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阳光透过窗户洒进病房，凛冽的寒风穿过缝隙吹在人的身上，仿佛冻进了骨子里，外面的世界一片肃杀萧条，万物都在沉睡，蓄积着力量等待春天的到来。
唐玉贞几乎一夜没睡，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好好睡过了，她很累，但怎么也无法睡着，现在的她也不过就是强撑着罢了，等这口气松下来，估计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
旁边唏唏簌簌的声音传来，是左振鑫起床了，唐玉贞也睡不着，干脆翻身下床来给他打水洗漱。
“是不是又没有睡好？气色更差了。”左振鑫有些心疼地说。
“我没事，累了我自然会睡。”梁吟秋说，她没告诉左振鑫最近她的耳朵经常嗡嗡作响，有时候突然就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她猜想是因为自己没有休息好的缘故，也不想让他担心。
“我去给你买份早餐回来，你想吃什么？”左振鑫问。
梁吟秋本想摇头说不要，可是触碰到左振鑫那关切的眼神，改口到：“给我买碗豆花就行。”
左振鑫拉开门走了出去，一股寒风窜了进来，梁吟秋打了个寒颤，这漫长的冬天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过去呢？
梁吟秋在原地怔愣了一会，就去卫生间打了一盆水，准备给左岸擦拭，突然她看到他的手动了一下，梁吟秋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跳到了嗓子眼，她有些不敢相信地盯着他。
过了一会儿，躺在床上的人睁开了眼睛，梁吟秋手里的脸盆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溅落的水花淋湿了她的裤子，可她毫不在意，迅速地扑了过去，生怕下一秒左岸就闭上了眼睛。
“左岸，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梁吟秋喜极而泣，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左岸声音嘶哑地叫了一声，连续几天的昏迷，让左岸的思绪有些混沌，他看着眼前的景物好一会才明白过来自己是在哪里。
“诶。”梁吟秋应了一声，说：“妈在这，你告诉我，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左岸虚弱地回答，每说一个字就要用掉他很多的力气。
“医生，对，医生。”梁吟秋慌乱地说，用力地按着墙上的红铃，她强迫自己冷静一点，可是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妈，月儿呢？”等了一会儿，左岸才觉得自己有了一点力气，于是开口问到，这几天他虽然一直都在沉睡，可他听见有人在他耳边不停地说话。
“瞧我这脑子。”梁吟秋这才有些冷静下来，说：“小月在旁边的病房，我去告诉她一声，这几天她一直很担心你。”说完就快步走了出去。
“小月，小月……”梁吟秋还没有进房间就叫了起来。
“妈，是不是左岸出什么事了？”南宫月紧张地问。
“左岸醒了。”梁吟秋说，声音里是不可抑制的激动和喜悦。
“真的吗？我要去看看。”南宫月闻言一把掀开被子，就跑了出去。
“哇……”南宫月的动静惊醒了两个孩子，可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左岸醒了的这个消息，其他的都听不见看不见了。
“小月，你慢点，穿件衣服再走。”唐玉贞抓起床上的外套追了上去，还在坐月子呢，真是一点都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梁吟秋见南宫月和唐玉贞一前一后地跑出病房，就和南宫凌天两人各自抱了一个孩子紧跟而去。
病房门砰地一声被推开，南宫月闯了进来，可是看到医生再给左岸做检查，就硬生生地停住了脚步。
听见声音，左岸抬眸看了门口一眼，见到了梦中那个魂牵梦萦的身影，不由得笑了，随即剧烈地咳嗽起来。
南宫月的泪水在看到左岸笑容的那一刻就掉了下来，她用力地捂住自己的嘴巴，才没有哭出声来。
左岸的嘴唇动了一下，南宫月离得太远，没有看清，可是离他最近的那个医生看见了，他说的是：“别哭。”
很快地，医生检查完了，南宫月奔到病床边，握着左岸的手，眼泪一滴滴掉下来，濡湿了被子。
左岸动了动手，可是他没有力气抬起来，这一刻，他无比痛恨自己的虚弱，“小月，别哭，我很好。”左岸说，他说得很慢很用力，胸膛剧烈地起伏着，仿佛喘不过气来似的。
“你总算醒来了，你怎么这么懒啊，一睡就这么久，你知不知道我们的孩子都出生了啊，你这个爸爸真是太不合格了。”南宫月哭着说，左岸的苏醒如同一束阳光射进了黑暗里，将她从深渊里拯救了出来。
“孩子。”左岸说，眼珠子转了转，看到梁吟秋和南宫凌天臂弯处各抱着一个孩子，不由得笑了，没想到一觉醒来，他的孩子还出世了，只可惜自己没有陪在南宫月身边，也不知道那时候她一个人怕不怕，疼不疼，自己不仅是个不合格的爸爸，还是个不合格的丈夫。
“月儿，辛苦了。”左岸说，使尽全身力气抬起了手，可还没有触碰到她的脸，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南宫月抓起左岸的手贴在自己的脸颊处，他消瘦了很多，一双手硌得她有些疼，可她还是不舍得放下，摇摇头说：“不辛苦，为你生儿育女我心甘情愿，两个孩子都很可爱，你要不要看看他们。”
左岸点了点头，接着就看见两张可爱的小脸，或许是血缘亲近，两个孩子看到左岸就咿咿呀呀地讲个不停，虽然没人知道他们说得是什么。
“你看孩子们很喜欢你，你要快点好起来，陪着孩子们一起。”南宫月温柔地说。
左岸微不可见地点点头，但他知道他的身体已经到极限了，临死前能见一眼他的孩子，他已经很满足了。
“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梁吟秋问，声音微微颤抖。
“有什么想说的话就尽快说了吧！”医生委婉地说，病人全身器官坏死，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了。
梁吟秋踉跄一声，要不是唐玉贞扶了她一把，肯定就摔到地上了。
“吟秋，你怎么站在门口？”左振鑫买完早餐回来，就看到梁吟秋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口，奇怪地问。
“振鑫。”梁吟秋叫了一声就扑到左振鑫的怀里放声大哭。
左振鑫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好的预感，可见梁吟秋情绪失控也问不出什么来了，于是就把目光投向旁边的唐玉贞，问：“是不是左岸怎么了？”
“左岸刚刚醒了。”唐玉贞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医生的意思可能快……”
尽管唐玉贞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左振鑫已经听懂了，他拍着梁吟秋的手顿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吟秋，别哭了，我们进去看儿子。”声音里是弄得化不开的苦涩。
“这是哥哥，这是妹妹，哥哥调皮得很，除了睡觉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妹妹就安静多了。”病房里，南宫月还在不停地和左岸说话，其实她的心里有很不好的预感，所以她不停地说，以此来减轻自己的不安和害怕。
左岸认真地听着，眼睛在南宫月和两个孩子之间不停地转动，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时间了，他想要看一眼，再看一眼，把他深爱的人都记在脑海里。
两个孩子此时精神得很，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小手不停地挥舞着，嘴里还吐出一个个泡泡。
不一会儿，华铭彦急匆匆地走了进来，他刚刚做完一台手术，听到左岸苏醒的消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了过来，多年的行医生涯让他知道左岸没有多少时间了，这条鲜活的生活很快就要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了，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
左岸对着华铭彦微微地笑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
华铭彦凑近左岸，同时认真地看着他的嘴唇，等看明白他说得是什么之后，他沉默了一会，问：“你确定吗？”
左岸点点头，待听到华铭彦答应之后，慢慢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华铭彦的鼻子有些发酸，他很久没有这种情绪了，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铁石心肠了，原来只是没有什么东西触动他的内心。
“爸，妈。”左岸叫了一声，他知道自己的时间不多了，所以他想和这些亲人告个别。
“儿子，我们在这里。”梁吟秋说，握住了左岸的另一只手。
“对不起……以后儿子没有办法孝敬你们了，这辈子当你们的儿子，我觉得很幸福，如果还有下辈子，希望还能当你们的儿子。”左岸艰难地说，说完一大段话之后他开始剧烈地喘气。
“儿子，你不要说这种话，你会好起来的，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唐玉贞哭着说。
“妈，你别再哭了，都是儿子不孝，你们辛辛苦苦照顾我长大，我却没能好好孝敬你们，对不起。”左岸说。
“你不要再说这些话了，你这是拿刀在剜妈的心啊！你一定要好起来。”唐玉贞摇着头说，眼泪滴在左岸的手上，像一条小溪般蜿蜒。
左振鑫将梁吟秋抱在怀里，只是轻拍着她的背。
“爸，妈。”左岸又转向南宫凌天和唐玉贞说：“谢谢你们，将月儿嫁给了我，可惜我没有福气，不能照顾她一辈子了，对不起，本来应该和月儿一起孝敬你们的，结果现在反而要你们操心。”
“没关系，你好好养病。”唐玉贞摇摇头说，尽管她知道自己这句话是多么的不可信。
“月儿。”讲完这些话，左岸才把自己的目光投注到南宫月的身上，他想要抬手擦拭她脸上的泪水，可是怎么也抬不起来，他看着自己这辈子唯一爱过的女孩，说：“月儿，对不起，以后的路我没有办法陪你走下去了，这辈子我最幸运的事情就是认识你，娶了你，但同样这也是我最后悔的事情，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不会进入你的生活，我会在远远的地方看着，看着你幸福，那我也就知足了。”
“左岸。”南宫月握着左岸的手说：“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选择和你相识相爱，结婚生子。和你在一起的这么长时间，是我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候。”
“月儿。”左岸的心里泛起阵阵苦涩，这个他深爱的女孩，此时泪流满面，他微微动了动手指，用他的指腹摩挲着她光洁的脸庞，说：“两个孩子很可爱，谢谢你将他们带到这个世界，临死前能看他们一眼，我很满足，多希望能陪着他们长大，听他们叫我爸爸，扶着他们学习走路，送他们进校园读书，可是我没有这个福气了，以后他们俩要辛苦你了。”
“不要。”南宫月泣不成声，摇着头哽咽地说：“孩子是我们两个人的，你别想把责任都推到我一个人身上，你要快点好起来，左岸，你别离开我们，我一个人会害怕。”
“或许老天是看我太贪心了，所以要这么惩罚我，如果我那时候没有回来找你就好了，可是我多舍不得你，本以为病好了，可以带给你幸福的生活，可没想到却是把你推进一个深渊里。月儿，如果以后遇到了对你好的人，你就嫁了吧！”左岸说，一想到有人取代他的位置站在南宫月身边，他的心里就嫉妒地发狂，可他更舍不得让他心爱的女孩受苦。
“我不要。”南宫月摇着头说：“我这辈子的丈夫只有一个，就是你，我不会嫁给别人，我只要你一个人。”
“月儿，答应我，别让我走得不安心。”左岸说，他现在说话已经越来越费劲了，他知道自己马上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了。
南宫月想摇头，可是看到左岸那脆弱的，带着希冀的目光，她点了点头。
“月儿，不要哭了，笑一下，我想看着你笑的样子走。”左岸说：“我的月儿是这个世界上笑起来最好看的人。”
南宫月用手胡乱地擦干脸上的泪水，扯了扯嘴角，左岸看着她的脸缓缓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