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四月，广州。
陈树坤是被疼醒的。
膝盖火烧火燎的钝痛混着钻骨的寒意，生生把他从混沌里拽了出来。他猛地睁眼，雕花红木床顶映入眼帘，帐子上褪色的福字纹边角磨得发毛。浑身肌肉像被石碾碾过，骨头缝里都渗着寒气，最疼的还是膝盖——跪了一夜祠堂青石板，皮肉磨破，血痂结了又裂，稍一动就是撕裂般的刺痛。
“嘶——”
他倒抽冷气，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却像被抽干了力气，重重摔回床上。
就在这一瞬，滚烫的记忆碎片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他的脑海！
他是陈树坤，“南天王”陈济棠的嫡长子，生母是原配叶洁芬，越南侨商之女，宗法上陈家名正言顺的第一继承人。
可昨日家宴，五姨太莫秀英六岁的幼子陈树中，故意打翻热汤泼了他一身。他不过抬手挡了一下，莫秀英就哭倒在陈济棠怀里，哭诉他要对幼弟下死手。陈济棠当场摔了筷子，骂他心胸狭隘、烂泥扶不上墙，罚他去祠堂跪一夜，直到想明白什么叫兄友弟恭。
四月的广州，夜里寒气钻骨。天亮时，看守祠堂的老仆发现他倒在地上，浑身滚烫，早已不省人事。
而另一重记忆，来自百年后。他是历史系大学生，在档案馆整理民国档案时猝死，一睁眼，成了这个历史上只留下一个名字，一辈子窝囊憋屈的南天王嫡长子。
现在是1931年4月。
距离九一八事变，只剩五个月。
“砰！”
房门被一脚踹开，木门撞在墙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陈树坤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小小的身影就举着东西冲了进来。
是陈树中。
六岁的孩子穿着崭新的小洋装，脚上是锃亮的小皮鞋，手里举着一把德国造金属玩具手枪，黑洞洞的枪口直直对准了陈树坤的脸。
“废物！你还没死啊？”尖利的童音在阴冷的房间里炸开。
“小少爷！您不能这样！”老仆福伯端着药碗跟进来，满脸焦急，却被两个膀大腰圆的老妈子死死堵在门口。
陈树中理都不理，举着枪又往前一步，枪口几乎戳到陈树坤的鼻尖：“爹说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废物！还敢瞪我？信不信我让爹把你赶出去！你不是想考黄埔吗？爹说了，你这种废物连校门都不配进！”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手。
“哗啦！”
福伯手里的药碗被打翻，滚烫的黑色药汁劈头盖脸泼了陈树坤一身。瓷碗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片划过他赤裸的脚踝，瞬间渗出血珠。
“哎哟，小少爷当心，别划着手。”一个老妈子笑着把陈树中往后拉，眼睛却斜睨着床上的陈树坤，语气里全是轻慢，“大少爷也是，躺着也不安生，看把我们小少爷吓得。”
另一个老妈子更是直接啐了一口：“大少爷，不是老奴多嘴，您昨儿顶撞老爷，还差点对幼弟动手，传出去丢的是陈家的脸。这公馆里谁不知道，老爷眼里只有五夫人和小少爷们，您这嫡长子，还不如门口的石狮子金贵。我劝您啊，好好养病，少惹老爷生气，不然连这口苦药都没得喝！”
陈树坤的拳头瞬间攥紧，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刺痛让他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
他是嫡长子，是这个家名正言顺的主人。可现在，一个妾室生的庶子，带着两个下人闯进他的卧房，泼他药汤，划他皮肉，指着他的鼻子骂废物，连下人都敢骑在他头上作威作福。
原主十几年积压的憋屈，和他穿越而来、明知历史走向却无能为力的愤怒，在这一刻轰然炸开，烧得他眼眶通红。
他猛地撑起身子。
“大少爷！不能动啊！”福伯嘶哑的吼声炸响，六十多岁的老仆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推开老妈子扑到床前，死死按住他的肩膀。
老仆眼睛红得吓人，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您忘了上次？您就推了小少爷一把，老爷就关了您半个月禁闭！夫人……夫人被罚抄了一百遍佛经，手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啊！”
陈树坤的身体瞬间僵住。
更多的记忆涌了上来。生母叶氏性格软懦，在陈公馆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被莫秀英挤兑得一年到头缩在佛堂吃斋念佛，连儿子被欺负了，都只敢在夜里偷偷抹眼泪。
他今年十七。
想进黄埔，莫秀英一句枕边风，陈济棠就再也没提过这事；想进新式学堂，莫秀英又说新思想乱人心，他便连公馆大门都难出去。全广州的军政子弟都知道，陈公馆这位嫡长子，是陈济棠不待见的废物，谁跟他来往，就是跟五夫人莫秀英作对。
十几年了，他没朋友，没师长，没出路，像个被圈养的囚徒。
陈树中看着他僵住的样子，得意地扬起下巴，用玩具枪在他脸上狠狠拍了拍：“废物就是废物！我娘说了，这陈家以后都是我和哥哥们的，你就配在这破院子里等死！”
说完，他蹦蹦跳跳地往外走，到门口还回头做了个鬼脸：“对了，爹今早答应给我买德国进口的小汽车了！你就继续喝你的苦药吧！”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福伯按着他的肩膀，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
陈树坤慢慢松开拳头，掌心被指甲抠出四个深深的血印，血珠滴在脏污的被面上。
他抬头看向窗外。
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光柱里灰尘飞舞，院子里的老槐树抽了新芽，绿得刺眼。更刺眼的，是东院飘过来的欢声笑语——陈济棠的大笑，莫秀英的柔声细语，孩子们的嬉闹，顺着风飘进这阴冷的西偏院，其乐融融，与他这里仿佛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