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号人物:带小狗的女人
多不分2024-11-05 15:408,300

   小迪是一只被人遗弃的泰迪犬,在垃圾堆里找东西吃,狗过中年,毛掉了一多半。收养它时,我们还住在甲丁街的筒子楼,因为房东不让养狗,我们只好搬到隔壁的东束小区,35平方米,一室一卫,独立厨房仅能容纳一个人。尽管租金比过去贵了400块,但冬天可要比筒子楼好过多了。去年七夕节,小迪因为肾炎,飞去了汪星。三个月后,我们奇迹般地中了彩票。老董说,肯定是小迪去老天爷那里拜了九九八十一天,为我们求到财运。

   一个早晨,老董照例先倒垃圾,然后去地库开车拉活。

   我一边吃馄饨,一边又在心里埋怨小迪:为什么即使我想它想哭了,想到睡着觉,它也从没有进我梦里转一转。

   这时,微信连续响了几下。

   老董给我发来一张照片,上面有一个女人牵着一只小泰迪。

   “我倒垃圾时看到的,她也住这个小区,是不是特别像你们俩?”

   我放大照片看。一根可伸缩的绿色牵引绳拽着一只抻着脖子想要出院门的泰迪,女人穿着白色宽摆衬衣,下面一条长款牛仔裙,脚上的帆布鞋跟我的同款,是藏蓝色。

   真像啊!

   “这也太巧了,小迪是在去年的今天离开的。”

   “我知道,所以这几天我没敢提它,去年今天是七夕节。”

   “怎么会这么巧,偏偏在今天出现另一个“小迪”,难道狗也有二重身?”

   过了好一会儿,老董发来一句语音:

   “真要说,那女的才叫你的二重身,小迪嘛,顶多是转世。”

   这一句话,给我吓出一身冷汗。果然是亲丈夫,看得比我更认真。

   我放大照片,尽管他偷拍的距离有点远,但也能看出那女人的五官和我很像,显眼的高鼻梁,夸张得像从眉间就顶起来的,让人过目不忘。而且,我俩个头也差不多,只不过她比我要胖,就像初中时的我。

   “希望晚上我能梦到小迪。”我回复道。

   但我等不到明天了,我想在小迪的忌日当天与它重逢。遛狗人的生活习惯大多很规律,既然是上班前溜过狗,那么很可能会在刚刚下班后第一时间再牵它出来。

   不到六点,我准备好晚饭,开始梳妆打扮。

   “老婆,你看看就行,不要打扰别人,这里的人不喜欢讲话,和之前住在东束小区的邻居们可不一样。”老董正在载一对情侣去环球餐厅,他得知我打算去小区坐等我的二重身时,立刻发来了一段语音。

   “知道知道,除非她先开口和我说话。”

    

   果然没猜错,我在小区大门和花园之间反复绕了十几圈之后,那个牵狗的女人出现了。

   她穿得挺正式——咖啡色方底矮跟鞋,浅色直筒长裤,搭配一件荷叶边V字领真丝衬衣,第一个扣子位置很低,任何人稍一斜视就能看出她的丰满。她体格比我大两圈,我穿M号的衬衣,她应该穿XL号。

   我装作散步的样子,与她擦肩而过,目光在她和狗身上扫过。她一路昂着头,脊背挺得笔直,也看到了我。

   我早就把老董的话抛到脑后了,只想到一件事:停下来。

   袒露真情的过程很难吗?不难。如果你遇到一个和你无比相似的人,堪比一对同卵双胞胎,先出来的姐姐胖点,而后出来的妹妹瘦点,你们喜欢同一种狗,同一双鞋,那么你们一旦有机会,交谈就不会停止,即使之前从没有见过面。

   那一刻,我们四目相对。我以为,要么我是在汪星,要么是在梦里。

   “小迪”好像认识我,热情极了,不停地扒我裤腿,而她也瞪大眼睛,吃惊地看着我。

   “天呐,哈哈哈……”她放声大笑,两大步迈到我跟前,仔细瞧我,“怎么会这么像呀!”

   她这一大叫,我倒有些不自然。我知道她是一个大活人,也是我搬进这个小区以来,主动攀谈的第一个人。

   橘黄色的落日余晖让遛狗变得情意绵绵。她告诉我,小狗叫巧克力,嫉妒心强,是她男朋友养的。我自然和她讲起小迪的故事,小迪喜欢玩飞盘,尽管远看两只狗长得很像,但小迪有一只眼睛被人打伤过,斜着眼看东西,经常看不准飞盘。我没有提到今天是小迪忌日,怕破坏了温馨的氛围。

   她时不时盯着我,毫不掩饰对我的兴趣。从脸到项链,再到裙兜上的装饰铜扣,我跟着她四处游走的目光,不断反思起自己的穿搭,像第一次参加相亲活动,生怕有什么不妥,被她看出来。

   我很想知道点她的个人私事,不过半天也没好意思问,反而是她主动挑起话题。

   “我在崇乐美购物中心工作,FII专卖店。”

   “FII的旅行箱?很好用的箱子!”

   我没用过FII的箱子,甚至都没见过,我只是在赌她不会去继续追问箱子的细节,才敢妄加评论。原来她也是销售,或许和我在超市里卖货差不多吧!对她,我又多了一份亲切感。

   “以后你再买箱子,就来找我哦,对了,你是做什么工作?”

   “我去年身体不太好,辞职了,想多歇一阵子。你家住哪栋楼?”

   “三号楼,不过我只是偶尔住这里。”

   我顺势继续问:

   “哦,别处还有房子喽?”

   “哈哈,是的是的,哈哈哈,我喜欢旅行,喜欢玩。”

   “那狗怎么办?”

   “这是我男朋友的狗,我偶尔帮他遛一遛。”

   “帮他?”

   “是呀,他公司离得远,早晚没时间管狗,我呢,上下班规律,遛狗也当作运动了。我和你讲,昨晚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变成了一个石窟大佛一样的泥巴女人,整个身体特别沉,我使劲往箱子里爬,我想进去睡一会儿,太累了,结果一个男人看到我,吓得直接乱拳冲我打过来,我就像终结者T-1000一样,被打碎的地方两秒钟就聚合了,继续撑着胳膊往箱子里爬,蜷起来的一瞬间,我就醒了,全身是汗。后来,我遛狗,听狗叫,捡屎,才回过神,哈哈哈。”

   “工作太累,精神压力大,才会做这样的梦。”

   “有可能,小动物是很好的镇定剂。”

   “下次再聊,我们回家了。”

   “明天见,我叫阿乐!”我脱口而出。

   “好呀,我叫吴妮,明天见!”

    

   “什么?一个卖箱子的?卖箱子的怎么能交上这么有钱的男朋友?”老董对我带回来的消息感到诧异。

   “卖箱子怎么了,那可是世界顶尖品牌,据说前阵子,FII陨石系列还一箱难求呢。”

   “也对,我见不少有钱人用FII的箱子,搬起来很轻,如果她是FII专卖店店长,那挣得应该不少。”

   我忐忑的心平静下来,转而变为一种期待。

   别看她昨晚回应“明天见”时那么轻松、笃定,可事实上,第二天早晨和傍晚,她都没有出现。第三天过去了,只有我一人在小区里转了快两个小时。

   第四天一早,我又主动拎起垃圾袋要下楼,被老董嘲笑了一番。

   “这么积极?见狗友?”

   “切,我觉得早上出门走走挺好。”

   “这里的人不爱讲话,你别忘了!和东束小区不一样,在那里你下楼一咳嗽,就有人给递烟来,谁家当天吃什么饭都知道,更别提……。”

   我不顾老董的絮叨,出门了。今天更早一些。

   当初是因为小迪,我才想要主动结识她,但这两天我几乎没有想到狗的事。她无法掩饰的活力,让我有些着迷,我希望我们外貌上的巧合可以成为一个开关,点亮这里的寂静。

    

   我刚靠近喷泉,巧克力就和它真正的主人正从院门口迎面走过来。

   那是一位头发半白的老绅士,看他一身简洁休闲的装扮,就能知道他对这个环境有多么熟悉,对自己的事业和财力有多么的自信。难怪活蹦乱跳的巧克力,此时也收敛了它的焦躁。

   我朝他走过去,在距离三四米的地方,巧克力似乎认出了我,十分开心,全身试图朝我倾斜,两条腿抬得老高。我刚准备弯下来向巧克力打招呼,就听见男人发出一声严厉的呵斥:“不可以!巧克力!”没等我说话,他硬拉着巧克力已经朝另一边走了。

   我确信,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

   我不甘心,继续远远地跟着他。从后面看,他的背有点驼,肩背细窄。我猜,他年轻时肯定也没有我家老董那副身子板。

   “有什么了不起的,”我愤愤地想,“要不是因为小迪,我才不关心你们的事呢。”

   和狗见过两次面,我以为这场社交活动就算结束了。但事实上,吴妮在我心里却越变越大,要多真实有多真实,我丝毫没有把她当作“我”之外的另一个人。

   傍晚,我一边煮毛豆花生,一边看着窗外的花园,脑中全是她和老绅士拥抱在一起的样子。

   “我越想越觉得两个人不般配。”我对老董说。

   “哦?这么快你就能看出来了?”

   “他后背驼成九十岁的人了,衣服嘛,肯定是高级牌子,可我就是觉得哪里不太对。”

   “生意难做呗,当老板的心思都这么重。”

   “……要么他是真的请吴妮来遛狗,要么是有什么特殊原因,但肯定不是纯粹的对象关系,我敢肯定。”

   “不如你请咱们老东束小区的狗友们,帮忙一起分析分析?”

   “哼,明明是你发给我的照片!”

    

   我之前没有讲过,这个院子有四栋高低不一的楼房。由于花园里的植被旺盛,树木高大,导致每栋楼自成一体,运转在各自的孤岛上。最矮的一号楼有五层,听说住户多是名门望族,我偶尔会见到有保姆模样的,或者年长者从一号楼的方向走出来,但从没见过那些优雅“权贵”的真容。最高的五号楼有二十多层,小户型为主,进出的多是时尚达人,这栋楼就像小区里的灯塔,整日泛着流光溢彩。另外的两栋楼外观一样,都是十六层,我住在东边的二号楼,巧克力住在西北角的三号楼。

   我还是会去院子里散步,时间不固定,有时是中午,有时是晚上九、十点。每一次我都尽量逛久一点。我只见过老绅士一次,他正独自走出院子,没有牵狗。我路过三号楼时,总会习惯性地向门厅里看,光洁的大理石地砖反射出柔和的光彩。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有预感,自己和她的故事没有结束,我和她肯定都不属于父母定义的“正经人”。

   但我不打算再告诉老董更多了。

   小迪的忌日过去三个月了。这期间,我醉过两次。一次是周末自己在家百无聊赖,不知不觉喝掉两瓶葡萄酒,半夜醒来吐了,吐过才更难受。还有一次是独自在烤串店喝多了啤酒。

   老董装作生气,责备我:“再这么喝,小心烂屁股。”

   谁知道他这鬼话是从哪里学的。

    

   一阵“汪汪汪”的叫声,我急忙转身,是吴妮!她牵着巧克力在朝我招手,我的心跟着狂跳起来,向她走过去,就像要走进一面镜子。

   “哈哈哈,就算我是镜子,也是一面哈哈镜。”

   久别了,我的活力!

   今天,她化了浓妆,浑身散发出一股艳香。

   她邀请我去家里坐一会儿。

   “啊,谢谢你,会不会不方便,你男朋友他……”

   “没有关系,他不在,我今天休息。”

   今天下午,老董去给车子做保养,所以只能由我带兔子去宠物医院看病。兔子最近身上长了皮炎,一块块脱毛。还有半个多小时的空闲呢,我很高兴她能邀请我,因为我从没有参观过这里其他人的家。

   这是一个单身老男人的住所。我之所以这么笃定,绝不是我对他们有多少研究,只是因为刚一踏进他家门,农场感十足。全套大红酸枝家具,把农夫和一条狗的体味牢牢固定在这里。泰迪掉毛少,所以让农夫既能有养狗的乐趣,又不必因卫生困扰。

   吴妮招呼我随便坐。我看了看整齐划一的金棕色沙发坐垫,猜想坐在这里的人应当是能引经据典,或者谈论会议纪要的人吧。我怎么好意思“随便坐”呢?

   她看出我的局促,立刻说:

   “没事,我也不喜欢这样古板的家具,不过他人很好,你坐,要不这样,我挨着你坐。”

   说完,她直接把我按在了主座上。

   没问我想喝什么,她拧开一瓶茶饮料递给我。如果能对这个家做主,或者是熟悉家里的情况,她至少会给我倒杯热茶吧?

   我时不时看向她的浓妆,觉得既尴尬又迷惑,像是孪生姐妹之间莫名多了第三个人。一走神,我呛了一大口水,“噗嗤”一喷,喷到了衣服和地面上。我咳嗽着,连忙起身道歉,但她没有一点要帮我擦的样子,反而把头向后仰,看着我笑,一副天真的样子。我也放松下来。

   “你太可爱了,为什么你总能这么开心?最近没见到你,是不是出去旅行了?”我问她。

   “嘿嘿,不,我可没有总这么开心,最近我换了新工作,不是很顺利。”

   “是吗?想和我说说吗?”

   吴妮说,这个月她换了两份工作,一家是卖进口音响设备的,另一家,也就是刚找到的是卖男装的。我主动和她聊起新员工的心路,毕竟我自己在超市门店里负责过生活百货和酒水饮料,对于如何应付难缠的同事和客人,多少有点经验。

   我这人,话匣子一旦打开,甚至能让自己感动,她把腿蜷到沙发上,一边听我讲,一边用手开始抚摸我的头发。

   “你长得这么好看,遇到难缠的人是挺正常的,”她用轻柔的语气说,“我也遇到过这样的人,不过后来发现,自己才是那个最难缠的人,哎,我只想安安份份做好一件事,可自己不争气。”

   说着,她完全靠在了我身上,我原本沉浸在回忆里,突然被她的举动吓住了。不知道从那一刻开始,她两手已经环抱住我虚空的腰腹。

   空气陷入死寂。高花几上摆着一盆翠绿的盆景,粗壮的枝干横卧在土面上,向前延展的小树冠似乎变成欲望的火焰。我意识到,我们的呼吸同时急促起来,

   “我也控制不了,”她忽然抽泣起来,“你能帮帮我吗?”

    

   我们拥有相似的脸,可身体却完全不同。我的身体滞钝又具象,而她,能让任何人感到一种冒进的张力,边缘模糊。

   我从没有过这样的体验,更难以想象,自己竟被另一个女人控制。除了动作,还有情绪。她向我轻声讲述,自己在FII卖箱子,其实连试用期都没过。那天她从安全通道里把几个箱包送回仓库,遇见一个男人,俩人留下电话,就在崇乐美商场不远处开了房间。后来,男人几次去店里找她,影响她工作。离职那天,她来这里遛狗,看见我的一瞬间,就想这么抱着我了。因为她不知道那晚她会在哪里,会和谁在一起。

   我站不起来,当然我没有放任理智消失。我问她,你不是有男朋友了吗?她说,他不太行,都靠吃药。她愿意经常过来看他,只是因为难得遇到真心对她的男人。

   “你这样不行啊,对身体不好,我不是在评判什么,只是真的,这样,啊……不行啊……”我如同赤身坐在湖水里,说话都像在吐泡泡。我忽然想到了时间,现在快轮到我家兔子美容了。如果迟到,肯定要遭医生的白眼。转而,我又想到了老董正在往哪里开……这些变得不重要了,我一度挣扎,但却彻底被盛开的欲意俘虏了。

   突然我听见开门声,她所谓的男朋友回家了。

    

   我狼狈不堪地逃出来,留下吴妮去擦拭沙发和地面上的水渍。虽然我只是朝他男朋友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但擦肩而过的瞬间,我察觉到他居然没有生气,甚至伸出一只手,想要和我打个招呼。

   回到家,我换上新内裤。时间已经不多了,我拎着兔笼,大步跑出院门,坐上一辆出租车。

   看着沿途熟悉的街景,我狂跳的心才渐渐舒缓下来。我猜想肯定有很多次,她就是这样奔跑着逃离现场,然后留下身后的谴责和羞辱。

   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曾经听说过,现实中有这样的人。瘾者流连于陌生人的床笫,在疯狂中反复掏空自己。上瘾是一种病。他们的生活完全混乱,一次次倾诉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为无耻找借口。我看不清,她流下的眼泪究竟是本能的把戏,还是因为抚摸到如自己一般的脸庞时,流露出了真情?

   生而为人三十二载,除了我丈夫之外,再没有任何人与我有这样的肌肤之亲。被同性捕获,那种温暖自由的触摸似乎把我推回到遥远的子宫。

   我原本期待着,能够在新家园里找到一个新朋友,现在她却让我难以启齿。

   老董九点多才到家。我像宣布一项重大任务一样,通知他,快点洗澡,上床。一番固定模式的鱼水之欢后,我从烦躁中解脱出来,决心下次如果再见到吴妮,一定要摆出冷漠的姿态。

   我不再到院子里散步了。

   白天除了采购家用,就是四处闲逛。去不远处的崇岸公园跑步,坐公交车到南山草莓园摘果子,到满是时尚人群的购物街区看电影,坐地铁去打卡超好吃的甜品,穿过瓦德胜大桥,去河对岸吃碗螺狮粉。

   天气逐渐冷下来了,我发觉,自己为了忘记吴妮,每天做的事简直毫无意义!那一场激情,我得到的不仅是震惊和抚慰一个人的机会,还得到了拥抱自己身体的强烈欲望,更具体来说,我重新有了青春期的躁动。与其四处游走,我反而更愿意躺在床上或者站在镜子面前观察自己。

   我的眼睛老是朝三号楼看,老绅士家就在从最高一层往下数的第四间,像是被高大的树冠托起来的月亮,远远的、高高地挂着。它黑灯时,我的心也是黑的;它亮起时,我就在心里责备吴妮为什么要过那种日子;窗帘合上时,我会感觉,有人在捉弄我。难道我竟会渴望一个女人?我吓得胡思乱想。每次与老董同房时,我的心情都十分复杂,犹豫要不要告他实情。

    

   好在解惑的时刻,来得不算太晚。

   有一天,我拎着菜从超市回来,边走边掏出手机给老董发消息,告诉他:“我在超市三楼的绘画班报了名,小时候缺的东西,现在都要补回来。”

   我抬头,刚巧发现吴妮和老绅士一同出现在花园深处。我先是听到她大笑,然后又从竹林缝隙间瞧见,巧克力正在玩飞盘。她负责扔,老绅士站在原地,手上拿着从狗脖子上解下来的遛狗绳。一切都很真实。

   我远远地注视着这一幕,有快乐的小狗,有祝福,有真实的手牵住一个在悬崖边狂欢的人,我需要的正是一种确信。即便不是老绅士,也会有一个未知的沙发去容纳她这个危险角色。我转身走向家的方向,觉得十分轻松。

   我没有爱上一个女人,但她却给了我从未有过的畅快感。

   我问老董,信不信我其实是一个天生的画家。

   他忽然有点担心,我再这样无所事事下去,能干的手脚会不会都废了?

   他说:“我信你是个攀岩能手。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样子,你还记得吗?那天我去买玻璃水,你爬到梯子最高层,把货架最上层的大箱子扛下来,一箱12瓶,当时我就想,你行啊,有把子力气。”

   其实老董的意思我知道,但就算他挖苦我也没有用。

   一个月后,我家客厅墙上就多了一张街景水彩画。老师的评语上写着“有天赋,对色彩很敏感,加油!”后来,我又陆续画出来一个旋转的舞女,一匹马,还有一个门前摆满鲜花的花店。白天做完家务之后,我就闷头画画,很少想到吴妮。

   说不定,她又和某个买男装的客人上了床,于是被迫又换了一份工作?说不定又有一个新人正在听她的哭诉?反正她只是一个给我带来短暂震荡的人。她应该习惯了,而我只是个普通人,帮不上她什么忙。

    

   在我以为,关于她的震荡已经彻底消失时,更猛烈的事情发生了。

   天阴沉沉的,我趁着雨还没有下起来,想早点去画室。我走路很快,瞥了一眼停在院门口的搬家货车,货柜里的家具塞得满满当当,几个工人跳上跳下,忙着捆绑固定家具。我又多看了一眼,停下脚步。

   只剩几样小家具,放在地面垫纸上了。黑飘红的红酸枝椅子还没来得及打包,古色古香的气质很容易吸引别人的注意,旁边挨着的是一件高花几,尽管已经保护得严严实实,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知道,它上面原本摆着一件盆景。正当我的大脑快速运转时,我听见吴妮大声在和工人说话。她推着两个行李箱正站在货车的侧面,身穿一套宽松的运动服,蓝白配色,还戴着棒球帽。刚才我误以为她是一名工人。

   “这么巧,你好啊!”她看见我,表情凝固了三秒,便立刻笑着向我打招呼。

   “你好呀,要搬家?”我尽量镇定。

   “是呀,我来帮他收拾一下东西。”她拍了拍行李箱。

   “哦。”我简单应了一声。

   她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盯着我,只是这次她一动不动。旁边不断有工人在催促,不知道是在催干活的人,还是在催她。我面无表情,忍住不多管闲事。

   这时,她毫不犹豫地拉住我胳膊,把我向院墙根拽。我试图挣脱,但她死死抓住我,没有放手。她说:“我只是和你讲件事,你紧张什么!”

   我怎么能不紧张?大白天,这里人来人往。

   想必我的脸色也和当时的天空一样惨白吧。

   她压低了声音,说:

   “那晚,他又提前吃了干事的药,结果过量了,我也不知道啊,还没开始呢,突然他就躺地上,抽起来,满脸红的,都是汗啊,当时我吓坏了,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呀,我拨了110,说这里出人命了,我当时也是糊涂,拨错了,其实应该拨120的。警察进屋的时候,他正趟床上缓神呢,结果一看到警服,一下子痛哭流涕地直接栽到床底下,我根本扶不起来,两个警察帮我架起他,然后他就,就尿裤子了,哆哆嗦嗦说,我交代,都交代,我错了,请警察同志宽大处理。哎,给他输液,然后第二天,盘问了一整天,他就都交代了。真不知道这些年他总共收了多少钱,但我也怀疑过,按他在单位里的死工资,怎么可能买得起这套房和些家具!”

   “啊……天啊!”

   “你说,我算不算立了功?”她昂起下巴,像在进行三好学生评选那样骄傲。

   “什么?”我不太明白。

   “因为我,他才吃药把自己给吃糊涂了,以为警察是来抓他的。”

   “你怎么对警察说的?”

   “照实说呗,我是他对象,交往一年多,我也没想到他是这样的人。”

   “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哈哈哈,我嘛,就老样子喽,你说,我算不算立功了?”

   “这……”

   她松开我胳膊,依然笑得很真诚。没等我回过神,她便急匆匆地上了出租车,降下车窗,冲我挥手。我使劲点点头,试图在确认一场相识。

   这一耽误,雨真的下起来了。我走得很慢,雨似乎也在配合我的脚步,下得又小心又轻缓。绿灯了,当其他人都在快速通过十字路口时,我失去了迈腿的力量,恍恍惚惚地站在路口,仿佛又一次被她按在原地。

    

   晚饭是豆沙炸糕和酱牛肉,一锅番茄疙瘩汤。

   “我的那个二重身,你还记得吗?她的老绅士因为受贿被抓了,房子和家具都被罚没了。今天我看见她帮着拿行李。”

   “这些人啊,太贪了,活该!”老董也很震惊,“她和你说的?”

   “对呀。”

   “你们不是只见过一次吗?她就和你说这么多?”

   “算多吗?”

   老董摇了摇头,觉得难以理解。

   “看来这院子里藏的坏人不少!”

   “她需要点时间……”

   “什么?”

   “没什么。”

   两周后,我发现自己的生理期推迟了,急忙买了验孕棒。我和老董结婚两年,无论怎么尝试,一直怀不上孩子,谁也不好意思提出来主动去做检查,生怕责任落到自己头上。

   老董嘿嘿笑着说:“难怪这几个月,我老婆变得越来越美了,看来是排卵季爆发了,哈哈哈……”

   随之而来的孕吐反应十分猛烈。

   一天又一天,我全身乏力地坐在沙发上,总能想起吴妮。我后悔当时没有笃定地告诉她——她真的立功了!

   一生二,二生三,我充满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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