轻声说一句“辛苦了”;高沐甜在现场盯艺人时,他会偶尔看她一眼,点头示意;甚至在高沐甜不小心碰倒线材时,他伸手扶了一下,没多说,却足够让高沐甜心脏狂跳。
这些小动作,在外人眼里什么都不是。
可在高沐甜眼里,那是全世界最要命的信号。
她开始变得心神不宁,频繁往庄宜溶身边凑,说话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毁掉这一点点来之不易的关注。
棠然坐在音控台后,静静看着这一切,眼底没有波澜,只有布局者的冷静。
她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晚彩排间隙,高沐甜又一次假装路过庄宜溶身边时,棠然对着林小夏,用刚好能被高沐甜听见的音量,淡淡开口:“庄老师刚才跟我说,他最近知道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关于某个工作人员,人品很差,做事很脏,他很反感。”
高沐甜的脚步猛地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发白。
她下意识以为,庄宜溶说的是她。
棠然余光扫到她的慌乱,继续慢悠悠道:“好像还拿到了一点东西,说再乱搞,就直接交给平台,不留情面。”
高沐甜浑身一抖,手里的对讲机“哐当”掉在地上。
庄宜溶配合地抬眼,淡淡扫了她一眼,没说话,那眼神却像在看一个不堪的人。
高沐甜彻底崩了。
她怕庄宜溶知道她害艺人、怕他知道她卖内幕、怕他知道她霸凌同事、怕他觉得她恶心、怕那一点点温柔瞬间消失。
她慌不择路,转身就往后台跑。
棠然看着她的背影,缓缓放下手里的耳返,站起身。
“鱼,上钩了。”
庄宜溶走到她身边,声音低沉:“接下来?”
“等她来找我。”
她微微仰头,看着舞台上方璀璨却冰冷的灯,眼底那片消沉彻底散去,重新凝起属于她的锋芒。
“这一次,我不会再错。”
次日午后,录影棚侧台的道具间堆着半人高的纸箱,空气里飘着灰尘与胶带的味道。高沐甜抱着一摞艺人行程表,指尖微微发颤,脚步都比平时轻了许多。
她还在反复咀嚼棠然那句“庄老师知道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每跳一下都带着慌。
刚转过货架,她就迎面撞上一道身影。行程表“哗啦”散了一地。
高沐甜吓得一缩,抬头看见是庄宜溶,脸瞬间白了,慌忙蹲下去捡:“对、对不起庄老师,我没看路——”
话没说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先她一步,捡起最上面那张皱了的纸。
庄宜溶没像往常那样冷淡避开,反而轻轻把纸捋平,递回给她,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带着一种难得的耐心:“慢点,不急。”
高沐甜僵在原地,指尖碰到纸张的瞬间,几乎要抖起来。
他居然……跟她说“不急”。
庄宜溶蹲下身,顺手帮她把散落的几张按顺序叠好,动作自然,没有刻意亲近,却比任何安慰都戳心。他指尖蹭到一张沾了点灰的,还轻轻吹了吹,再放到最上面。
“艺人行程别弄乱了,”他语气平淡,“现场忙,容易出错。”
高沐甜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用力点头,耳朵烫得快要烧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出于工作,而是像在……关心她。
庄宜溶起身时,目光扫过她泛红的耳尖,没点破,只淡淡道:“以后走路看着点,这里东西多,别磕到。”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多留一秒,干净利落,却留下满室让人心慌的温柔。
高沐甜抱着那叠被他整理好的行程表,蹲在原地半天没动。心脏狂跳得快要冲出胸口,刚才那点恐慌,竟被这突如其来的暖意冲散了大半。
她甚至开始侥幸地想:
他是不是……根本不知道那些事?
是不是她误会了?
是不是他,其实对她,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疯长不止。
傍晚联排间隙,高沐甜去茶水间泡咖啡,刚拧开热水壶,身后就传来脚步声。她回头,又是庄宜溶。
她瞬间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结结巴巴:“庄、庄老师,你喝咖啡吗?我、我帮你——”
“不用。”庄宜溶走近,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杯子上,“你手刚才碰了冷水,别碰热水,容易烫到。”
他伸手,轻轻把她的手往旁边拨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东西。
高沐甜整个人都僵住,血液直冲头顶。
他居然注意到她的手凉。
庄宜溶自己拿了个杯子,冲了一杯冰美式,少冰,动作熟练。他没立刻走,靠在桌边,喝了一口,忽然开口:“最近现场乱,你盯艺人辛苦。”
高沐甜猛地抬头,眼睛亮得吓人:“不、不辛苦!应该的!”
“别硬撑。”庄宜溶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的红血丝,“有事……可以跟我说。”
一句话,轻飘飘落在高沐甜心上,砸出巨大的涟漪。
她几乎要控制不住嘴角的笑意,又怕太明显,只能低下头,用力攥着杯子,小声嗯了一声。
她完完全全忘了之前的恐慌,忘了棠然的警告,忘了自己做过的那些脏事。
此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庄宜溶在关心她。
他是在意她的。
庄宜溶看着她慌乱又窃喜的样子,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冷静的漠然。
他喝完杯中最后一口咖啡,把杯子丢进垃圾桶,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余光瞥见高沐甜还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嘴角偷偷往上扬,像个得到糖的小孩。
庄宜溶脚步未停,心里只有一句平静的判断:
饵,已经咬实了。
不远处的柱子后,棠然静静看着这一切,指尖轻轻敲了敲墙面。
她要的从不是庄宜溶对高沐甜真的怎样,而是要高沐甜自己以为,庄宜溶对她别样关怀。
要让她在这份虚妄的温柔里,放下所有戒备,暴露所有软肋。
要让她为了留住这一点点光,心甘情愿,交出一切。
14
联排散场后,录影棚的主灯逐一熄灭,只剩几条应急灯带勾勒出舞台轮廓。工作人员陆续离场,高沐甜抱着一叠艺人换装清单,打算去道具仓核对最后一批物料,刚绕到导控室后门,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
导控室的门虚掩着,漏出暖黄的台灯光,两道身影靠得极近,说话声被夜风揉得绵软。
是方幼宁,和庄宜溶。
高沐甜的心脏瞬间攥紧,下意识往阴影里缩了缩,连呼吸都放轻。
“庄老师,这次舞台改方案,真是多亏你兜底。”方幼宁的声音褪去了平日里的尖利刻薄,软得像浸了温水,“不然张靖姐那边,我真扛不住。”
“分内事。”庄宜溶的声音依旧清淡,却没像对旁人那样立刻拉开距离。
高沐甜看见,方幼宁伸手,轻轻替他拂去了肩头沾到的亮片碎屑。
那个动作自然又亲昵,带着一种只有熟人才有的随意,像情侣间下意识的照顾。
庄宜溶没躲。
高沐甜的指尖狠狠掐进掌心,疼得眼眶一热。
他从来都和所有人保持距离,对她更是冷淡疏离,可刚才,他居然任由方幼宁碰他的肩。
“上次编曲的事,我一直没有好好谢你。”方幼宁微微仰头看他,眼底带着几分难得的柔意,“这行里,像你这么靠谱的人太少了。”
“小事。”
“怎么是小事。”方幼宁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撒娇,“改天我请你吃饭吧,就我们俩,不聊工作。”
高沐甜浑身血液都凉了。
请吃饭……就我们俩。
这是明晃晃的邀约。
她死死盯着门内,看见庄宜溶没有立刻拒绝,只是微微垂眸,像是在思考。
这个迟疑,在高沐甜眼里已经等同于默认。
她忽然想起白天庄宜溶对自己那点“别样关怀”——原来根本不是独一份,不是偏爱,不是特殊。
他对她温和,对自己也一样;他对她耐心,对方幼宁,更是纵容。
那些她视若珍宝的温柔,不过是他对谁都可以随手给出的客气。
而方幼宁,是统筹,是张靖身边的红人,是她永远压不过一头的前辈。
论地位,论话语权,论能帮到他的地方,自己连方幼宁的边都碰不上。
一股尖锐的妒意像毒藤,瞬间从心口窜遍全身,扎得她又疼又恨。
凭什么?
方幼宁平时对她呼来喝去,转头就能对着庄宜溶温柔撒娇;方幼宁手里握着资源和权力,随便一句话就能靠近他,而自己只能小心翼翼藏着暗恋,连靠近都要鼓足勇气。
凭什么方幼宁一开口邀约,他就不拒绝?
凭什么她努力了那么久,才得到一点点虚假的温暖,方幼宁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拥有更多?
阴影里,高沐甜的脸色一阵白一阵青,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眼底的窃喜彻底熄灭,只剩下疯狂翻涌的妒忌和不甘。
原来她从头到尾,都是个笑话。
那点可怜的温柔,不过是别人挑剩下的。
导控室内,方幼宁见庄宜溶不答,又往前微微靠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就这么说定了,等这波公演结束,我来定地方。”
庄宜溶抬眼,目光淡淡扫过虚掩的门缝,精准捕捉到阴影里那道颤抖的身影,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轻轻“嗯”了一声。
这一声应答,像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高沐甜。
她猛地转身,捂着嘴,跌跌撞撞冲进漆黑的道具间,靠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
眼泪控制不住地往下掉,不是委屈,是浓烈到发疯的妒忌。
她恨方幼宁的横刀夺爱,恨自己的微不足道,更恨庄宜溶那份轻飘飘、给谁都可以的温柔。
黑暗中,高沐甜慢慢抬起头,眼底的泪光被狠戾取代。
既然方幼宁可以不择手段靠近他,那她也可以。
既然温柔不管用,那她就用别的办法——
用手里攥着的、方幼宁和张靖的脏事,换她在庄宜溶面前,独一无二的位置。
她要让庄宜溶知道,方幼宁根本不是看上去那样温柔得体,她才是那个能帮他、能对他说实话的人。
妒忌彻底烧光了高沐甜最后一丝理智和胆怯。
道具间的黑暗里,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无法回头的决定。
道具间的灰尘味还黏在袖口,高沐甜攥着手机蹲在黑暗里,妒忌像烧红的铁丝,把她的理智缠得扭曲变形。
方幼宁那句“就我们俩”,庄宜溶那声轻描淡写的“嗯”,两人在台灯光下亲昵的模样,在她脑海里反复碾转,每一遍都扎得她心口发疼。
她凭什么?凭什么方幼宁能轻轻松松站在庄宜溶身边,能随意使唤她,能拿着统筹的权力呼风唤雨?
高沐甜慢慢站起身,抹掉眼角的湿意,眼底只剩冰冷的算计。软的不行,那就来阴的。
她要在第三次公演彩排这种最关键、最容不得错的场合,让方幼宁的统筹工作连环出问题,让张靖觉得方幼宁办事不力、压不住场,让所有人都知道——方幼宁没那么稳,没资格站在庄宜溶身边。而这一切,都要做得悄无声息,干干净净,半点不沾到自己身上。
高沐甜掏出手机,避开所有监控死角,翻出两个备注:一个是灯光指导老杨,一个是摄像组长阿凯。
这两个人,她早就摸透了。老杨爱赌,欠了一屁股外债,私下收过她不少好处;阿凯想抢下一季综艺的摄像总指导,求过她帮忙递话。
把柄、人情、利益,她手里攥得死死的。
高沐甜指尖飞快打字,语气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杨哥,第三次公演彩排,方幼宁盯的艺人走位区、定点切换,灯光给点“意外”。别明着错,就追光慢半拍、漏光、色温差一点,越自然越好。】
【凯哥,彩排跟拍方幼宁统筹调度的机位,偶尔“没跟上”“虚焦”“切错镜头”,不用多,两三次就够,关键节点掉链子。】
发送完毕,她立刻删掉聊天记录,把手机调成静音,塞进最内层口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做完这一切,高沐甜理了理衣服,脸上重新堆起艺人统筹该有的职业化笑容,快步走出道具间,迎面撞上正要去现场的方幼宁。
“沐甜,艺人换装、候场、动线都核对完了?这可是第三次公演彩排,张靖姐全程盯着,不能出一点岔子。”方幼宁眉头紧蹙,语气带着高压下的急躁。
高沐甜心里冷笑,面上却乖巧点头:“放心吧幼宁姐,我全都核对三遍了,艺人状态也安抚好了,今天肯定顺顺利利。”
她说得格外温顺,甚至主动帮方幼宁理了理工作牌,眼底没有半分异样。
方幼宁丝毫没察觉,只不耐烦地挥挥手:“快点就位,别耽误彩排开场。”“嗯!”
高沐甜看着方幼宁走向侧台统筹位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一点点冷下去。
顺利?第三次公演彩排,注定不会顺利。
第三次公演彩排正式开始。
这一场是直播前最后一次全流程走台,张靖坐镇导控室,平台风控、后期、宣发全在线上盯数据,全场气氛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
方幼宁站在舞台侧台核心统筹位,手握对讲机,声音利落发令:“所有艺人候场就位!”
“道具组推景!”
“灯光摄像3、2、1——”
她话音刚落,意外就来了。
第一位核心艺人刚走到定点走位区,头顶的追光慢了整整一秒才打上去,台下导控室里张靖当即皱起眉,对着对讲机冷喝:“灯光怎么回事?第三次公演彩排也敢失误!”
灯光老杨立刻回话,语气满是歉意:“抱歉靖姐!刚控制台信号卡了一下,马上好!”
方幼宁脸色一沉,对着耳麦厉声:“老杨,给我绷紧神经!”
“是是是,幼宁姐!”
高沐甜站在艺人候场区,假装帮艺人整理耳返、安抚情绪,余光却把一切尽收眼底,心里暗爽。
一次不够。
第二次艺人走位切换,追光微微偏右,半边脸埋在阴影里,镜头拍出来画面直接废了;紧接着舞台氛围灯突然漏光,直晃镜头,导致跟拍机位瞬间过曝,画面一片惨白。
方幼宁彻底炸了:“老杨!你今晚到底行不行!这是第三次公演!”
老杨连连道歉,语气诚恳得像真的设备故障:“真对不起幼宁姐,线路老化,我马上排查!”
短短三分钟,灯光三次“意外”,全砸在方幼宁的统筹环节上。
张靖在导控室脸色铁青,对着话筒冷声道:“方幼宁,你怎么盯的现场?这么关键的彩排,灯光连续出问题,你连个灯光组都压不住?”
方幼宁脸一阵红一阵白,只能咬牙:“靖姐,我知道了,我马上处理!”
她转头恶狠狠瞪向灯光区,却没看见任何人的异样——老杨一脸认真调试设备,旁边的灯光助理也忙前忙后,看上去全员尽心尽力。
方幼宁憋了一肚子火,只能往肚子里咽。
灯光刚“稳住”,摄像又精准踩坑。
方幼宁特意走到舞台中央,对着镜头做统筹示范,明确第三次公演的走位、口播、倒计时节点,结果——跟拍机位突然虚焦,画面糊成一片;她转身指向前方,镜头慢半拍才跟上;最关键的统筹口令,镜头莫名其妙切到空观众席,完全没拍到她。
导控室里,后期主编忍不住开口:“幼宁这部分素材全废了,第三次公演复盘用不了。”
张靖脸色更冷:“摄像组干什么吃的!”
阿凯立刻回话:“抱歉靖姐!机器对焦抽了,马上重启校准!”
方幼宁站在台上,浑身都在发抖。
灯光错、摄像错、全场都在错,所有问题全堆在她统筹的环节里,看上去就像她调度不力、管理无能,连这么关键的第三次公演彩排都盯不明白。
高沐甜依旧站在安全位置,一脸“担忧”地看向方幼宁,小声劝:“幼宁姐,你别生气,可能就是设备连续用太久了,大家都不是故意的。”
这话听着是劝,实则是往方幼宁心口扎刀。
方幼宁狠狠瞪她一眼:“你少在这说风凉话!艺人看好了吗!”
“看好了。”高沐甜低下头,掩去眼底的笑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不露痕迹不留证据、全是“意外”、全是“设备问题”、全是“操作失误”。
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方幼宁统筹不力,压不住手下,管不好现场,连第三次公演彩排这种关键节点都能连环翻车。
而她高沐甜,从头到尾只是个安分守己、配合工作的艺人统筹。
完美。
彩排中断十分钟,全场紧急调整。
张靖把方幼宁叫进导控室,门关得死死的,里面的怒骂声隔着门板都能隐约听见。
“第三次公演彩排,灯光错三次!摄像废一半!你这个统筹是摆设吗!”
“靖姐,我真的盯了,他们都说设备问题……”
“设备问题?别人怎么不出问题,就你这边出?你是不是最近心思不在工作上!”
“我没有!”“没有?下次直播再这样,你这个统筹别干了!”
方幼宁被骂得狗血淋头,走出导控室时脸色惨白,眼眶都红了。
高沐甜恰好路过,立刻上前关心:“幼宁姐,你没事吧?靖姐没说太重吧?都怪那些设备,太不争气了,偏偏在第三次公演掉链子。”
方幼宁看着她一脸“担忧”的样子,心里烦躁,却没半点怀疑,只烦躁地挥挥手:“别管了,一会儿复排必须稳。”
“嗯!我一定配合好幼宁姐!”高沐甜笑得乖巧又无害。
等方幼宁转身离开,高沐甜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快意。
她拿出手机,给老杨和阿凯各发了一条消息:【谢了,好处少不了你们的。】
【下次直播,我要方幼宁负责的环节,再出点“小意外”。】
发送,删除记录,一气呵成。
高沐甜抬头看向舞台上方璀璨的灯,眼底闪过一丝狠戾。
方幼宁,这只是开始。你想抢我的人,想压着我,想高高在上……我就让你,一点点从统筹的位置上摔下去。
而这一切,没人会知道是她做的。
暗处,庄宜溶靠在走廊柱子上,把高沐甜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他拿出手机,给棠然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鱼已经动了,方幼宁在第三次公演彩排连环踩坑。】
棠然坐在音控台后,看到消息,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她没有回复,只缓缓抬起眼,望向舞台侧台那个看似无害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