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城内,一家寻常酒肆藏于狭窄的小巷中,若是不刻意去寻之人还未必能注意得到。
得亏从司空嫣口中问了出来,否则这得找多久?
酒肆的帘子边缘的图案是一笔一刀交叉环绕,神机谷的标志,错不了。
一进店内,也不见什么伙计,只有那酒家老板正低头算账:“酒卖完了,客人请回吧。”
“我不喝酒,来赏画。”邢寸心双手负在身后,大摇大摆地向店内走去。
店门不大,而内里却另有乾坤,可以说宽敞得很。
一旁的墙面上随随便便挂着几幅画,有的大红大绿,看着喜庆,有的好似幼儿涂鸦,看不出画了个什么。
她走到一副寥寥几笔随便勾勒的画前,看着像是霍筠澜随便提笔画了两道,像是鸟兽。
清了清嗓子,似模似样道:“图写禽兽,画彩仙灵。”
“哟,贵客啊!您请坐下饮一杯佳酿吧!”那老板脸上堆着笑意,搓了搓手,到柜子里翻了一坛酒出来,倒了一杯递给邢寸心。
她接过酒毫不犹豫地一饮而尽:“好酒!不知我可否见到那作画之人?”
“您说的是哪幅画?”那老板问。
“鸟兽仙灵图。”邢寸心伸手在桌上敲了三下。
“敢问客从何处来?”那老板问。
“璇玑。”邢寸心掏出一块腰牌在那老板面前一晃。
“您今夜再到此处。”那老板对她赔笑。
“无妨。”她摆了摆手。
夜间她叩开酒肆的门。
老板将她迎了进去:“霍谷主有请。”
“寸心。”霍筠澜一身公子华服,冲她招了招手,正坐在桌边斟酒。
在些微的灯火映衬下,一对眸子在黑暗中依然炯炯生光,又如清水般明净柔和。
她眉目生得英挺,故意化得更深刻了些,加之身量修长,声音常年累月压着,故而能伪装成清俊公子。
“霍谷主。”邢寸心冲她拱了拱手,顺势坐在她身边。
“来,有什么事,回去细说。”霍筠澜带她往地窖走去,“你这几日便住我府上好了。”
这地窖原来是通向她所居住的地方,没走几步便到了一座宅子中,二人从假山中走出。
“还真是别出心裁。”邢寸心赞叹道。
“要么我何必把酒肆设在那里?”霍筠澜一笑,不再装着男声,恢复了自己原本的声音。
因着长期装作男音,导致她的声音一直有几分沙哑,但现在还是听得出是女子。
“房间给你备好了,先去安置吧。”霍筠澜冲她道。
邢寸心也不忙跟她说话,先行谢过安置下,不必跟她客气。
待到她喝了一口茶缓了缓,才悠然开口:“霍姐姐,云婉确实在幽冥手上,现在已经安顿在燕城中,很是安全。”
霍筠澜一愣,随后表示肯定:“也好,带回来多生事端。”
“我托了江湖上许多和幽冥有所牵扯的朋友去寻云婉,最后还是得靠你。”霍筠澜笑了笑,“那些幽冥之人可真是喜欢盯着你不放呢。”
邢寸心无奈地摆了摆手:“搞不懂。不过我这回确定了一件事。”
“济慈静斋果真被幽冥蚕食了?”霍筠澜叹息。
“嗯。”邢寸心点点头。
“这是云婉说是要交给云冲。”邢寸心递在霍筠澜面前一个做工精致的平安符。
“果然。”霍筠澜取过平安符只看了一眼,会心一笑。
她自然认得这平安符,毕竟云冲时常拿着他的那个看得入神。
“还有一封信,我答应了云婉要亲手交到云冲手里。”邢寸心道。她倒要看看这云冲是什么人物。
凭什么值得霍筠澜这般维护。
“我还怕你不愿去见他。他定然会想问你云婉的事。”霍筠澜似乎并不在意邢寸心不让她代为转交之事。
邢寸心探询地看了看霍筠澜:“神机谷要选他?为什么?”
“不是神机谷选了他,只是我选了他。”霍筠澜说得坦然。
“你是神机谷谷主,怎么能全凭自己喜好办事?”邢寸心吃惊不已,一拍桌子,站了起来,盯着她质问。
“谷中事物我这两年已经交付得差不多了,展严是个不错的。你近些年也有跟他打过交道,应当知道。”霍筠澜笑了笑,“他也只比你小一岁。”
“他是个有能耐的,我想找个合适的日子把谷主之位交给他。”霍筠澜笑道,“毕竟我不想再压着嗓子说话了。”
她早就厌恶死了神机谷只能将谷主之位传给男子的破规矩。
好在她自小极为聪慧,加之懂得装扮男子,原来的谷主实在不忍这种大才受到局限,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戳穿她女扮男装的身份。
她一路杀伐决断,夺得谷主之位,雷厉风行,谷中无人不服。
可她毕竟不想一直装男子。
“他许了你什么好处?”邢寸心知道霍筠澜惯会计算利益得失,当即反应过来。
“那要看我能送他到什么位置。”霍筠澜轻笑。
“为何选这样一个人,我总觉得他……”邢寸心有些哑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是觉得太过荒唐。
他在秦宫忍了两三年,养其全锋而待其弊,怎会是什么简单之人?
她不敢想象如若是自己遭遇那样的事会如何,或许会成一个满眼只有仇恨的疯子。
“为什么选他?”霍筠澜笑了笑,云淡风轻地敷衍,“他知道我是女子仍许诺给我以重用。”
“你在乎这个?你若真想封王拜相大展宏图,凭你的才华,真正英明的君王会看不上吗?会因为你是女子之身而看轻你吗?”邢寸心对她所说一个字也不相信。
“你不一样。你没有体会过我这种长年累月装作男子的感觉。你不会懂,我多希望有朝一日我能以女子的身份堂堂正正站在朝堂之上。”霍筠澜对她正色道。
“我知道你有满腔抱负,我也知道姐姐你过得不容易。可是,你好好告诉我,为什么选他?”邢寸心凝视着她。
一旁的灯内火烛噼啪作响,烛火摇晃,飘出几缕青烟。邢寸心只觉得眼前之人虽近在咫尺却看不清她。
好似陌生起来。不似她七年前义结金兰时的感觉了。
那时霍筠澜气质温润,眼角眉梢却透着朝气和野心。
现在的她眼中竟然带上了一种苍凉的感觉。
说不清道不明她为何如此。
她不答,邢寸心便一直等着。
良久,她才道:“你只当我色令智昏吧。”
摆了摆手,邢寸心觉得她敷衍得越发没水准起来。
不想再追问她什么了,免得她说出什么更扯的话来。
呵,色令智昏。她要是色令智昏,还有本事过五关斩六将,年仅十九岁夺得谷主之位,让其余众人一年之内通通信服于她?
还能让神机谷这四年来在势力越发壮大?
就听她扯。不想说就不想说,何必这样搪塞?
“那随你。”邢寸心不再说什么,讲了也是无用。
只是她越发好奇云冲究竟是个什么人物了。
次日,太守府内。
”我已照你所说,上表忠心,缴纳钱粮。”云冲见霍筠澜来了,只道。
“那便好。如今还不是时候。”霍筠澜道。
她在云冲面前也不用压着声音装成男子。
“麻烦。”他皱起眉,揉了揉太阳穴,“你今日怎么想起拜访我?”
“殿下近来心神不宁,我来为陛下献上一副良药。”霍筠澜将平安符双手递上。
“这?”云冲难以置信得夺过那平安符,“我阿姐她?”
“在燕城找到的。已经安顿好了。”霍筠澜道。
云冲一时间欣喜若狂:“我阿姐真的出来了?那我便什么都不怕了!”
他很少会笑,就算是笑着,眼睛里也透着不耐烦,明明是一张极其好看的脸,可以给他笑得让人胆寒。
可此刻他却是真心实意的高兴着。
他多半时候是阴沉的,凡事都像按部就班的行事,只有在谈及复国和云婉的时候情绪会显出激荡来。
他时常会从睡梦中惊醒,然后独坐到天明。
他若心情不那么坏,有时会请霍筠澜过来帮她弹两首曲子静静心。
但多数时候是不会去开口的。
他最恨旁人流露出同情他的神情来。
所以但凡霍筠澜主动开口弹琴为他去去心魔,他是不会愿意的。
他此刻高兴得就像和云婉在大殷的日子一样,一时情绪激动,抓起了霍筠澜的手:“多谢!”
霍筠澜从未见他如此真心实意高兴过,微微一笑:“能为殿下尽绵薄之力是在下之幸。”
她的视线落在被他握住的手上。
这时云冲才注意到自己握着她的手。赶忙松开:“霍谷主,你说我阿姐在燕城过得可还好?”
“她托了人带了一封信给你。”霍筠澜道,“只是那人要亲手给你。”
“那便是你的江湖朋友吧?”云冲恢复了冷静,“那须得我当面感谢一番。”
这边邢寸心正在霍筠澜宅院中闲逛,研究其中的奇门八卦。
竟然不小心触动机关把自己给困住了。
“怎么这么多年了也没什么长进?”霍筠澜回来之时看见邢寸心正被罩在铁笼下面,赶紧解除机关放了她。
“不如说,霍姐姐的这番本事通天,我只学了皮毛 ,自然比不得你。”邢寸心甩了甩袖子,走了出来。
“既然知道比不得我还敢在我的地盘乱闯?”霍筠澜扶额。
“这不是闲着嘛!”邢寸心撇撇嘴。
“云冲想当面感谢你。你看看今日下午可行?”霍筠澜问道。
“我横竖也没什么事情,自然可以。”邢寸心爽快答应下来。
她倒要看看云冲是哪路魑魅魍魉,能使得霍筠澜这样惊才绝艳的女子竭尽全力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