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门牙上有一个缺口。那年我七岁,个子比同龄人矮半头。我从学校往家走,每走一步,背着的大书包就会撞一下屁股。满世界的知了叫个不停,我和同学们一路上也叫个不停。没想到我一脚踩空了,嘴撞到台阶上。
上嘴唇流的血容易止住,但大门牙不太好补。医生说,一张嘴就能看出来有个补丁,但是不影响吃饭,补还是不补?父母说,那就先不要补了,既省事也省钱,等技术更先进些,再补也不迟吧。很快,我就养成了好习惯:不再需要前排牙切割食物,不再咧嘴笑。一年后,我的父母因为多年积累的矛盾,离婚了。
进了重点高中的实验班,学习压力让我“唰”的一下就瘦了,变成俊俏的大姑娘。一天,不知道母亲出于什么心理,笑眯眯地说想起来一件事——我磕掉大门牙那天,其实父亲和同事坐单位的小轿车,正好经过嬉笑打闹的我们。一个同事问父亲,那个是你女儿吧,要不要顺路接上她?父亲说,不是,确实有点像。父亲回到家,把看到的“问题”告诉母亲。于是那之后,母亲总是忘不了提醒我:“夏阿乐,你的问题是走路驼背,一个女孩虎背熊腰的,该减减肥了。”听到母亲的揭秘,我抿着嘴陪她笑笑。可我不理解,也不打算原谅。
我的父亲是纺织材料研究所的高级研究员,发表论文的数量是全部门最多的;我的母亲是小学语文老师。十八岁之前,我的卧室墙上挂满了科学家的印刷品。励志名言“天道酬勤”是父亲请一位书法家写的,气势磅礴。
但就在高考前的一个月,母亲撬开了我的抽屉,翻出了我的情歌磁带、明星照片和几封信。那时我已经从初三的130斤,瘦到了110斤,身高1.65米,称得上身姿窈窕。我穿着连衣裙,罚站四个小时,突然到来的月经沿着大腿根留下来。母亲恨恨地看着我,又一次引用了她前夫的话——夏阿乐,你爸之前说过,要是不好好管教你,长大也不是个正经人,亏我当时还和他吵了一顿,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我低下头,一种莫名的意念让我忍住眼泪。
我感觉,我母亲实在没必要通过引用“旧人旧言”来教育我。因为谁都不知道此时的父亲在哪里,而我的母亲本人连年被评为学校优秀教师,又以足以证明了——是我没有珍惜她“正经人”的优良基因。
当一位好老师把高标准分给全班五十个学生时,“标准”这个大家伙就不高猛了,可能还挺可爱。然而,一旦进家,关起家门,她的高标准就变成高射炮,轰打我这一只小蚊子。
高考前一周,我已经被母亲谈论的未来十年事业单位职业规划逼到想要放弃高考了,只是还差那么一点点的勇气。
那天中午,我穿过一个公园,遇到一个戴帽子的中年男人在牧尾池塘旁的长椅上看书。
他看到我这么一个女孩在湖边发呆,出于好意,放下书,主动找我攀谈。我第一次见有人在公园里读这么厚的书,可我当时没敢问他书名。我知道总有不正经的老男人爱在公园里下手,但他肯定不是那种人。他的目光清澈,说话言简意赅,让人肃然起敬。
我告诉他,我要高考了,犹豫要不要听从家长的安排。他给我讲了自己的故事,曾经他听从了父母的学业安排,直到现在,尽管父母以他为荣,但他成为一个做了几十年考试噩梦的大学教授。他告诉我,任何一个前程都不是满分,但勇气本身就值得一个满分。
这是哪里冒出来的神仙啊!我顿时发现,原来自己始终在等着这个人出现呢!
最终,我以语文0分,其他科目马马虎虎的成绩,顺利把自己送入大专。我自由了,背负着亲戚们的冷嘲热讽,我自由了。
母亲将一叠百元钞票扔到地上,说这是三年的学费,让我好自为之。我一张张捡起来,而此时我母亲认为自己受到的侮辱远大于我。
香香市是全国一线大城市,位于入海口往南100多公里处,距离我家乡不到三百公里。我绝没有瞧不起大专生,恰恰相反,香香市第一专科学校是我的度假胜地。离开家,我反倒觉得自己不再是流浪儿了,而这仅仅算是我花式好运的开篇。
三年后,我从商务管理专业毕业,先去购物中心做了一年导购,接着进入跨国连锁超市当店员。两年后,我被选进管培生项目,很可能成为未来的超市管理者。同一年,与我同岁的董林向我求婚了。有人说,恋爱和结婚需要勇气。可若是少了长辈的监督,结个婚其实和去高铁窗口买两张相邻座位的车票一样轻松。我毫不犹豫地戴上了结婚戒指,这一年我24岁。
转眼六年过去了,我们每个人早有了熟悉的生活轨道。
母亲拎着她的教案和雨伞,在退休后被聘为一家民营培训学校的老师,收入相当不错。我和董林30岁了,过着简单的二人世界,一直没有怀上孩子。逢年过节,我会和母亲打电话报个平安,但有时她根本不接我的电话。我们都不知道父亲在哪里,在做什么。曾有一个父母共同的老朋友说在澳门机场远远看到了我父亲,他一人拖着一个行李箱,正在登机口旁边的商店里买礼物。
今天,我从晴山篷别苑的家中醒来。
老董照旧身穿白衬衣,很早出门了。最初他开白色小面包车,后来改成黄色出租车,现在他开一辆奥迪轿车外出拉活。邻居们都以为他是一位工作严谨的公司小主管。
我独自在家,咧着嘴,照着镜子,欣赏自己的大白牙。玻璃离子垫底加复面洞充填,花了五千。我自己付了牙齿修补费用。私立医院的专家细心地帮我调色,和真牙没有区别,贴近了看都看不见补丁!
没错,我夏阿乐有钱了。
事情要回到去年深秋的一天。我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突然电闪雷鸣。我跑进一家彩票店避雨。“你需要伞吗?可以拿走这把,明天再还回来。”老板坐在电脑屏幕后面说。我没有买过彩票,那天出于感谢,我特意买了50元的双色球彩票。没想到,几天后,我和老董的生日数字混合而成的彩票,竟然中了十年一遇的大奖,交完税,净收入三千万。
第二天,我向超市主管提出辞职,老董继续做网约车司机,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我们瞒着双方所有的亲戚,先花掉一千万,在市中心豪华小区晴山篷别苑买下一套五室一厅四卫、配备独立电梯的大房子。
市里好房子不少。我们之所以选择中心金融区,是为了老董一出门容易拉到活。
这栋楼一共16层,我们买的是1层,位于地库入口旁边,价格最便宜。我完全不介意住在1层还是16层。
当我站在窗边向外看时,错落有致的美景让我心花怒放,如同在欣赏自家静谧的花园。没想到,我们没费多大努力就拥有了眼前的一切。
中奖之后,只有大门牙和房子让我花了不少心思,其他能省的钱,我继续省着,多年的节俭习惯不太好改。我将剩下的钱全部存在银行赚取利息。曾经我俩出租房里的二手家用,被我一样不差地搬过来。我又额外买了几组普普通通的家具,把所有屋子填满。两周后,我发现家具店竟然突然搞起节日优惠。这还得了!我往家具城跑了两趟,把少享受的折扣和礼物都讨回来了。
我已经不缺钱了,但我还是很穷。
这倒不急,院子里有很多富有的人。我要把眼睛睁大,默默欣赏,总有一天我们的界限将会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