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小姐,应该说,所有王孙贵族都希望有琴家的一臂之力。”姜华笑道。
“你原是因为这些才亲近我的?”琴倾有些失落。
明明知道这样的世道,有个尊重女子的优秀男子已经极为可贵,却还在奢想一份真挚的感情。
凭什么呢?
原是自己起了贪念。
明明知道姜华一开始照顾自己也是因为婚约的事,其中必然有世家的考量。
现下不过是又发觉了,自己多了些主动权,所以姜华有刻意讨好自己。
那有如何?比起婚约,也不过是从责任到了谋算。
其中的真情也不过都是廖廖罢了。
“姜公子宽心。”她礼貌地笑道,“对我来说,姜公子就是最好的选择。”
凭着姜华的人品和对她的倚仗,想要以女子之身行医,他是最好的选择。
他为何会风靡建康,原是因为他与女子交往便令人如沐春风。
他没有什么轻浮举动,但是能做到旁人做不到的,真心尊重关心女子,用心程度很难不让人动容。
要在这样的世道嫁人,姜华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琴小姐,我一开始是存了讨好你的心,想借琴家的势。现下依然问心有愧。但如今我不愿骗你。”姜华苦笑道,“或许告诉你这些,现下你眼中,姜某已经成了谋算感情的骗子。”
琴倾微笑看向他。
“但姜某不愿意欺瞒琴小姐一星半点。琴小姐纵然不信我真心,我也别无他法。”姜华苦笑起身作揖,“姜某告辞。”
姜华转身离去,正要推门而出,听到清脆的一声:“九思。”
他讶然转身,琴倾已走到他面前,执起他的手,对他粲然一笑。
“你既问心有愧,我又何妨一信?”
走出她房门的时候,姜华整个人都在发懵,似乎整张脸都在发烫。
怎么能想到,她看似清冷,却不亚于任何一个江湖女侠的敢爱敢恨。
他见过朝他砸瓜果香囊的女子,见过在他必经之路等待的女子,见过写信大胆跟他表明相思的女子,甚至有敢跟他直言爱慕的女子。
却独独有她,不容他迟疑,直接执起他的手。
对他说:“九思,宽心。”
这般坚定的选择了他,明知他满腹算计依然愿意站在他的身边。
他如何舍得骗她分毫?
她值得最真诚的对待。
他明知道她喜欢自己,若要万无一失,只要任由她陷落便好,可他还是跟她说了自己的算计。
猎人最终也成了猎物。
分明是算计她,却到收网之时不愿再算计她。
原来自己也早就动了心。
霍筠澜带领五百精兵快马加鞭,一路赶赴长安。
没几日功夫便临近长安。
天色昏暗,却远远看见了火光,烧红了半边天。
她几乎要窒息了,那火光的位置,正是皇宫所在。
远处马鸣声哭嚎声一片,长安真的乱了。
究竟是何人作乱,她竟然一直也未曾察觉。
这一切究竟跟云婉有没有关系,跟幽冥有没有关系?
她感觉心揪了起来,周遭噪杂之声入不了她的耳,只能听见自己一声声如同擂鼓般的心跳。
她忽然发了疯一样的抽动马鞭,她想,云冲命那么大,先前一路从洛阳打过来,受了再严重的伤,最后都能抢救回来。
如果上天愿意再保他一次,要拿走她什么,她都愿意去换。
“霍谷主,长安城看起来事态不妙。我们是否从长计议?”精兵统领问。
“诸位先于此处驻扎。我先进去查看一番。”霍筠澜这才回神,道,“你们再前进恐怕会被看出端倪,就在此地,看我信号前来接应。”
如若长安城内真的兵乱,人越多目标越大,不如她一人潜入其中来得好。
她带领五十人守在城外的密道旁。
“还请诸位在此处接应。”霍筠澜道,“两个时辰,我若未回来,还请诸位一道下来接应。”
她按了机关下了密道,经过一地的弯弯绕绕回到了相府。
见里面萧瑟破败不堪,里面的仆从也都不见一人。
只听得门外有人交谈。
“这回是变天了。”
“也不知道窦将军接下来会不会开战?”
“我想回家啊。”
霍筠澜屏息凝神,听得脚步声远去,施展身法摸到了卧房前。
一脚踹开被封死的房门。
“谁在那里!”
一声大喝。
霍筠澜冲向密道所在之处飞快转动机关。
终于赶在来人之前关闭密道。
她身上只带着一片火绒,点了就用不了多久,只能顺着密道往皇宫的方向摸去。
漆黑一片,她什么都不敢想,只能一步一步往前跑。
她好像被扼住了咽喉,只觉得喘不上气来,心跳得极快。
似乎从未这么紧张过。
一股淡淡的血腥气钻进她的鼻子,她终于从那巨大的恐惧中醒了过来。
不对,这里如何会有血腥气?
除了云冲之外,不该有人知道这条密道才对。
霍筠澜快步向前,靠的越近,血腥气越重。
“阿姐,阿姐,你别睡好不好?你不要丢下冲儿,我带你出去,我带你回家啊。”
现下密道里分外安静,霍筠澜耳力极好,自然能听得见远处的人声。
是云冲。
他还活着!
霍筠澜向前跑去。
“何人在此?”
听得一声怒喝,突然感觉到一阵疾风刮着面门而来,霍筠澜忙低头避过。
那人身上有极重的血腥气,方才那匕首一掷仿佛已经耗尽了力气, 此刻正喘着粗气。
只能看见人影,他身上好似还背着一个人。
“冲儿,你别怕。”霍筠澜开口安抚他。
她上前去摸到了他,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受伤了?”霍筠澜惊道,“伤得重不重?”
“阿姐,她为我挡了一箭。”云冲一改方才的凶狠,好像一个做错了事情的孩子,声音极低地道。
“阿姐怎么了?”霍筠澜忙接过云婉。
云冲没有回答她,只是瞬间瘫了下去。
霍筠澜吓了一跳,将云婉轻轻放在了地上。
她正要去看云冲,却听得云婉闷哼了一声,一探才知道,云婉背上中了一箭。
她知道云婉身体一向不好,这样中一箭恐怕会要命,此刻要是拔箭,恐怕云婉会当场殒命。
“去,看看他。”云婉气若游丝对她道。
“好,阿姐你别急。”霍筠澜安抚她道。
从自己内里的衣裳撕了几块干净的布料,霍筠澜点了火绒。发觉云冲已然晕了过去。
见云冲竟然伤在左胸,她慌忙用刀割开布料,发觉好在伤口距离心脏还有几分位置,否则难逃一死。
她给云冲包扎上了,他失血这般多,还能撑到现在也是靠着内功深厚了。
方才投掷那把匕首已经用尽他所有的力气了。
她正思索着如何才能把这两人给带出去。
就听得云婉轻轻唤她:“澜儿。”
她赶忙凑到云婉身边。
“我……我是不成了。”云婉紧紧握住她的手,“我本来以为,我们姐弟要一块死了。天意让你来,就带他走吧。”
“阿姐,你挺住,到了外面会有办法的。”霍筠澜握紧了她的手。
“我……我想阿娘了。”云婉呜咽道,“阿娘,我好痛。”
“阿娘……我不想入宫……”云婉开始神志不清。
“阿姐。”霍筠澜轻声唤她。
云婉突然又发觉了自己处在什么地方。
她一时间恢复了神志清明。
“我其实原本想带着他一块死的。我活不下去了。我恨他,我真的好恨他。可是当他被一剑刺了进去我又后悔了。”云婉扯出了一个牵强的笑容。
“原来他真的肯舍去性命救我。”云婉哭道, “他还不知道是我想让他死。可是他当初为什么毫不犹豫起兵撇下我啊。”
“你是他最亲的阿姐,他怎么会不要你呢?”霍筠澜听得惊心,来不及思索其中因果,“能不能告诉我究竟怎么了?”
“自从他在洛阳起兵,我就被丢到了冷宫。谁都可以欺负我轻贱我。后来来了几个女子,她们悄悄把我带了出去,她们说她们是幽冥的人,要我的血做什么引子,我就答应了她们。”云婉道。
“我恨云冲。我恨他不管不顾起兵,完全不顾我在皇宫的死活。于是我跟幽冥达成了一致,要取云冲的性命。”她道。
“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霍筠澜咬牙问道。
“窦敬。”云婉道。
“窦敬。”霍筠澜咬牙切齿。
云冲手底下的得力大将,深得云冲信赖,也把她骗了过去。
怎么也没想到这人居然也跟幽冥有所联系。
“我让他假意挟持我,只待云冲前来解救就取他性命。可我看见云冲竟然放下武器要以他换我,还挨了一剑我就后悔了。”云婉苦笑道。
“我是不是很可笑,我既然决定要拖着他跟我一起死,我又舍不得了。”她道。
“小时候他总是跟在我身后,一直叫阿姐阿姐,真的好吵啊。后面到了皇宫里还是一直跟在我身后。现在还是没一点长进,好像离了我就不安心一样。”云婉忽然笑了,露出了温柔的神情来。
“澜儿,我看见阿娘了。我要去找她了。如果云冲能活下来的话,你告诉他,他欠我的,要活着赎罪啊。”云婉笑道。
“还有,真的谢谢你记着我。”她道,“如若见到邢姑娘,帮我跟她说声谢谢。”
她缓缓闭上了双眼,霍筠澜往她鼻息间一探,已经没了气息。
“我会带他走的。”霍筠澜起身对云婉躬身一拜,“谢谢你最后为他挡了一箭。”
霍筠澜一时心中五味杂陈,说不出来的难受。
她立时背起了云冲向外赶去。
估摸差不多两个时辰,想来那守在城外密道旁的五十精兵已然进到丞相府接应了。
霍筠澜背着云冲快步赶路,将他背了出去。
一回到地面上,精兵统领听得机关声响就带领士兵围了过去。
“霍谷主,这是?”统领见状赶紧搭手接过云冲。
“现下如何?”霍筠澜已经冷静了下来。
“我们弟兄几个已经把把守相府的人解决了。刚才听闻他们还会调兵过来,怕是不久就会赶来了。”统领答道。
“那我们立时从密道出去。”霍筠澜吩咐道。
待到众人从密道出来,天色已全然黑了下来。
皇宫的火也灭了。
霍筠澜等人找了伤药给云冲用上,一行人往原先定好的路线撤退。
只要到达与凌渊约好的地方,便无大碍了。
迎面和近千人的兵马打了照面,领头的笑道:“窦将军料事如神,我等长安城外设下天罗地网,特来恭迎霍相。”
霍筠澜先前在相府已经引起了他们的警惕,窦敬老谋深算,让他们先逃到城外放松警惕之时,再来围剿他们。
霍筠澜冷笑。
朝身边人使了个眼色,那人见状忙发了一枚信号弹上天。
烟花在空中格外璀璨。
五十名精兵在包围下撑住了一时三刻,霍筠澜身上也受了不少伤。
终于撑到了其余四百五十名精兵赶来。
众人杀了出去。
“穷寇莫追。罢了,回去听窦将军指示吧。”那边领头的见状也不敢再追赶。
也不知道霍相哪来的兵马,竟然这般骁勇善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