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年,四月末,粤北,阳山县。
天刚蒙蒙亮。
淡青色的晨雾裹着露水,漫过县城北门的土路。
城门口早已聚了一群人。
县长何文远打头,穿着簇新的青色长衫,脸上堆着客套的笑,眼底却没半分温度。
他身后,是保安司令黄国栋。一身皱巴巴的军装,皮带勉强勒住圆滚滚的肚腩,哈欠连天,满脸的不耐烦。
再往后,商会会长吴国栋、捻着佛珠的粮商刘德厚、团练总办赵明德,还有县里有头有脸的士绅,乌泱泱站了一片。
二十几个保安队兵丁,扛着锈迹斑斑的老套筒,歪歪扭扭杵在两旁,算是凑了个仪仗。
空气里飘着泥土和露水的腥气。
远处的群山在晨雾里露着黑黢黢的轮廓,像一头头蹲伏的巨兽,沉默地盯着这座小城。
“妈的,都什么时辰了,人影都没见着!”
黄国栋等得火大,掏出怀表瞥了一眼,狠狠啐了口唾沫。
“一个发配过来的少爷羔子,摆他妈什么谱?让咱们全县的头面人物,在这儿喝西北风?”
何文远斜了他一眼,脸上的笑没变,声音却压得很低:“黄司令,少说两句。面子上的功夫,总要做足。毕竟是总司令家的……大少爷。”
“大少爷”三个字,被他咬得意味深长。
旁边的刘德厚捻着佛珠,阴恻恻地笑了:“何县长说的是。咱们这位大少爷,架子大着呢。就是不知道,这架子到了阳山,还能不能撑得住。”
“撑?”
赵明德粗声粗气哼了一声,抬手拍了拍腰间的盒子炮,满脸不屑。
“就守备团那三百号抽大烟的废物,他拿什么撑?我看他进了团部,用不了三天,就得被那帮兵痞扒层皮!”
“到时候,是哭着回广州,还是横着抬出去,可就两说了。”
吴国栋温和地接了话,语气里的阴毒却藏都藏不住:“赵总办也别把话说太满。万一这位大少爷,真有点本事呢?”
“本事?”
黄国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身后东倒西歪的保安队兵丁,放声大笑。
“就他?一个在广州公馆里养尊处优的少爷,见过血吗?摸过几次枪?”
“老子带兵十几年,都不敢说能把阳山这摊子收拾明白!他?我看他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难说!”
周围的士绅跟着哄笑起来,满脸都是笃定的讥诮。
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个即将到来的年轻人,在阳山这潭浑水里,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的惨状。
何文远抬了抬手,止住了笑声。
他眯着眼,望向晨雾笼罩的土路尽头。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草叶滚过。
“诸位,稍安勿躁。”他慢悠悠地开口,“既然五夫人把这位大少爷‘送’到咱们这儿,让咱们‘好好照拂’,这场戏就得唱圆满了。”
“接风宴备好了,好话也说足了,礼数上挑不出错。至于往后……是龙是虫,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着笃定的寒意:
“阳山这地方,水浑,石头硬。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一个空有名头的嫡长子,想在咱们的地盘上立起来?怕是没那么容易。”
众人纷纷点头,脸上的讥讽更浓了。
就在这时。
“嗡……”
极细微的震颤,从脚底传来。
像是极远处有闷雷滚动,又像是地底下有巨兽在翻身。
“什么声音?”黄国栋皱起眉,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土路。
路面在微微震动,细小的沙砾在尘土里轻轻跳跃。
“嗡……嗡嗡……”
声音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不是雷声。
是引擎!
低沉、浑厚、连绵不绝的引擎轰鸣,从群山之外的晨雾里钻出来,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来了?”何文远猛地眯起眼,死死盯住土路尽头。
下一秒。
晨雾被狠狠撕开!
最先冲出来的,不是马车,不是人影,是二十四道黑色的闪电!
“突突突突——!!”
二十四辆德国军用挎斗三轮摩托,排成两列锋矢阵型,引擎嘶吼着狂飙而来。
车轮卷起漫天黄尘,像两条土龙,直扑县城北门!
每辆摩托的挎斗里,都架着一挺泛着冷光的MG34通用机枪!
头戴M35钢盔、身穿灰色野战服、戴着风镜的士兵,身体前倾,眼神锐利如鹰,浑身都透着劈开一切的凌厉杀气!
“这……这是什么?!”
黄国栋脸上的讥笑瞬间僵死,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摩托车队快得惊人,转眼就冲到了城门外百十米处。
“吱——!!”
刺耳的刹车声同时炸响。
二十四辆摩托同时甩尾,整齐划一地分列道路两侧,车头正对城门。
挎斗里的机枪口,有意无意地,对准了城门下呆若木鸡的这群人。
引擎还在低吼,没有熄灭。
二十四名机枪手的手,就搭在扳机护圈上。
冰冷肃杀的气息,混着机油和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压得人喘不过气。
城门口瞬间死寂。
刚才还在哄笑的士绅、兵丁,全都像被掐住了脖子,笑声戛然而止。
几个胆小的,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脸色惨白。
赵明德脸上的横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盒子炮,可看着那二十四挺黑洞洞的机枪口,手像被烫到一样,瞬间缩了回来。
他带团练剿匪十几年,见过最凶悍的土匪,可从没见过哪支队伍,能透出这种刻在骨子里的、训练有素的杀戮气息。
这他妈哪是兵?这是一群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杀神!
没等他们从这波震撼里回过神。
“嗡——!!!”
更加沉重、更加磅礴的引擎轰鸣,如同滚雷般从后方炸响。
地面开始剧烈震颤。
尘土飞扬的土路尽头,晨雾被彻底搅散。
一辆线条硬朗的深灰哑光敞篷指挥车,如同君临的王者,缓缓驶出尘幕。
车头的防撞栏上,站着一个人。
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笔挺的深灰色将校呢军装,外罩黑色呢子军大衣。
没戴军帽,黑发被晨风拂动,身姿挺拔如松。
一只手随意搭在风挡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
晨光照在他脸上,眉峰锐利如刀,眼神平静淡漠,却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威压,仿佛眼前这群人,不过是路边的蝼蚁。
正是陈树坤。
在他身后,六辆同色军用越野车呈菱形护卫阵型,车顶同样架着MG34机枪。
四十名全副武装、体格精悍的近卫士兵,以标准的战斗姿态,跑步紧随在指挥车两侧。
他们的步伐完全一致,军靴踩在地上“咚咚”作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这支小小的护卫队,速度不快,却带着一股沉重无匹的压迫感,朝着城门缓缓逼近。
何文远脸上的客套笑,彻底僵死在脸上。
他看着车上那个年轻人,看着那双平静扫过来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
这……这就是传言里,那个在陈家备受欺辱、懦弱无能的废物嫡长子?
这气势,这排场,哪里像个被发配的弃子?!
没等他想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