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得她说:“能不能再收留我一个晚上?”凌渊只觉得浑身的睡意全都消散了。
好似不敢相信似的,凌渊问她:“你不怕吗?”
“我怕啊,我怕死那可怕的梦魇了,万一今夜没有大将军护着我,那可怕的梦魇再度缠上我该怎么办呢?”邢寸心在他怀中转了转,面对他,看着他的眼眸道。
她的眉眼很好看,借着投进来的些许月光,看着那双眼眸,流转间好似月华浮光,低垂眼眸又好似星云蒙纱。
他只觉得心疼。
“我守着你的太平。”他只道。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这样的一句撒娇的话,他为何要如此严肃地对待。倒有一种受宠若惊的感觉。
大抵是从未遇见过能让她如此安心的人。她突然开始质问自己,为何要去勾搭这样的一个人。
若是有一天她不在了,惹得这么好的一个人失魂落魄,那她要去多少层地狱受罪才能还得清?
“怎么了?”察觉到她的愣神,凌渊出言关切。
“我只是有些心慌。”她笑了笑,“不过在你身边我不会慌。前夜,昨夜,在你身边,我都要比先前安稳得多。”
没有点灯,黑暗里看不清,觉察她笑了,想来定然是十分明媚。
他不知她话中几分真假,但只要她心安便好。
“寸心,有我在呢。”他不敢将她拥得太紧,只是松松地抱着她。以一种没有压迫感,又能给予她安全感的方式拥着她。
“凌渊,你说怎么办啊?我要被你宠坏了,我以前都没有这么娇气的。”她现下埋头在他颈间,轻声笑着,只有一点点的抱怨,却是十分的得意。
“我都不想走了,要不就让旁人说我见色忘义好了。”她倒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或者说,是紧紧缠上去。
“只要你想。”凌渊将指尖描过她的面庞。
“不行的,我说笑的,那样霍谷主非得跟我割袍断义不可。”她长叹一声,故作十分懊恼的样子。
“我瞧着她分明是为难我,长安城大内高手那么多,带走一个人哪里那么容易,得找好时机才行。”她道。
她话语中丝毫不显慌张,想来是打算好的了。
“那便再留一留。”凌渊道。
“下个月怎么也得走了。”她又开始叹气。
是啊,要想不动声色带走个人,怎么说也得等长安城大军开拔吧。
“琴姑娘忧心她未来夫君,说要我送她去大宁军营。”邢寸心皱了皱眉道,有些忧心,“我总觉得不能这么早送她去啊。大宁那边怎么说也只有八万的将士,付帝却是八十万啊。付帝还曾放话过,他那么多的将士,把所有的马鞭投到水里都可以断流了。”
“付帝那八十万沿路站下去都站不下淝水边,他想投鞭断流倒也没那么容易。”凌渊把手指往她发间插入,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
“我知道他想赢没那么容易,可是,那么多的人,就是源源不断涌上来 ,也未必是八万将士能扛得住的。而且这在心理上的威压才是可怕,我听听都觉得可怕,何况是那些将士呢?”邢寸心道。
“先前不是也觉得付帝打完此仗会生出乱子吗?怎么现下怕了?”凌渊问她。
“八十万大军,各个部落都有领兵,未必不想瓜分天下,大宁自来富庶繁华得多,万一他们在作付帝的乱前先想打下大宁呢?”她此时忧心得很。
她在大宁待了那么多年,那里虽然时局动荡,但好歹是他们皇族自个儿关起门来闹,对于民生来说也较为安定。
可若是北方打过去,就那些较为安定的日子都要碎做尘土。
她不想去管什么天下能不能一统,她也不想去管这时局最后要怎么走,她只想护住她从小身长的故土,大宁而已。
“我好久没见师兄了,他现下应当在前线备战了,他那样一个风花雪月的公子,连我都打不过,上了战场会怎么样?”她突然开始忧心起姜华来。
突然间想到,她要是把这话往姜华面前说一说可能姜华非得撸起袖子跟她再打一架才对,虽然肯定打不过她。
在凌渊身边待了几日,差点忘记了,自己断魂蛊没发作之时是很能打的了。
看来真的是被宠坏了。
平心而论,姜华武功胜不了她也是十分正常的。毕竟不是人人都要她的天资和悟性。
但是上个战场,他武功还是够的。起码自保是够的。
“那八十万大军既然不能一股脑堆上去,那必然有办法分而化之。”凌渊道。
她不是很懂那各类谋算,离间,但好在姜华很懂。
“我想凭借着姜老国公麾下能人辈出,必然会有人谋算得。姜大公子想来也不会坐以待毙。”凌渊道。
“如是你会怎么做?”邢寸心问道。
“八十万大军必然不可能一股脑涌上来,后方必然会中断,我或许会想方法切断他们的粮草。至于前面的,趁早解决。”凌渊道,“我相信如此简单的道理,姜大公子不会不懂。”
简单?邢寸心觉得倒也未必,这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呢?
“依我看,付帝此仗赢不了。”凌渊见她沉默,索性直接把话说定了宽慰她。
大宁姜氏,绝不是那等闲之辈。
付帝小觑大宁,在内部还没彻底安定之际贸然起兵,本就是在自断前路。
“至于你担忧的,那些部落首领,绝对各怀鬼胎,不会顺遂。”凌渊轻拍她的背。
他研究了很久,那些部族首领绝对不安好心,而且一个个自私贪婪,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没有一个能成大器。
付帝这仗打完,怕是最多持平大宁,退一步来说,无论输赢,他的后方必定会乱,他想要安定内部都会自顾不暇,绝对不可能有精力去吞并大宁。
要说不惋惜是假的,付帝一统北方这么十几年来,倒是真给北方带来了久违的安定。
他开创清明的政治局面,整顿吏治,惩处不法豪强,平息内乱,实行与民休养生息的政策。任用丞相王通,整顿格局,一度达到鼎盛。
此番要攻打大宁,时机分明尚未成熟,王通是个看得清的好丞相,可以他身前未能劝住付帝,他死后,总有一些人推波助澜将付帝一步步捧起来,可却想把他推向一个花团锦簇的死局。
曾有那么多的忠臣劝过他,他没听过一个。像燕王这样的臣子,却被他叫去镇守边疆,不让他参与朝堂之事。
故而此番燕王是真的不会再效忠他了。
李二公子,李昭对于时局的敏感和对于势力的把控远胜世子李耀,不出意料,他能赌对。
“嗯。”邢寸心听得有一搭没一搭,只觉得凌渊既然说了大宁不会败那便真的不会败,迷迷糊糊间应了应。
她倒也真的算累得很了,此刻只觉得眼皮沉得很,头也昏昏沉沉的,浑身上下没一处舒服,感觉整个人都脱力了去。
是了,那服用的暂时恢复内力的药多半发作了。
她昏昏沉沉地靠着凌渊睡了过去。
发觉她的呼吸变得沉起来,没想到这么快就睡熟了,看起来乖得很。好似被传染了睡意,凌渊也闭上了眼睛。
到半夜的时候,凌渊只觉得热得很,好似围着一个火炉,清醒了起来才发觉,她又烧得厉害。
此时点了灯,方才看见了她丢在桌子上的一包草药。
叹了口气,小心翼翼地松开了她,爬下床去出了营帐,央了守夜的将士给她熬药。
守夜的将士此刻对于深夜熬药那叫一个轻车熟路,二话没说就拿上药往伙房去。
待取了药回来,发觉她睡得其实不大安稳,有些辗转反侧,睡梦中还紧紧皱着眉头,双手死死揪着被子,把自己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掰开她揪着被子的手,转而把自己的手递给她。
她不由分说,接近本能地一把攥住,方才安稳了些,眉头也松开了。
“渴。”她好似有些醒了。
端来药,扶起她,她顺着碗沿乖乖喝了一口,却觉得不大对劲:“苦。”她皱了皱鼻子。
“喝下去便不会这么难受了。”凌渊出言哄她。
她这次倒是听话得很,也不闹脾气,乖乖地把药喝了下去。
然后倒头就是接着睡。
可怜的姑娘,没能安稳休养,看来今日是经历了一场恶战。
想来她的衣裳不会让她受到外伤,观她先前进营帐的身法,想来也不曾受过内伤。
或许只是普通的小风寒,喝了药便好。
次日早晨她醒了,凌渊正坐在一旁看阅军报,见她醒来迎了过去。
只见她皱了皱眉,用力一撑,没能起来,就顺手去往她背间一托,将她扶得坐了起来。
没料得他一松手她连坐也坐不住。
他心下十分惊诧,便是她蛊毒镇压下去的次日她也不曾浑身脱力到无法坐起。
邢寸心一脸怀疑人生,突然发现凌渊正在深深注视她。心一横眼睛一闭,躺在床上装死。
“昨日受了内伤吗?”凌渊蹲下身去攥紧她的手。
“没有。”她也不想啊,谁知道那个恢复内力的药后劲那么大,不仅她现在感受不到内气了,连力气都感觉不到了呢!
她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懂的样子瘫在床上。
凌渊也不好此刻逼问,只是去打了水亲自替她洗漱。
她倒是乐得自在,心安理得地恃宠而骄起来。
又取来糕点喂给她吃,她现下觉得自己就像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废人。
偏偏真的觉得特别适应这样。
“招了吧,昨日受了什么伤?”凌渊等她吃完才一脸忧心地问道。
“没有伤,真的没有。”她叹了一口气,“可能是吃错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