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三）
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我想就这么睡着，不用醒来，但耳边一直有吵闹的声音。睁开眼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狰狞的面具，一双凝视着我的眼，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无面？”
他睫毛一颤，惊醒过来，然后移开了眼，“你该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状况，好端端地怎么会如此。”
我从床上坐起来，“是我疏忽了……”
无面站起来从桌上倒了一杯水递给我，我接过之后他便走出了房间。
总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我又不能找出，我无奈笑一下，喝完水便下床，也许是越来越能和这具身体契合，难受的感觉已经完全没有了，反而觉得浑身充满力量，暖洋洋的。
娘亲还在的时候，经常跟我讲凡界的事，我自然也听过灯会，这是凡界年轻眷侣定情的日子，古时就有的习俗，因是上古就传袭下来的，因此格外受重视，也很隆重。
在客栈住了一晚便是灯会。
我和无面都变成凡人，我还买了一个花妖的面具戴在脸上，无面买了两只杏花灯，他提一只，我提一只，暧昧流离的光。难得这么轻松，我笑说他堂堂冥界之主，居然学人来灯会上凑热闹，莫不是看上了哪个姑娘？
本来以为他一定会一句带过，假装不知道我说什么，但没想到他却异常认真地回答：“我倒是看得上人家，可不知她看不看得上我。”
我被噎了一下，诺诺问：“冥主真是说笑了，怎么会有姑娘看不上你。”
无面叹了一口气，“她还是个小姑娘，不然……冥主来冥主去的，你不嫌累？”
我撇了撇嘴，知道他这是想带过这个话题了，便不再追问，也不回答。
长长的街道都挂满了花灯，还有灯谜，以及花环，甚至有小贩捉了萤火虫来，装在绢布做的六角铃花灯里，看起来迷人的很，我一下子就移不开眼光了，无面笑起来。
“真是个小姑娘……”
我被这话说得脸红，但还是梗着脖子，“不过是多看两眼罢了。”说完为了证明这句话的可信度，扭开头往前走，可眼光还是不争气地往那个摊位瞄，尤其听到小贩叫着。
“最后一个咯~喜欢的小姐姑娘们可赶紧些~”
有围观的人戏谑他，“你这个睁眼说瞎话的，你手里不是还提着两个吗？”
小贩害羞起来，“最后一个，是我要留给我家玲儿的。”
围观的人善意笑出声。
我绞手指，还在纠结，已被笑得停不下来的无面拉过去，他递了铜钱给小贩，从笑嘻嘻的小贩那里接过六角玲灯塞到我手里，“拿着吧。”
我不敢直视他，“咳，既然是你的好意吧，那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
无面顿时乐出声，不过没拆穿我，我欢欢喜喜地提着我的杏花灯和六角玲萤火虫灯，虽然被无面打趣“贪心”，但好心情一点都不受影响，直到两个人拦在我们面前。
是师父和那个我。
师父清冷站在人潮中，“我”挽着他的手臂，抬着尖尖的下巴，毫不掩饰凌人的盛气，声音都是娇脆的。
“你那个六角玲灯，让给我。”
我转身就走，虽然不想计较，不代表我会忍让，无面一言不发走在我旁边，眼前一花，师父已挡在我面前，眼神神色都是清清冷冷的，根本不在意我，我只觉要不争气地掉下眼泪来，但好歹是忍住了。无面面色微冷。
“上神这是做什么？”
师父盯着我手里的灯，“我跟姑娘换这个灯，只要是姑娘说得出名字的，都可以。”
我开始觉得这样的师父不可理喻，再怎么说，敖音软只是他的徒弟，他却因为敖音软要这一个灯而这么伏低，实在是不像我认识的那个师父，我忍不住偷偷凑近无面问：
“这个上神，你看着，像不像假的？”
无面惊得一怔，“你怎么会这么问？”
我当然不能说因为我就是他的徒弟敖音软，只好含糊，“嗯，直觉。”
无面挑眉，我挺直腰板，目不斜视，“咳，我就是随便问问，你别认真。”
要是让他挂上心了，他肯定会追查，到时候牵扯出来一堆子的事，难免麻烦。所幸被我怀疑真假的师父正好在这个空当堵上来。
“还请姑娘跟我换一换。”
敖音软也已经追到他身边来，一点恳求的意思都没有，直刺刺地盯着我，似乎是挑衅，虽然我知道我现在的样子，她不可能认出我来，但还是不禁紧张。
师父已经皱眉，“还请姑娘------”
我不客气地打断他，“我不愿。”
他的语气里有一点我能察觉出来的嘲讽，“不过是一只灯，姑娘一定要这么固执？”
敖音软在一旁附和，“用一只灯换任何你想要的珍宝，不是很划算吗？”
我冷冷睨她一眼，头一次后悔把身体换给这样的人，本来只是不高兴，现在却是生气。我想要的？我想要我北海恢复原状，我想要父王和娘亲平平安安的，我甚至还想要和师父一直在一起，哪怕只是师徒的关系，可是，他给得起吗？
无面拉了我的袖子一下，“你怎么了？”
我用力把眼泪憋回去，“我要的，你们给不起。”
敖音软还想纠缠，无面已经冷哼一声，一挥手，我们便消失在街道里，到了城外放花灯的月上河。
我避开无面的目光，懊恼着，“下次你要走之前最好告诉我要去哪啊，你看你看，没买许愿的花灯呢，有那个才可以放进月上河里许愿嘛，不然不就是白白来这里一趟。”
无面无奈笑，“我们是在逃命，还想许多乱七八糟的。”
我白眼相向，“才不是逃命，只是不想跟他们一般见识。”
无面扶额，勉强接受我的说法。
我们两个百无聊赖蹲在河边看别人放花灯，一盏一盏晃晃悠悠从我们面前飘过，有一两盏运气不好的，落了水，被我一个法术托起来，摇摇晃晃地飘远。无面戏谑：
“我还当你要抢了别人的灯自己放，没想你这么好心。”
我一本正经，“你莫要以你之心度我君子之腹。”言下之意就是你是个小人。
无面终于给我噎得没说话。
月色袅袅，水光粼粼，河的尽头忽然出现一位踏水而立的仙人，姿容超凡，逆着月光的身影实是画卷里走出来的一样令人心驰神往，放花灯的年轻男女小声惊呼，仿若怕惊扰了那位仙人。
“那是月上仙啊……快许愿，此时许愿月上仙一定会听到的。”
这一句提醒完之后，众人幡然醒悟，都虔诚闭上眼双手合在胸前，许起愿来。
“月上仙会听到愿望啊……”我低声念叨，“只怕他听到也实现不了呢，我的愿望。”
“哦？你有什么愿望？”
“没什么……”
我抬起头，却瞟到河对岸，音梵正坐在草地上，巴巴地盯着我，我瞪大眼，音梵面色一喜，跳起来就往我这面跑，河水有些凉，这个傻小孩却忘了用法术，扑棱游过来，还是我看不过用法术把他提出来。一落在地上，音梵就扑到我身上。
“姐姐姐姐姐！月上仙真灵！我才许的愿！”
我想笑骂他就是神仙，还学什么向神仙许愿，手已经习惯性地拍在他头上，我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我在易角面前下的那个言咒，顿时惊出一声冷汗，我还存着侥幸心理想，虽然我不能说，但我只是不否认，应该也不会受言咒的禁制。
音梵已经疑惑地抬头来看我，“姐姐，你为什么不说话？”
“我……”
“你大抵是认错人了。”
无面接过我的话，我没法反驳，音梵皱眉，“我不可能会认错姐姐的，姐姐的味道……我一直记得的……”
我居然不适时宜地思考起来，难道我有什么体臭？
身后传来相栎冷冷的声音，“肉团子，你认错了。”
音梵这时已经迟疑起来，疑惑地看我，又看向我身后，“姑姑？”
我回头，看到相栎，居然已经是妇人发髻，神情很冰冷，从头至尾没看我一眼，她拉过音梵，摸了摸他的头，“跟人家道歉。”后一句话声音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那个胆小鬼既然丢下我们，我们也不必再找她。”
我张口，又抿紧唇，一个字没说，音梵含着泪望着我，我不忍对上他期盼的眼神。
“我可不可以看看你的脸？”
我叹气，拿掉面具，听到他压抑不住的哭声，“姑姑，真的不是姐姐，为什么不是……姑姑，姐姐是不是真的不要我们了？”
相栎红着眼圈抱着他，向我道了歉后带他离开了。
我站在他们身后，眼看着他们离开，紧紧握着拳才克制住自己追上去的冲动，我真的，做错了吗？我是不是，太自私了？
“只愿你不要后悔……”
无面说出意味不明的话，我回望他，被他避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