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黑妙妙2026-05-22 15:219,608

  

  15

  复排的指令刚落下,录影棚里的空气比先前更紧绷。方幼宁重新站回统筹位,握对讲机的手指泛白,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死紧。

  她刚才在导控室被骂到头皮发麻,张靖那句“下次直播再出事,你这个统筹别干了”像根刺扎在脑子里。可越是强迫自己镇定,她心里那团疑云就越滚越大。

  太巧了。所有失误,全精准砸在她负责的环节上;所有“设备问题”,全在她发号施令的瞬间发生。

  老杨的灯光、阿凯的摄像,平时再忙也没这么连环翻车,偏偏赶在第三次公演彩排、张靖全程盯场的时候掉链子?

  方幼宁不是傻子。她咬着牙盯完全程复排,表面强装镇定,眼底却已经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人。

  灯光区,老杨依旧一脸勤恳,调试、对光、应答都挑不出错;摄像组,阿凯架着机器,眼神专注,看上去比谁都认真。

  可越是完美,越不对劲。

  方幼宁慢慢攥紧了对讲机。有人在搞她。而且是懂流程、懂机位、能调动灯光摄像、还能把痕迹擦得干干净净的人。

  她第一个怀疑的,不是别人,正是一直跟在她身边、最熟悉她统筹动线的——高沐甜。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方幼宁后背瞬间一凉。

  高沐甜是艺人统筹,全程跟着艺人动线,最清楚她什么时候发令、什么时候定点、什么时候出镜示范;她手里握着人情、好处、私下往来,能买通老杨和阿凯,完全合理。

  可高沐甜全程一脸乖巧、担忧、无辜,甚至还主动帮她打圆场……这副模样,要么是真无辜,要么就是藏得太深。

  方幼宁不动声色,假装整理流程表,眼角却死死锁住高沐甜的一举一动。

  另一边,高沐甜还沉浸在报复的快意里,完全没发觉自己已经被盯上。

  她看着方幼宁强装镇定、却频频出错的样子,心里爽得发麻。统筹又怎样?红人又怎样?还不是被她耍得团团转。

  她走到休息区,假装给艺人拿水,悄悄摸出手机,想再给老杨、阿凯发一句暗示,让他们下次直播继续配合。

  可她刚点开对话框,还没打字,一道冷硬的声音突然从头顶砸下来:

  “在跟谁发消息?”

  高沐甜吓得手一抖,手机差点摔在地上。她猛地抬头,撞进方幼宁冰冷刺骨的眼神里。

  “幼、幼宁姐?我没跟谁……就跟艺人助理对一下流程。”高沐甜强装镇定,飞快按黑屏幕,心脏狂跳。

  方幼宁目光落在她发白的脸、慌乱的眼神、攥得死紧的手指上,心里最后一点疑虑彻底落地。

  她没戳破,只淡淡“哦”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是吗。那你对仔细点,第三次公演直播,出一点错,咱们谁都跑不掉。”

  “是……是!”

  方幼宁没再多问,转身就走,背影冷硬得吓人。

  等高沐甜松了口气,以为自己蒙混过关时,方幼宁走到侧台阴影处,立刻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备注——监控室-王哥。

  她指尖飞快打字:【王哥,帮我调一下刚才彩排前后,道具间、走廊、灯光区、摄像区的监控,重点看高沐甜。】

  【另外,帮我查一下老杨、阿凯最近的转账记录、私下往来,越细越好。】

  发送完,她把手机塞进内袋,眼底只剩冷戾。

  高沐甜,你敢阴我。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音控台后,棠然把这场暗流汹涌尽收眼底。她不需要读心术,只看眼神、动作、站位,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方幼宁起疑了。方幼宁开始查了。高沐甜要露馅了。

  棠然嘴角微不可查地一扬,指尖轻轻点开手机录音,又把音控台旁的备用手机调成录像模式——这个位置,刚好能拍到她们两个对峙的画面,也能录到所有关键对话。

  她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静静等着。等着狗咬狗,等着她们互相撕咬,等着证据自己送到手上。

  没等多久,庄宜溶慢悠悠走了过来,靠在音控台边,声音压得极低:“方幼宁查监控、查转账了。”

  棠然眼都没抬,盯着音轨:“我知道。”

  “高沐甜还没察觉,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庄宜溶语气淡淡,“她很快就要慌了。”

  棠然终于抬眼,看向舞台上那个依旧装乖巧的身影,眼底一片冷然:“不是很快。是已经。”

  半小时后,方幼宁的手机震动了。她走到无人的消防通道,点开监控室王哥发来的文件。

  第一段监控:高沐甜蹲在道具间黑暗里,对着手机疯狂打字。

  第二段监控:高沐甜避开摄像头,偷偷和老杨、阿凯塞红包、小声交谈。

  第三段:转账记录——高沐甜近一周,连续给老杨、阿凯转过几笔不明来源的钱,备注全是“辛苦费”。

  证据,确凿。

  方幼宁看着屏幕,气得浑身发抖,冷笑一声。好一个高沐甜。平时温顺听话,背地里居然这么阴毒。

  她攥着手机,一步步走回录影棚,目光直直锁定高沐甜,眼神像要把人生吞活剥。

  高沐甜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了。那道目光太冷、太狠、太直白,扎得她后背发毛。

  她抬头,对上方幼宁的视线,瞬间脸色惨白如纸。

  完了。她被发现了。

  方幼宁没当场发作,只对着对讲机,用全场都能听见的冷声道:“高沐甜,来导控室一趟。张靖姐找你。”

  “……”

  高沐甜僵在原地,手脚冰凉,一步都挪不动。

  张靖找她?是方幼宁要把她往死里整。

  她下意识看向人群外的庄宜溶,眼里带着求救。可庄宜溶只是淡淡扫了她一眼,眼神冷漠,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点虚妄的温柔,彻底碎了。

  高沐甜浑身发抖,一步一步,像走向刑场一样,朝着导控室挪去。

  导控室门被狠狠关上。张靖坐在正中,脸色黑得吓人。方幼宁站在一旁,把监控、转账记录、灯光摄像的“失误时间表”,狠狠拍在桌上。

  “靖姐,就是高沐甜干的。她买通老杨、阿凯,故意在第三次公演彩排搞事,毁我统筹,毁节目现场!”

  高沐甜“噗通”一声跪下,眼泪瞬间掉下来:“靖姐!我没有!是冤枉的!是方幼宁陷害我!”

  “陷害你?”方幼宁冷笑,“监控、转账、人证物证全在,你还敢嘴硬!”

  张靖没说话,只盯着桌上的证据,眼神阴鸷得可怕。她不在乎高沐甜和方幼宁内斗,不在乎谁阴谁,她只在乎——第三次公演直播,绝对不能出事。高沐甜敢在这么关键的节点搞小动作,就是在动她的项目,动她的地位。

  张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冰:“高沐甜,你胆子不小。”

  “靖姐我真的错了……我一时糊涂,我嫉妒幼宁姐,我鬼迷心窍……”

  高沐甜崩溃大哭:“求你别开除我,别封杀我,我再也不敢了!”

  张靖指尖敲了敲桌面,金属笔身在台灯光下泛出冷光,把高沐甜最后一点侥幸敲得粉碎。

  “哭没用。”她抬眼,目光扫过跪在地上面无人色的高沐甜,又落在脸色铁青的方幼宁身上,语气里没有半分温度。

  “现在是第三次公演直播前最关键的时刻,节目组不能乱,更不能爆出内斗、工作人员互害的新闻。”

  方幼宁咬着牙,还想再争:“靖姐,她都敢在彩排动手了,直播指不定会捅出多大娄子——”

  “我知道。”

  张靖打断她,视线重新落回高沐甜身上,一字一顿,“现在不开除你,不是放过你,是节目还能用得上你。但你,也别想再碰任何核心统筹、现场调度、艺人对接的实权。”

  高沐甜浑身一僵,眼泪僵在脸上:“靖姐……”

  “从现在起,你被调离所有核心岗位,只负责艺人基础生活对接。”

  张靖的声音平静,却像一纸判决:“订酒店、分盒饭、盯妆发时间、整理待机室杂物,除此之外,舞台、彩排、后台调度、监控设备,你一概不准碰。敢越界一次,立刻移交平台法务,之前的旧账新账一起算。”

  方幼宁一愣,随即明白了张靖的用意。

  现在开除高沐甜,反而容易逼得她狗急跳墙,把手里藏着的艺人内幕、团队黑料全捅出去;可把她架空在最底层的杂活岗,既断了她搞事的路径,又把人留在眼皮底下盯着,稳妥又安全。

  “听到没有?”

  方幼宁立刻接话,语气尖利:“从现在起,老老实实做你的杂活,少往核心区凑,否则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高沐甜瘫坐在地上,浑身的力气被抽得一干二净。

  艺人统筹,是她在节目组安身立命的本钱,是她能接触资本、换取资源的台阶。现在被踢去做最底层的生活杂活,和普通助理、保洁没两样,等于直接把她往上爬的路彻底堵死。

  她暗恋的庄宜溶、她想要的总导演位置、她藏在心底的所有算计,在这一刻,全都成了泡影。

  “我……知道了。”高沐甜声音发颤,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只能死死盯着地面,指甲掐进掌心。

  张靖懒得再看她一眼,挥了挥手,像驱赶一只苍蝇:“滚出去干活,别在这儿碍眼。”

  高沐甜踉跄着爬起来,低着头,狼狈地退出导控室。

  门关上的瞬间,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砸下来。

  走廊里人来人往,工作人员擦肩而过,有人好奇地看她一眼,有人低头窃窃私语,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曾经是人人捧着的艺人统筹,如今却成了只配端茶送水、分盒饭的杂役。

  她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秀导工位,庄宜溶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舞美设计方案,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那点曾让她欣喜若狂的温柔,原来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

  高沐甜攥紧拳头,把所有的委屈、妒忌、恨意,全都咽进肚子里。

  她不敢反抗,不敢哭闹,只能低着头,一步步走向艺人待机室,去做那些最卑微、最琐碎的杂活。

  录影棚的灯光依旧璀璨,可高沐甜的世界,彻底暗了下去。

  她抱着一摞矿泉水,挨个分给待机室的艺人和助理,从前都是别人对她点头哈腰,如今她要弯腰对每一个人说“辛苦了”。有人看出她失势,故意刁难,让她去楼下买指定奶茶、跑远路取快递,她也只能一一应下,不敢有半句反驳。

  方幼宁站在侧台,看着高沐甜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忙前忙后,眼底闪过一丝快意,却也不敢掉以轻心。她安排了两个亲信,轮流盯着高沐甜的一举一动,确保她没有任何机会再接触设备、对接核心信息、搞小动作。

  音控台后,棠然安静地调试着耳返,指尖稳稳落在推子上。

  她把这场权力更迭尽收眼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平静的冷然。

  

  16

  高沐甜被打落底层的第三天,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

  凌晨五点的录影棚,她抱着一摞叠得齐整的待机室拖鞋,挨个分发;六点,她推着餐车给艺人分早餐,从前只需要动动嘴的事,如今要弯腰低头、赔着小心;七点,她被方幼宁的人指使去清理道具仓,灰尘呛得她直咳嗽,连个帮忙的人都没有。

  屈辱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可她连哭都不敢大声。

  她缩在道具仓的角落歇气,看着手机里自己从前和艺人的合影、统筹岗位的工作证,再看看现在手里的抹布、水桶,眼底的恨意一点点爬上来。

  方幼宁。庄宜溶。张靖。棠然。

  所有人都在踩她。所有人都把她当垃圾。

  她不甘心。

  她不能光明正大地搞事,不代表不能借刀杀人。

  高沐甜的目光,缓缓落在了不远处抱着剧本、哈欠连天的王木川身上。

  总编剧王木川,在团队里一直是个不上不下的角色。论资历,他比方幼宁老;论实权,他被方幼宁压了整整三年。方幼宁仗着张靖宠信,经常抢他的策划、改他的剧本、开会当众怼他,王木川心里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只是敢怒不敢言。

  高沐甜太清楚了——王木川恨方幼宁,只是缺一个点火的人。

  她擦了擦手上的灰,把自己藏在一堆泡沫道具后面,等周围没人了,才慢悠悠地走出去,装作偶遇般喊住王木川。

  “王老师。”

  王木川回头,看见是她,眼神立刻淡了下去,带着点失势者的轻视:“干嘛?”

  高沐甜低下头,摆出一副受了委屈、不敢多说的模样,声音压得又轻又软:“王老师,我……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有话快说,我还要改剧本。”王木川不耐烦。

  高沐甜左右看了看,凑近一步,声音小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昨天开会,幼宁姐跟张靖姐说……这次公演的剧本逻辑乱、梗老、留不住观众,说您这个总编剧,跟不上现在的流量思路了。”

  王木川的脸色瞬间一沉:“她真这么说?”

  “我就在旁边整理东西,听得清清楚楚。”

  高沐甜垂着眼,一字一句都往他痛处戳:“还说……要不是看您资历老,早就换编剧了,后面总决赛的本子,她想自己插手定。”

  王木川攥紧手里的剧本,指节发白。

  方幼宁抢他功、压他权,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被直接戳破“要换掉他”,那股压了多年的火气,瞬间蹿了上来。

  高沐甜看他上钩,继续轻声煽风,语气却像在好心提醒:“王老师,您在团队这么多年,功劳苦劳都有,没必要受这个气。我就是……怕您被蒙在鼓里。”

  她说完,不等王木川回应,立刻低下头,抱着自己的水桶抹布,慌慌张张地走开了,仿佛只是不小心说了句实话,生怕被方幼宁的人听见。

  全程没有一句挑拨,没有一句让他反抗,只是把方幼宁看不起你、要抢你位置、要换掉你的这颗种子,轻轻埋进了王木川心里。

  王木川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黑,盯着方幼宁在侧台指挥的背影,眼底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

  他没发作,也没去找方幼宁对质。

  他老谋深算,知道现在闹起来,只会被张靖骂“挑事”。

  可那粒种子,已经落了土。

  高沐甜躲在远处的柱子后,把这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方幼宁,你以为把我踩进泥里就赢了?

  我动不了你,我可以让别人动你。

  被高沐甜点了那一下后,王木川整个人都不对劲了。

  从前他只觉得方幼宁强势、爱抢功,现在看她,一举一动都像在针对自己、架空自己、算计自己。

  开会时,方幼宁只是正常打断他的发言,说“这段节奏太慢,观众会滑走”,王木川立刻攥紧笔,在本子上狠狠划了一道——果然,她开始公开否定我的专业了。

  方幼宁调整剧本分工,把最出彩的总决赛串词分给了年轻编剧,王木川眼皮一跳,心里冒火——她这是在培养自己人,准备把我彻底踢开。

  方幼宁路过他工位,随口提醒一句:“王老师,下次剧本提前十分钟给我,我好统流程。”

  王木川头也不抬,冷冷应了一声,心里冷笑——开始管我时间了,手越伸越长。

  他变得越来越疑神疑鬼,一点小事都能在心里绕十八个弯。

  午休时,他看见方幼宁和张靖在走廊低声说话,两人时不时朝他这边看一眼,王木川立刻低下头,心脏突突直跳。

  她们肯定在说我。肯定在商量怎么换掉我。高沐甜说的全是真的。

  他假装翻剧本,耳朵却竖得老高,只隐约听见“剧本”“后面”“稳妥”几个词,每一个都像在扎他。

  等两人走后,王木川猛地把笔摔在桌上,脸色阴沉得吓人。

  他在团队熬了六年,从小编剧熬到总编剧,功劳全被方幼宁拿去抢,现在连位置都要保不住。

  越想越气,越想越慌。

  他开始偷偷观察方幼宁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次安排。

  方幼宁多跟年轻编剧说两句话,他觉得是在拉拢人心;方幼宁改他一句台词,他觉得是在故意给他难堪;方幼宁没喊他参加小会,他觉得是在把他排除核心圈。

  整个人像被拉满的弓,紧绷、焦躁、看谁都像敌人。

  高沐甜远远看着王木川整天阴沉着脸、对着剧本发呆、时不时瞪方幼宁一眼,嘴角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种子浇上水,已经开始发芽了。

  王木川没发作,也没敢闹。

  王木川盯着方幼宁在台前颐指气使的背影,那些被他压在箱底多年、以为早已烂透的旧事,忽然就翻涌了上来。

  他和方幼宁是同一年进的组,同一批编剧,睡过同一张折叠床,吃过同一箱泡面。那时候他比她早三个月转正,手里握着几个成熟的策划案,连张靖都点过他的名,说他“有东西、能扛事”。

  那是他们还没撕破脸的时候。

  有一次,团队要冲一个平台重点项目,谁能拿下主策划,谁就能直接升编剧组长。机会落在他和方幼宁头上,两人明着合作,暗里较劲。王木川熬了整整二十一天,改了七版方案,把流程、笑点、冲突、反转全磨得滴水不漏,存在自己的工作电脑里,只等着最终汇报。

  他记得很清楚,汇报前一天晚上,整个办公室就剩他们两个人。方幼宁端着一杯热奶茶走过来,笑得跟从前一样无害,拍着他的肩说:“王哥,你这版稳了,我肯定比不过你,明天我就跟靖姐说,以你的方案为主。”

  王木川那时候还信了,松了口气,甚至有点不好意思,还跟她说“一起加油”。

  他去了一趟洗手间,前后不到三分钟。

  回来的时候,方幼宁已经站在他的工位旁,手从他的电脑上收了回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顺无害的表情,好像只是路过看了一眼。

  “王哥,我先走啦,你早点休息,明天加油。”

  他当时半点疑心都没有,还笑着挥挥手。

  第二天汇报,张靖坐在主位,所有人都等着他亮方案。王木川点开电脑,整个人僵在原地——硬盘里那个藏得最深、命名加密的文件夹,空的。

  所有策划、所有文档、所有修改记录,全没了。

  他当场脸色惨白,手忙脚乱翻遍每一个盘、每一个云盘、每一个备份,全是空的。张靖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整个会议室静得吓人。

  就在他快要崩溃的时候,方幼宁轻轻站起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犹豫和愧疚:“靖姐,要不……看我的吧。我前几天跟王哥讨论过,他思路有点乱,我帮他顺了顺,整理了一版。”

  她点开自己的PPT。

  里面的结构、包袱、流程、亮点设计,全是王木川熬夜熬出来的东西,只改了几个无关痛痒的词,换了个封面。

  一字不差。

  王木川当场就炸了:“方幼宁!你偷我方案!”

  方幼宁眼圈瞬间就红了,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王哥,你怎么能这么说?我们一起讨论的,你自己电脑没保存好,怎么能怪我?”

  张靖一拍桌子,直接打断他:“王木川,自己的工作不保管好,还污蔑同事?”

  那天之后,方幼宁一战成名,顺利升上组长,踩着他的肩膀,稳稳站在了上游。而他王木川,被扣上“工作不负责、心态失衡”的帽子,在底层又熬了三年。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信过方幼宁半分。

  他亲眼看着她用同样的手段,挤走不服她的老编导,抢过摄像指导的功劳,甚至连实习生的小创意都要捏在自己手里,当成自己的成绩汇报。她最擅长的,就是人前一张温顺能干的笑脸,人后一把精准扎心的刀。

  而他,是第一个被她推下去垫脚的人。

  这么多年,他忍气吞声,装作什么都不记得,老老实实写本子、改流程,只求安稳。可方幼宁从来没放过他,抢他的策划、改他的剧本、抢他的署名、在张靖面前不动声色地说他“跟不上节奏”。

  直到今天,高沐甜轻飘飘几句话,把他那层伪装彻底戳破。

  原来这么多年,她从来没打算放过他。

  她要的,从来都不是压他一头,而是把他彻底踢出局。

  王木川缓缓握紧手里的笔,指节发白,在剧本上掐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17

  方幼宁站在侧台,指尖死死掐着流程表,把纸边捏得发皱。她看着台下忙乱的人影,看着张靖稳坐导控室一言九鼎、权力在握的样子,像针一样扎进她眼底。

  没人知道,她走到今天这一步,脚下踩的全是自己的碎骨头。

  她不是生来就会算计,不是生来就带着一身尖刺。

  方幼宁老家在西南山区,土坯房,下雨天漏雨,冬天四面透风。家里三个孩子,她是老二,上有姐姐,下有弟弟。在那个重男轻女到骨子里的地方,她生来就是多余的那一个。

  饭永远是弟弟先吃,衣服永远是姐姐穿剩下的,学费要靠她寒暑假上山采药材、去镇上打零工凑。她从小就知道,眼泪没用,示弱没用,懂事更没用。

  初中那年,她拿着全校第三的成绩单回家,想求父母让她读高中。父亲把烟杆往地上一敲,声音硬得像石头:“女孩子读什么书?早点出去打工,给你弟攒彩礼、盖房子。”

  母亲坐在一旁抹眼泪,只劝她:“宁宁,认命吧,女娃都是这么过来的。”

  她不认。

  那天晚上,她偷偷揣着攒了半年的几十块钱,翻山走了三个小时,摸到镇上的网吧,查遍所有能免费读书、能包分配、能留在城里的出路。最后她盯着屏幕上“传媒编导”“综艺策划”几个字,死死记住。

  她要走出去。要离开那个把女人当耗材、当工具、当弟弟垫脚石的家。要活成一个不用看任何人脸色、不用被人随意丢弃的人。

  十六岁,她揣着两百块钱,一个人坐绿皮火车来到大城市。没学历,没背景,没熟人,住地下室,吃最便宜的馒头咸菜,一天打三份工。发传单、端盘子、在剧组当群演、给人跑腿送资料,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最穷的时候,她连续三天只吃两个馒头,饿得眼前发黑,还得强撑着笑脸给编导端茶送水,只为蹭一眼会议室里的方案,偷学一句流程。

  有人欺负她年纪小,故意把脏活累活全堆给她;有人看她好拿捏,把自己的错全推到她头上;有人笑她土、笑她穷、笑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她全都忍了。

  她把眼泪咽进肚子里,把委屈压在心底,白天干活,晚上熬夜啃书、学策划、练话术、磨情商。别人休息她在学,别人抱怨她在干,别人耍脾气她在忍。

  她太清楚了——她没有退路。家里等着她寄钱,弟弟等着她帮扶,父母把她当成摇钱树,老家所有人都等着看她混不下去灰溜溜回去嫁人。

  她一旦掉下去,就再也爬不上来。

  刚进张靖团队那年,她和王木川同期。她看着王木川轻轻松松拿出方案,看着他被张靖夸奖,看着他有底气、有退路、有选择,心里又酸又狠。

  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就拥有的东西,她要拼尽全力去抢?

  那天晚上,她看着王木川熬夜做的方案,看着那个能直接改变命运的机会,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必须抓住。我不能输。我不能再回到那个地方。

  于是她偷了方案。于是她演了委屈。于是她踩着他,稳稳站上了第一个台阶。

  从那天起,她就告诉自己:心软是死,善良是死,退让是死。只有上位,只有掌权,只有把别人踩在脚下,她才能活。

  这些年,她往家里寄的钱,盖起了三层小楼,给弟弟买了车,凑齐了彩礼。家里人对她客客气气,一口一个“有出息”,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分钱,都是她用尊严、用良心、用无数个不眠之夜换的。

  她不敢停,不敢示弱,不敢输。

  一旦她从统筹的位置掉下去,一旦她被踢出团队,一旦她没了权力没了收入,老家那座看似光鲜的房子、那个看似和睦的家,会瞬间把她拖回深渊。

  她吃够了没有钱的苦,吃够了没有地位的苦,吃够了被人随意拿捏、随意丢弃、随意牺牲的苦。

  所以她要抢。要争。要爬。要牢牢攥住权力。要让所有人都怕她、敬她、不敢惹她、不能抛弃她。

  方幼宁深吸一口气,松开掐皱的流程表,眼底的脆弱瞬间褪去,只剩下一贯的冷硬和强势。

  她看向不远处脸色阴沉的王木川,看向被打落底层的高沐甜,看向安静守在音控台的棠然。

  谁也别想拉她下来。谁也别想毁她拼了命挣来的一切。挡路者,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方幼宁站在侧台,看着舞台上流转的灯光,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她死死压在冰冷的统筹面具下。她不是没试过对棠然好,不是一开始就把棠然划进霸凌的名单。

  那是五年前,棠然刚以青训营第一的成绩进组,眉眼清亮,浑身带着没被职场磨平的锐气,做音乐方案时眼里有光,调起音控台来稳得让老编导都点头。方幼宁那时候刚踩着王木川上位,手里缺个真正能做事、又干净的人,她一眼就看中了棠然。

  她是真心想拉拢棠然的。

  不是同事间的客套,是实打实的示好。知道棠然家境普通,加班晚了她主动开车送回家,连楼下的便利店都记清棠然爱喝的热可可;知道棠然有阅读障碍,开会时她故意把棠然的方案念得慢而清晰,私下里把文件做成大字版、标好重点,悄悄放在棠然桌上;团队聚餐,她总把棠然拉到自己身边,挡掉那些油腻的劝酒,对着所有人说“小棠是我们组的宝贝,谁也别欺负她”;甚至有一次张靖骂棠然方案粗糙,是方幼宁站出来扛了责任,说“是我没交代清楚,跟小棠无关”。

  那时候的棠然,是团队里唯一没被方幼宁拿捏、却被她特殊对待的人。所有人都看出来,方幼宁在捧棠然,想把她拉进自己的阵营,当成心腹培养。

  方幼宁甚至找过棠然,在凌晨的会议室里,只剩她们两个人。她放软了语气,难得卸下一身尖刺,像个真正的前辈:“小棠,你有本事,我也看好你。跟着我,我保你在组里不受气,升职、核心项目、话语权,我都能给你。咱们俩联手,这个团队没人能动我们。”

  她给的是捷径,是庇护,是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综艺圈里,最实在的安全感。她以为棠然会答应,就像那些挤破头想巴结她的人一样,感激涕零地抓住这根橄榄枝。

  可棠然只是摇了摇头。

  她抱着自己的电脑,眼神干净又执拗,没有半分讨好,也没有半分畏惧,清淡得像江风:“幼宁姐,谢谢你的照顾。但我只想好好做音乐导演,把节目做好,不想站队,也不想掺和这些事。”

  棠然那时候太清高,太理想主义。她以为凭本事就能立足,以为认真做事就够了,以为职场里的好与坏都有分明的界限。她看不懂方幼宁眼底的孤注一掷,看不懂方幼宁递出的不是善意,是生存的筹码,是“不跟我一路,就是敌人”的预告。

  她干干净净地拒绝了。

  方幼宁当时没说什么,只是笑了笑,那笑容淡得很快,眼底的温度瞬间冷了下去。她没发火,没指责,只是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就走,高跟鞋踩在地面的声音,第一次变得冰冷刺耳。

  从那天起,一切都变了。

  方幼宁收回了所有特殊对待,取而代之的是刻意的疏远、无声的排挤,再后来,就是牵头的霸凌。她不是恨棠然的拒绝,是恨棠然拥有她拼了命都抓不住的“选择”。棠然可以清高,可以只做自己,可以不站队、不妥协,因为棠然没有身后那个吸血的家,没有必须往上爬才能活下去的绝境。

  而她方幼宁,没有选择。

  棠然的清高,在她眼里成了讽刺。棠然的干净,成了扎在她心上的刺。棠然那句“不想掺和”,成了她眼里最不识抬举的傲慢。

  所以她要毁掉这份清高,碾碎这份干净,把棠然拖进和她一样的泥里。

  “幼宁姐?”

  身边实习生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方幼宁瞬间敛去所有情绪,恢复了那张冷硬刻薄的脸,语气利落又强势:“盯紧艺人候场,下次直播再出一点错,你们谁都别想好过。”

  她抬眼,看向音控台后安静坐着的棠然,眼底没有半分当年的善意,只有淬了毒的冷意。

  当初你不肯跟我走,那你就只能被我踩在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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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别想活着逃出综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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