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
说起来不过寥寥几句话。
昨晨父王和娘亲回到北海，嘱咐鳗鱼丞相亲自去请其它三海龙王到北海商议要事，今日鳗鱼丞相以及东海、西海两位龙王还有敖定西和安千语一同到达北海。方进入北海，安千语便觉出不妥，彼时北海已了无生气，搜查许久，才只在龙宫后面的珊瑚丛中找到昏迷的千九。
而我的父王、娘亲，早一步到达的南海龙王，还有北海中众多生灵，毫无踪迹。
我一面安慰自己情况并不是最糟糕的，一面加快腾云的速度，只有自己知道身体在怎么颤抖。
还没进入北海就能感觉到那没有生命的静寂。
宛然死海。
龙宫里只有鳗鱼丞相和西海龙王，我见过西海龙王的次数不多，只依稀记得是个冷艳的女子，安千语容貌大多袭传于她。
北海陡然出了这么件事，我不得不担起担子，但我之前都胡赖混着，没学到什么本事也没历练出什么气度来，此时真是恨透了自己无能，丞相爷爷也忙不过来，不能帮衬我太多，因此西海龙王才留下，一面提点我一面调查，而东海龙王已离开北海从其它地方入手调查。
甚至敖定西和安千语也留下帮我。
我以前从未想过会受他们的帮助，此刻纵然郝然，也不及感动。
父王和娘亲失踪的事关乎四海，所以我再怎么不愿，还是必须得把这件事上报仙界，上报的事敖定西替我揽了，其后最重要的便是给北海立个主心骨……虽然北海其实除了我和丞相，相栎，音梵再无他人，已是空海虚壳，但也不能少了龙王。
我提出这个事的时候，是打定了主意让相栎来的，不管是从修为或是辈分上来说，此刻她最适合不过，可我料不到，我才把想法说出来，第一个反对的竟是相栎自己。
相栎沉着脸，从未有过的冷厉。
“我会帮你，但不会替你承担，这是你自己的责任，北海也不会允许你逃避。”
我一腔委屈，可也无话反驳。
她说的没错。
我确是在逃避。
我一向不把北海当成自己的责任，父王也说过，北海我不要便罢了，愿意当龙王的那么多，我不喜欢大可不必勉强。
可是，宠着我的人不在，我也不能再任性，此时此刻，纵我不喜欢，又能如何？直到这一刻，被封存的伤心和难过终于决了堤，只是我连泪都流不出来。
接位仪式很仓促，但该到的人一个不能少。
这些事相栎会帮我办好。
我所需要做的就是做好准备，以北海龙王的身份接待好所有到北海来的人，不能让别人看了笑话去。
其实我一点都不紧张。
只是有些茫然。
仪式到来的前一天晚上，我去看了千九。
北海有六界唯一的寒晶池，千九就躺在这个池中，南海的王后看见我，淡淡点了点头，就在不久前，她还有美丽的面容和一头浓密的黑发。
我看着她掺杂了大半白丝的发，再不敢看她的脸。
如果不是受北海之邀，她不会失去丈夫和女儿。
如今她不仇恨我，我已觉万幸。
我坐在池边，池中千九稚嫩的面容上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和生前一样，几乎看不出这个身体里已经没有了魂魄。
查遍六界，都找不到的魂魄。
但我们还相信着，一定会找到她的魂魄，就像总有一天我北海所有消匿的生灵都会回来一样，所以我们把她放在了寒晶池里，保肉身永不腐。
我戳了千九的酒窝一下，“小千九，等你醒来的时候，姐姐就是北海龙王了，你要北海的什么，姐姐都做得了主。”
身边有一只手伸过来，南海王后掌心中放着一颗碧绿剔透的莲子，我不解地看向她，她微偏开头，我知道她是不大想看我。
“九九手里握的，或许是线索。”
我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克制着激动接过莲子，然后向王后道别，迅速去找相栎。
晨曦透过阵法，穿透海水，留了一点微弱的光芒照到龙宫来，一点都不会让人觉得温暖，反觉清冷。不管我喜不喜欢，不管我愿不愿意，这一天终究还是要我去承受。
四海来贺，龙宫辉灿。
我高坐在水晶椅上，由丞相爷爷托了玺印和信物，目光沉静，不看任何人，表情大抵也淡漠冰冷。甚至可以预想到，待这些宾客回去时会怎么非议我北海“礼遇不周”。
我也能看到西海龙王用不赞同的眼神示意，但怎么都没法像昨天准备好的一样，在脸上挂着得体适宜的微笑，更做不到左右逢源。
相栎敬了一杯酒给我，似乎有声轻叹，“你已是北海支柱，不该想的，不要再想。”
我怔怔接过酒，点了头，相栎担忧地看了我一眼，但不得不走开去顾其它。
酒的味道很好，叫人停不下来，我喝完又把椅旁案上的酒瓶拎过来，一杯一杯慢慢饮着，直到座下一阵哗声。
我抬起头，看到一双璧人并步从门外走进来，步伐悠慢，仿佛是从另一个时空降临的神袛，带着能停顿时间的从容和超然。
真真如一幅画，清丽雅致，姿容秀美。
我握紧拳。
我把清容单独约到了龙宫后院，清容许是已经回复了大半记忆，神色间与千魇有明显差异，正好遂了我的愿，如此我便可不用觉得自己是在苛责那个我认识的千魇。我伸出手，掌心中躺着一枚碧绿莲子，被我握了一晚上，莲子越发剔透圆润。
清容淡淡挑眉，似是毫不在意，“这是清莲莲子，世间只一颗，你怎么会有？”
我几乎要把眼眶睁裂，“我们在千九手中发现的，我若是没记错，这东西，应属于你。”
昨晚相栎告诉我，这是清莲莲子，师父也只保得一颗，我多半也能猜出来师父留着这东西是为了清容，如今清容回来，他必是给清容的，至于为什么会在千九那里，我必须向清容问个清楚。
我相信师父跟这件事没关系，也相信清容不会做这样的事，我只是愤怒，也不单单是为了千九的愤怒，而其中还掺杂什么，我不敢深究……
清容面色不改，“如今，六界只余一颗清莲莲子，正是你手中这颗，你说的也没错，它是我的。”
说完竟是不再说一句话。
我咬着牙，整个身体都在颤抖，“你告诉我，千九的事，跟你有没有关系？北海的事，是不是你做的？”
清容撇开头，神色清冷，“你不要问我，我不会答的，我只能告诉你，你所看所听所想的，未必是事实。”
我哪里还能听得进去什么，各种掺杂的愤怒和怨恨像一头噬吞理智的兽，把我所有的自持冷静都吃了个干净，我手一抬就凝出冰刺刺向清容。
我甚至忘了清容现今的身体还是个凡人。
更没想到清容竟躲也不躲。
冰刺毫不受阻地刺进了清容腹部，艷丽血花绽开在她青衣上，她却缓缓勾着唇笑起来，笑容中充满解脱和悲悯。
然后我听到了师父的惊叫。
“清容！”
那一瞬间，于我真是相当漫长又难熬的一个瞬间，可是我居然没有一点害怕和难过，甚至连愧疚都丧失了，那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结束了，终于连最后一点情谊都没有了，从此我和师父，大抵还不比陌路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