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能拿得住吗?”琴倾将手中的粥碗向赵恺递过去。
赵恺看着她,一时愣神,原来这就是天上吗?
还是说,自己只是在做梦而已?
如果这是一个梦,那让自己在这个梦中死去该有多好啊。
没有痛苦,不会难受,有人关心。
再也不用去拼命杀戮,九死一生了。
他害怕这场美梦惊醒,只是撑着半坐起来,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她可真好看啊,给人一种洁净无瑕的感觉。
这是天上的仙女,美丽得令人心悸,完全不敢生出一点旖旎心思来。
这是一种圣洁的美,只可远观不可亵玩。
犹如万丈高空上的星辰一般。
他想开口打个招呼,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一声。
琴倾以为他伤口牵动了,略微蹙眉,而后又舒展开,嫣然一笑,道:“没关系,刚切除了病灶都会疼的,休养一阵子就会好的。”
她端着粥碗,挨着床边坐下来。
这也不过是一个少年,生了病,娇气一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个好的医者应当足够包容病人的小情绪。
她用舀了一勺粥,送到他的嘴边,柔声哄道:“我知道你现在很疼,可是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吃东西了,总得吃一些顶一顶,这样也能好的快一些。”
此刻赵恺才反应过来,四周依旧是他的屋子,只不过变得窗明几净,明显被人用心打扫过。
这里的空气也好了很多。
都是这个小姑娘在照顾他。
现在会感觉腹部的疼痛了,但他知道这不是病发的疼痛,只不过是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刀伤而已。
幽冥教中那么多长老,都不敢给他动刀子治病,而这个小姑娘居然敢。
他感觉得到自己身体里的生机了,那种绝望感竟然奇迹般地被一扫而空了。
现下也知道饿了。
看见她舀了一勺粥递到自己唇边,下意识地张口,也不记得吹一下,有些烫,他本能地缩了一下。
“抱歉,是太烫了吗?我没怎么照顾过人,忘了注意一下粥的温度。”琴倾正要收回手,准备晾一下再给他吃。
赵恺却一把接过粥碗,轻声道了一句:“不用。”
而后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一口又一口的热粥进入肠胃中,给他带来了无限生机。
琴倾根本来不及拦着他,他就把一碗粥吃得干干净净。
好似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吃过比这碗粥更好的东西一样。
他掀开被子准备起身收拾,被琴倾接过了粥碗,一只手将他按回了床上。
“现在你是我的病人,你就得听我的。你要是现下不好好休息,牵动了伤口,再感染一次。那神仙来了也救不了你。”琴倾正色道。
明明是玉雪可爱的小姑娘,这样的话说起来竟然也很有气势。
让赵恺这个刀尖舔血的杀手都不由自主地服从她的命令。
“为何要救我?”赵恺压抑着声音里的情绪,开口问她。
他现在只觉得鼻子酸得很,只想像小时候一样,大哭一场。
“我是医者,救人本来就是我应该做的。否则我的医术学习了有什么用呢?”琴倾正端着粥碗要去清洗,闻言停下了脚步,对他轻轻一笑。
好似冰雪都能被她的这一笑消融掉。
原来真的有人小小年纪,就可以一笑倾城。
她转身走出了房间。
现在还得再去配一些药给他调理一下。
刚刚动过刀子的病人,不能吃油腻的东西。
吃食上看来得花费一些心思。
好在不用多好的厨艺,只用一些平常的菜式就可以。
这都不是多大的问题,吃食的事只要跟侍女说自己这几日胃口不错,但是不想吃油腻的东西,她们就会帮她多准备一些。
这样看看,当上圣女还是挺好的,圣女令在手,不会有人来拦着她干什么,她吩咐什么都会有人照做,绝对不会过问她为何要这样。
她回身走回房间,想着跟那少年交代一声,叫他不要随便下床活动。
没想到走到门边听到那个少年压抑着声音哭了起来。
好吧,劫后余生,情绪有些波动是很正常的事。
还知道要压抑着哭,要是嚎啕大哭肯定会牵动伤口的。
倒是个聪明人。
少年人面皮都比较薄,自己还是不要推门进去了。
给人家留些面子。
这样想着,琴倾转身离去。
赵恺听闻门口脚步声远去,再也压抑不住,泪如雨下,怎么也止不住。
他想放声嚎啕大哭,牵动了伤口,就不敢了。
人家千辛万苦地把他从鬼门关抢回来,他怎么能再轻贱自己的性命呢?
他从来没有过温暖的记忆,从来没有人如同那个姑娘一样照顾过他。
没有人关心过他痛不痛,累不累,饿不饿,甚至死了都不过只会是一把火的事情,没有人会为他落下一滴泪。
那个小姑娘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多么动人的事。
好似稀松平常,只是救治了一个普通的病人一样。
没有人愿意冒风险救他,反正他命如草芥,死就死了。
可偏偏那个姑娘救了他。
原来幽冥那些长老医术和胆魄都不如一个小姑娘。
他觉得可笑,又觉得快意,一种说不出来的快意。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为何感到快意,他压抑着声音又低低地笑起来。
知道自己现在一定看起来疯疯癫癫的,哪里有人眼睛流着泪,嘴边还在笑的呢?
可是他现在的心情就是这样,想哭又想笑。
还好那小姑娘现在不在此处,否则她见了自己这副模样,肯定会吓一大跳的。
从今往后,他的命不再只属于诡朽阁,还属于那小姑娘。
她救了自己,自己欠她一条命。
从今往后,刀山火海,只要她开口,他都会毫不犹豫地为她奔赴。
只要她高兴,这条命送给她玩也行。
他期盼着中午的时光快一些到来,他从来没有这么热切地期盼过一个人的到来。
从来没有觉得时间这么漫长过,好像三年五载都没有这么漫长。
没有期待,只有杀戮的三年五载,过就过了,只会嫌弃时间过得太慢,巴不得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好快一些爬到高级杀手的位置上。
心中没有片刻温情的停留,自然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
可现在他可以躺着好好休息,自然觉得时间漫长难挨。
甚至心中想要那姑娘尽早到来。
日头一寸寸地升高,快要到正午了。
好不容易才听到了久违的脚步声。
她的脚步声很轻,还好他在长期的训练之中,练出了非同寻常的耳力。
他此刻庆幸无比。
一点不像错过有关她的每一点信息。
就是她的脚步声听着都让自己安心不已。
“没有起来乱动吧?”琴倾推了门走进来,轻轻一笑。
“嗯。”赵恺愣愣地回答道。
“很好,很听话。我喜欢听话的病人。”她微微点了点头。
赵恺哑然失笑,她这么小的年纪,居然行止如此老成,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居然像哄小孩一样来哄他。
哪里有人把他当作孩子照顾过呢?
诡朽阁对于孩童的训练也是极度残忍的,受不了的就倒下,烧了埋了都不可惜。
总会有一批又一批的孩童顶上来训练。
如果不拼尽全力,就是死路一条。
哪里管孩子会不会痛,会不会哭。
他一点都不反感这个小姑娘这样哄他,甚至希望她能多哄几句。
“先吃些东西吧,都是清淡的东西,你现在还吃不了带油水的东西。”琴倾打开了食盒。
香气扑面而来。
他半坐着撑起来,伸长了脖子向食盒里头看去。
一碗小米粥,金黄剔透,看着凝结成糕点的样子,吹弹可破。
一盘干煸百合木耳,一小碗虫草鸭汤。
“不过不能吃得太多。只能稍微饿一些。不过你放心,过几日就可以吃得饱了。”
琴倾见他一直盯着食盒,以为他饿的厉害,觉得不够吃,就耐心解释道。
他只觉得受宠若惊,语无伦次起来:“很好了,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的饭菜。够的,够的。”
她笑了笑,搬了一个小案几到床上,帮他布菜。
“姑娘,谢谢你救我,大恩大德,我今生赴汤蹈火都会报答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的姓名?”赵恺问得小心翼翼。
“治病救人本来就是医者该做的,我不需要你赴汤蹈火。你有这份心就很好了。”琴倾抬头看着他的眼睛咧嘴一笑,“我叫琴倾,是幽冥圣教刚封的圣女。”
“原来是圣女。”赵恺将这几个字咀嚼。
“你呢?你是我在这边第一个动刀子治疗的病人,也告诉我,你叫什么好吗?”琴倾布好菜,站起身歪了一下脑袋,问他道。
“我……我没有名字。”赵恺神色黯淡了下去。
这个时候他还没有名字,诡朽阁的低级杀手只有编号。
升到高级杀手才有代号。
也有取名字的权利。
只不过杀手叫什么名字,哪里会有人在意呢?
除了记得自己原本名字的,谁会特意去给自己去一个名字。
他之前从没想过自己的名字,现在琴倾问了,才急着想给自己取一个名字,却一时也不知道自己要叫什么好。
琴倾见他神色黯淡,知道自己问得不对,笑了笑,安慰他道:“没事的。”
“我,我有代号,我是诡朽阁二十八宿中的翼火。”赵恺突然开口道。
只要他活下去,只要他不死,翼火的代号就不会被替代。
那翼火就可以算他的名字,只要他活下去,等他日后好好取一个名字,再来告诉她。
“翼火。”琴倾点了点头,道,“嗯,我记住你了。”
“我是诡朽阁的杀手,圣女不觉得我手上鲜血无数,救了我后悔么?”赵恺见她神色不变,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
“江湖仇杀买命,你不过是做了别人手里的刀而已。我听闻诡朽阁低等杀手的任务都是上头派的,你放心,人命帐算不到你头上去。”琴倾安慰他道。
“不过,二十八宿是诡朽阁的高等杀手行列,那你应当有自己接任务的权利吧?”琴倾问道。
“是。”赵恺赶忙回答道。
“那只要你自己接的单子里没有无辜之人就好了。那也不算我白救你性命。”琴倾笑着宽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