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几乎在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广州,陈济棠官邸书房。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明暗交错的光影。
陈济棠正皱着眉,批阅一份关于宁粤对峙前线军需调拨的紧急公文。
宁粤局势日益紧张,他这位“南天王”的压力,也一天大过一天。
“总司令!”
副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慌,在门外响起。
没等里面回应,就推门闯了进来。
陈济棠不悦地抬起头,眉头皱得更紧:“慌慌张张,成何体统?又出什么事了?”
副官脸色发白,额头上带着细汗,手里捏着一份刚译出的电文,声音有些发干:“阳山……阳山急电!”
“阳山?”
陈济棠眉头皱得更紧,放下笔,揉了揉眉心,语气里带着不耐烦和一丝早有预料的讥诮:
“他又惹出什么乱子了?是跟县衙闹翻了,还是剿匪吃了亏,来找我要钱要粮了?我说了,他的事,让他自己处理,别来烦我!”
在他印象里,那个被他发配到阳山、懦弱无能的嫡长子,能守住那个烂摊子就不错了,不出事才是怪事。
副官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语速极快地说道:
“不是要钱要粮……是陈团长,他把阳山的天给捅破了!”
“他昨天夜里,把县长何文远、保安司令黄国栋,还有县里几个最大的乡绅,刘德厚、吴国栋、赵明德、钱文礼,全抓了!”
“今天中午,在县城十字街口开了公审大会,当着全城几万百姓的面,把……把这六个人,全给斩了!”
“什么?!”
陈济棠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打翻了手边的茶杯。
褐色的茶水流了一桌,浸湿了摊开的公文,他也浑然不觉。
他死死盯着副官,眼睛瞪得滚圆,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
“斩了?他凭什么?何文远是省府备案、南京认可的县长!他说斩就斩了?!谁给他的胆子?!”
副官连忙补充道:“他……他是以‘贪墨通匪、害民致死’的罪名,按战时军法处置的。公审的时候,罪证确凿,全阳山的百姓都看着,都……都拍手称快。”
陈济棠愣住了。
脸上那“果然如此”的讥诮瞬间凝固,慢慢变成了错愕,然后是难以置信。
“罪证确凿?贪墨通匪?”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像是第一次认识它们,“何文远他们……真干了这些事?”
“电文里说,陈团长拿出了确凿的账本、密信,还有无数百姓的血泪控诉。何文远贪墨赈灾款,导致三百多百姓饿死;刘德厚霸占田产,逼死十七条人命,还和土匪勾结销赃……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副官的声音低了下去,“现在阳山百姓,只认陈团长,不认县衙了。陈团长还当场宣布,要归还被霸占的田产,赔付受害百姓,废除苛捐杂税……”
陈济棠缓缓坐回椅子上,但身体却依旧僵硬。
他挥了挥手,让副官先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是广州繁华的街景,车马喧嚣,但他仿佛什么都听不见。
脑子里一片混乱。
那个在他记忆里,总是低着头,说话轻声细语,被莫秀英和庶弟欺负了也不敢反抗,连军校都进不去的嫡长子……
那个被他随手打发到穷山沟,几乎是任其自生自灭的儿子……
居然,不声不响,就变出了一支能半天零伤亡剿灭飞云寨的精锐?
居然,雷厉风行,一夜之间就把盘踞阳山十几年的地头蛇一网打尽?
居然,杀伐果断,当着几万百姓的面,连斩县长、乡绅六人?
居然,深得民心,几句话就让全城百姓跪地哭喊“青天”?
这真的是他那个儿子?
陈济棠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单调的“嗒、嗒”声。
作为父亲,他此刻的心情复杂难言。
有震惊,有错愕,甚至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
这个他一直漠视的儿子,似乎远比他想象的要有本事,有手腕,有胆魄。
但更多的,是作为一方军阀的警惕和忌惮。
一个手握未知来源的精锐部队、杀伐果断、深得民心、行事完全不受他掌控的儿子……
这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打发、无足轻重的弃子。
这是一头,悄然长成的幼虎。
而且,这头幼虎獠牙已露,爪牙锋利,已然开始啸傲山林。
他摸不清这支部队的底细,摸不透这个儿子突然转变的原因,更摸不准,他接下来想干什么。
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陈济棠非常不舒服,甚至隐隐感到一丝威胁。
沉默良久,他重新睁开眼睛,眼底已是一片幽深。
他按下呼叫铃。
副官应声而入。
“给我查。”
陈济棠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之下,是压抑的波澜。
“动用一切关系,一切手段,给我彻查阳山!查清楚,陈树坤那五千人,是哪来的?装备是哪来的?他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我要知道,一字不差!”
“是!总司令!”副官凛然应命,快步退出。
书房再次恢复寂静。
陈济棠点燃一支雪茄,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
阳山……看来,他得重新审视这个,被他忽略了十八年的嫡长子了。
……
几乎在陈济棠收到消息的同时,广州城西,莫秀英的私宅。
客厅里燃着上好的檀香,烟雾袅袅。
午后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暖融融的。
莫秀英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正在插花,动作优雅,神情恬静,仿佛外界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
贴身丫鬟春兰脚步匆匆地进来,脸色有些发白,附在莫秀英耳边,低声急促地说了几句。
莫秀英插花的手,微微一顿。
一支开得正艳的月季,从她指尖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花瓣散落。
她脸上那从容恬静的表情,瞬间消失。
瞳孔微微收缩,握着花剪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依旧柔和,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春兰又低声重复了一遍,语速更快,声音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何县长、黄司令,还有刘老爷他们六个,全被大少爷抓了,今天中午,在阳山县城当街开公审,全……全斩了!人头落地!阳山百姓都疯了,喊他青天大老爷……”
莫秀英缓缓直起身,放下花剪。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春兰,看着窗外庭院里精心修剪的花木。
阳光很好,但她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
斩了?
全斩了?
何文远、黄国栋、刘德厚……这些都是她在阳山的重要棋子,是她掌控阳山、输送利益的触手!
尤其是刘德厚,每年经他手流向她的“孝敬”,不是个小数目!
就这么……被陈树坤,像砍瓜切菜一样,全杀了?
当着全城百姓的面?
她之前所有的判断,所有的算计,在此刻被彻底推翻。
陈树坤,根本不是什么懦弱无能的废物,不是什么可以随意拿捏、发配等死的弃子!
他是一头狼!一头披着羊皮,隐忍了十几年,獠牙藏得死死的恶狼!
如今时机一到,立刻露出锋利的爪牙,一击必杀,毫不留情!
他能在半天内荡平飞云寨,能一夜之间清洗整个阳山上层,能当着几万人的面连斩六人而面不改色……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是在她打压下活了十几年的窝囊废?
只有一个解释——他一直在装!装懦弱,装无能,装得所有人都对他放下戒心!
而自己,竟然成了他最好的伪装!自己这些年对他的打压、排挤、污名化,反而成了他最好的保护色!
想通这一点,莫秀英只觉得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陈树坤扮猪吃虎,隐忍至今,如今在阳山站稳脚跟,手握兵权,深得民心……
他下一个要清算的,会是谁?
答案,不言而喻。
是她莫秀英!是她的儿子们!是这些年所有欺辱过他们母子的人!
以陈树坤今天表现出来的狠辣和果决,他绝不会手软!
“呼……呼……”
莫秀英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但很快,她又强行压了下去。
恐惧解决不了问题,她莫秀英能从一个小妾爬到今天的位置,靠的不是惊慌失措。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冷静,只是眼神深处,那抹寒意浓得化不开。
“春兰,你去门口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她声音平静地吩咐。
“是,夫人。”春兰不敢多问,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莫秀英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却没有立刻动笔。
她沉思了片刻,走到墙边,按动一个隐秘的机关。
“咔哒”一声轻响,墙壁滑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