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祯九年的仲夏比往年酷热许多。夜空中乌云密布,皇城禁宫之内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锦阳殿内,当朝天子与从良京城远道而来的赵国君王相对而坐,二人手指翻动之间激烈地进行着博弈。
“将军。”子落,赵王扶膝而笑。
天子无奈之中透出一丝不甘,“此局是朕败了。”
“陛下技艺高超,不是臣下可比。”赵王道,“陛下心不在此而已。”
皇帝叹气,摇头招来一旁小吏问道:“未央宫还没有消息么?”
小吏出去了片刻,回来禀报道:“回陛下,稳婆和太医正竭尽全力助皇后殿下生产,想必很快便会有成效。”
皇帝听完眉头略微舒展一些,“那皇后还是很痛苦吗?”
小吏面有难色,但也只得答道:“是。”
赵王安慰道:“吾皇莫要焦心,想两年前鄙妻生产时最初也是痛苦万分,后来顺利诞下一子。此番皇后殿下遭罪,想必会诞下一名贵子,将陛下伟业发扬光大。”
“咳,你不要再与朕说这些。”年轻的皇帝又紧紧皱起眉,背着手退回席前坐下,“皇长子已经够让朕操心了,此番若能是个仙女般美貌又乖巧懂事的公主才好!”
“天子之女,即是天女。”赵王跟着他复又面对面坐下,却是笑道:“陛下,臣下赢了一局,可有什么奖赏?”
皇帝饮了一口清茶,抬眼看他,语气平缓了些,“论封地之广,没有哪个比得上你;若论权力之大,你又是众王之最。要讨赏可以,可朕不知道有什么可以奖赏给你的。”
赵王笑道:“臣下膝下犬子还缺一位妻子!”
皇帝啐他一口,“你想的倒是很美!好,若是此番皇后生了公主,等你立了太子便嫁过去,只是她要什么你儿便要依什么,若是让朕的公主不悦,那赵国便要大祸临头。”言罢,皇帝自己跟着笑了起来。
正当这时却突然狂风大作,桌上红烛被吹得光影摇曳。皇帝心里一阵发慌。宫外侍从跌跌撞撞奔进来,跪在皇帝脚下哭道:“禀报陛下,皇后殿下垂危,请您速速前往未央宫!”
“什么?”皇帝拍案而起,那架势似是不顾一切,“起驾!”
赵王仍旧坐在席间,目送着九五之尊匆忙离去的背影,却掐指算起来。赵宫天相司早有预言,今夜将有星辰陨落,又将有新星诞生,并在不久的将来,照亮赵国的疆土!
未央宫内外,宫人往来不停。九龙靴履踏着急促的步伐而来,打乱此处近乎凝固的空气。
“陛下!”一名稳婆上前阻拦,“血光之地,还请您——”
“让开,”未央宫的总领女官韶音一把拉过她伸出的手,“皇后的意思你也敢违背吗?!”话音未落她重重跪下皇帝的面前,“请恕韶音无礼,皇后殿下说想再见您一面……”
年轻的皇帝等不及听完她的话语,一脚已冲进正殿的大门,“祯漪!”一股血腥之气扑面而来,他的脚步下意识停了一瞬。
“陛下……”皇后一脸苍白,嘴唇乌青,仿佛已没了生气,见到那一抹熟悉的玄青色,她才气若游丝地呼唤起来。
比皇后苍白的脸色更叫皇帝心里颤寒的是床榻上刺目的鲜血。
“这是……”
殿前已乌压压地跪了一片,主事的太医道:“皇后殿下大出血,微臣们已经竭尽全力,可惜无济于事……”
皇帝怒目而视,“你再说一次!”
“陛下……”皇后又唤道。
太医、宫人全都噤声。只见皇帝踉跄着朝着皇后的床前走去,“祯漪,答应朕,要好好的。”
“皇上,答应祯漪,”皇后努力挤出一丝微笑,“要……好好的。”
清丽的脸上汗水与泪混合在一起,侵湿了垂落的青丝,女子的面容就如同垂死的蝴蝶一般凄美。
“当然会好好的,不管是你,还是我。”他不再自称“朕”,此时此刻,他只是面前这个名叫“祯漪”的女子的爱人罢了。
“妾……妾不想离开您,可是天意如此。”她缓缓闭上眼睛,“妾不想为难您,最后只有一个请求,请您答应妾吧,看在妾侍奉您多年的份上……”
皇帝勉强笑着:“你一直那么刁蛮,你说的话我什么时候不依过,这一次你一定要依我……祯漪,你听我说,一切都会没事的,你一定要坚持,求求你、求求你……”
“不是祯漪不依您,是祯漪太刁蛮了,老天爷要责罚祯漪呀……”皇后的声音逐渐小了下去,“您对祯漪的爱,祯漪一直都知道的,祯漪走之后,请您继续爱着祯漪吧……把这份爱都给祯漪的孩子……”话音骤地断了。
“祯漪!!”皇帝的心竟突地挺了一秒,手腕却吃痛,却见皇后紧紧握住了自己的右手。
她的脸突然抽动起来,似乎痛得撕心裂肺,竟“啊”地大喊了一声。
在场的人都躁动了起来,一名反应快的稳婆首先上前,“这是……”
突然整个大殿都又安静了下来,仿佛时间凝固了一般。
那稳婆仔细端详了一番,用尖细的声音高声道——“是个公主!”
皇帝兴奋地迎了上去,那一个小小的身躯被稳婆裹在温暖的襁褓里,用懵懂而惺忪的双眼打量着他。
皇帝从来没有被这样的眼神注视过,仿佛心底有一块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动。看这孩子,眉眼一半像他,一半像……
他猛地回过头,“祯漪!!”这声高喊,却再也唤不醒她。
女子静静地躺在床上,面容上看不到丝毫痛苦,却扔挂着两行清泪,众人都分明地看见了,皇后是带着微笑走的。
太医上前诊断一番,却又绝望地摇头。“皇后薨——”宫人一声尖利的高唱瞬时传遍六宫,哀切的钟声响彻京城。
世人唏嘘这个年轻的女子带不走一身母仪天下荣华富贵,却更唏嘘她一手剖走了天子的心。她的一生是遗憾的,又比任何人都完整。
皇后就这样走了,未央宫的所有人都看着九五至尊在一个女子的床头痛哭,从子夜到天亮仍不止。
天子令曰,后位虚悬。中宫一切如往,长御韶音携一众宫人将未央宫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唯一不一样的是,这所最为奢华的宫阁似乎永远地失去了它的女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