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午时。
阳山县城,十字街口。
这里原本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方,今天,却肃杀得让人窒息。
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矗立在街心。
高台四周,是荷枪实弹、眼神锐利的铁血士兵。
他们站得笔直,像一圈冰冷的钢铁围墙,隔开了高台和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人,太多了。
全城的人,似乎都涌到了这里。
街面上挤得水泄不通,两旁的屋顶上、树上,甚至远处的墙头上,都爬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几万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高台。
眼神里交织着恐惧、期盼、仇恨,还有一丝不敢相信的茫然。
空气闷热,没有一丝风。
只有人群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压抑不住的啜泣。
“咚!咚!咚!”
三声沉重的鼓响,压住了所有的嘈杂。
高台一侧的木梯上,脚步声响起。
陈树坤一身戎装,步伐沉稳,一步步登上高台。
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肩上,将校呢的军装泛着冷硬的光泽,黑色的军大衣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他没戴军帽,黑发被微风拂动,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走到高台中央,站定。
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那无边无际的人海,扫过那一张张或苍老、或稚嫩、或麻木、或激动的脸。
然后,他拿起了副官递过来的铁皮喇叭筒。
“阳山的父老乡亲们。”
声音通过喇叭筒放大,不算洪亮,却异常清晰,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砸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台下瞬间鸦雀无声,连孩子的哭声都止住了。
“我,陈树坤。”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第一集团军粤北阳山守备团团长。陈济棠,是我父亲。”
简单的自我介绍,却让台下起了微微的骚动。
许多人这才恍然,原来这位带着大军来的年轻团长,竟然是“南天王”的儿子。
陈树坤没有理会这骚动,他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斩钉截铁的决绝:
“但我今天站在这里,不是以陈济棠儿子的身份,不是来当什么官老爷,更不是来抢地盘、立威风的!”
“我站在这里,就为一件事——”
他握紧了拳头,声音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一字一顿:
“给你们,讨血债!做这个主!”
“轰——!”
一句话,像火星溅进了油锅,台下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瞬间被点燃了!
无数人的眼睛红了,呼吸粗重了。
陈树坤没有停,他继续说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在场每一个百姓的心里:
“你们守着阳山这片土地,面朝黄土背朝天,种出粮食,织出布匹,交了税,纳了粮,养活了县衙,养活了保安队,养活了这帮坐在高堂上、穿绫罗绸缎的老爷!”
“可你们换来的是什么?!”
他猛地一指高台后方。
那里,何文远、刘德厚等六人,被反绑双手,堵着嘴,按跪在地。
他们面如死灰,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
“是他们刮走你们的血汗钱,拿去盖宅子、娶小老婆!”
“是劣绅抢走你们活命的田地,逼得你们卖儿卖女,家破人亡!”
“是他们,和山里的土匪勾连,收了黑钱,就对土匪烧杀抢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看着你们的粮食被抢,房子被烧,亲人被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怒火如同实质,在空气中燃烧:
“元末乱世,是某官污吏横行,百姓易子而食!洪武皇帝朱元璋,起于布衣,放过牛,要过饭,他最清楚百姓的苦,最恨的就是这些骑在百姓头上、吸髓敲骨的蛀虫!”
“他定下铁规:某官污吏,害民者,杀无赦!土豪劣绅,为富不仁者,杀无赦!”
陈树坤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电,扫过台下,扫过高台上跪着的六人,最终,那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时空,落在每一个阳山百姓的心坎上:
“今天,在阳山,这话,就是我陈树坤的规矩!”
“但凡敢贪百姓救命钱、害百姓活命、骑在你们头上作威作福的——”
“不管他是县长、司令,还是乡绅财主!”
“有一个,我杀一个!有一百个,我杀一百个!”
“今天,咱们就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当着全城父老的面,一笔一笔,算清这帮畜生欠下的——血债!”
“吼——!!!”
“陈团长万岁!!”
“青天大老爷啊!!”
“杀了他!杀了这帮畜生!”
台下,瞬间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吼声!
哭声、骂声、叫好声,混成一片。
许多百姓激动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朝着高台的方向拼命磕头。
积压了十几年、二十年的冤屈、仇恨、绝望,在这一刻,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喷发!
陈树坤抬手,压下沸腾的声浪。
“带人犯,何文远!”
两名士兵立刻上前,将瘫软如泥的何文远拖到高台最前方,一把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
何文远踉跄着站稳,先是看了一眼台下密密麻麻、满眼恨意的百姓,吓得浑身一哆嗦。
随即,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朝着陈树坤嘶声嘶吼,色厉内荏:
“陈树坤!你不能杀我!我是广东省政府正式任命的阳山县长!是南京国民政府备案的朝廷命官!”
“你敢杀我,就是无视国法,就是抗上!广州的陈总司令不会放过你!南京方面也绝不会善罢甘休!你杀了我,就是捅了天!你担待不起!”
他越喊越激动,仿佛真的抓住了免死金牌,脸上甚至挤出了几分狰狞:
“我贪墨?通匪?那又怎么样?官场就是这个规矩!你就算把我抓了,也得上报省府,由省里、南京来定罪!你无权斩我!你这是擅杀朝廷命官,是谋逆!”
台下瞬间安静了一瞬。
不少百姓脸上露出了担忧——
是啊,何文远是朝廷命官,陈团长真的敢杀吗?万一真的惹怒了上面,怎么办?
高台上,周振华也微微侧目,看向陈树坤。
毕竟,擅杀省府任命的县长,在这个时代,确实是捅破天的大事,很容易引来广州和南京的双重施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