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散去,玄姬的脸上却仍旧笼罩着阴霾。
“韶珠,陪我去紫竹林走走吧。”她任由韶珠为她披上一件薄衫,“方才的宴会太让人气闷了。”
韶珠见她的面颊发红,不禁问道:“公主喝酒了?”
“没有。只是有些生气,”玄姬回头,说不清是什么表情,“你信么?”
韶珠低下头去,却压低了声音笑着说:“奴婢不认为这点小事会扰乱公主的思绪。”
玄姬一边朝紫竹林走去,一边淡淡说道:“这可不是小事。你瞧着吧,这宫里快乱起来了。”
正是月圆之刻,紫竹林中弥漫着一层朦胧的雾气,幽静之中透着一丝诡魅。远远地,玄姬看到前方竹林深处有身影摇曳。
玄姬示意韶珠噤声,慢慢朝着那身影走去。却看到一道曼丽倩影正在竹林中起舞,那女子的身旁坐着一名男子,白玉制成的发冠和棕色的发丝在这夜色下格外明显。
是姣儿。
韶珠吃惊地瞪大了眼睛,玄姬却拉着她往后退去。
“这个姣儿,还真是不能小看她呢。”玄姬自顾自说道。
要是往常,按照玄姬的性格,必定会立刻出现在那二人面前的,这次却不做声色地离开。韶珠不禁觉得有些奇怪。
却听玄姬问道:“那王子什么时候离京?”
韶珠答道:“听说王子要等来年开了春才走。”
翌日一大早,皇帝的旨意便传遍了六宫:姣儿被册封为“姣月公主”,并赐名珍兮。
未央宫的正殿上,玄姬安然地坐着,一袭妃色长裙端庄俏丽。她声音清朗,“‘珍’乃珍宝之意,意指你为皇朝之宝。另与你母妃的‘祯’字封号相应。‘珍兮’又与‘珍惜’同音,望你珍惜当下。”
“珍兮”坐在她的下首,安静垂首称是,“多谢姐姐赐名。”
玄姬悄然敛了衣袖,攥紧了手,沉声说道:“不要叫我姐姐。”
珍兮愣了愣,有些无措。
玄姬瞥见她神色,扬唇眄道:“我是公主,你像那些下人一样叫我公主殿下就好了。”
珍兮抬头面对着她,四目相对之下空气瞬间凝固了一般。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是公主。”
玄姬不由得怔住,片刻却突然笑了起来。她牵着裙摆站起身来,走到珍兮的面前,微微福身,“玄姬,参见姣月公主。”
未央宫正殿内安静地针落有声,两名公主面带笑容,似乎找到了可以与自己博弈的对手一般,美艳而阴迷。
目睹了一切的长御韶音不禁愕然。
命下人将姣月公主送出未央宫,玄姬甫在正殿上坐定。年方十六的皇太子明琛从殿外走来,扬了扬下颌,已有天子之态,“父皇说了,唯有玄姬才是我皇朝的珍宝。为何赐了一个庶女‘珍’字。”
她吃吃一笑,“一个字罢了,皇兄何必如此在意。赐贱者贵字,卑微之人头顶了喧贵的头衔,反倒叫人见了有趣,不是么?”
明琛面带浅笑,随意摇了摇头,朝寝殿走去。
韶音这才走上前来,躬身询道:“掖庭那边请您去挑选东离送来的贡品。”
玄姬的脸色和往常并没有什么不同,“东离能有什么东西?前年最好的翡翠镯子,去年最好的锦绣布匹,如今都还丢在未央宫的库房里。不去不去。”
韶音迟疑道:“公主的意思奴婢不敢不从。那奴婢这就派人去知会一声,让贵妃那边第一个选?”
按照每年的惯例,但凡送往后宫的赏物礼品,都是凤月公主头一个挑了,再按妃嫔品级高低顺序来排。
“我不去,不代表我不要。派人去看看,把最好的送到舒贵人那里去。就说是凤月公主祝她晋位的贺礼。”
“遵命。”韶音领命而去。
未几,韶音回禀,“奴婢将今年的彩鸾印花布、雕玉画屏送给舒贵人了,她说多谢公主的赏赐。”
九月初九,重阳宴之前是舒贵人晋升贵嫔和姣月公主正式册封的典礼。
舒氏按礼制穿着贵嫔礼服,一袭宝蓝色的华美长裙,腰间佩戴瞿纹玉佩,满头珠翠将她的容颜衬得更加娇艳。然而舒氏毕竟已经不再年轻,她的女儿姣月公主更加叫人眼前一亮。珍兮今天穿着彩鸾印花锦绣制成的华服,青丝挽成典雅而不失俏丽的飞燕髻,仅以一支珠钗和几朵绢花点缀,却更加显得她清丽出尘。
走在长长的阶梯上,迎接众人目光洗礼。沉寂了十数年的舒氏母女,一惊鸣人。
礼官高声诵唱道:
兹尔贵人舒氏,久奉掖庭,德馨后宫,有贞懿之言、淑慎之行,为朕青赏。今晋封贵嫔,另着封号“祯”,以兹褒赏。另舒出所出帝姬珍兮,年少嘉德,勤学谦顺,六宫嫔妃者,多有盛赞,今以“姣月”号,封邑另赐。膺兹嘉命,可不慎欤!
韶音站在玄姬的身后,被那母女的光彩晃得有些睁不开眼。
“韶音,你看,舒贵人是不是很美?”玄姬的脸上看不到一丝波澜,露出符合她身份的端庄笑容,“可是她不再年轻了……”
回忆之中,自己曾对舒氏说过,区区贵人之位,舒氏不会待太久的。然而没想到,这一待,便是十四年。
舒氏的容颜依然美丽,却被岁月沉淀出了一丝沉重,失去了曾经的灵动。在她的眼中,再也找不到曾经的清澈。
韶音沉默了良久,才回道:“公主,那不是舒贵人,那是祯贵嫔。”
玄姬哑然失笑,“祯贵嫔?”
韶音和玄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到珍兮身上。不可否认,她比她的母亲还要美,虽面带青涩,却掩饰不住与生俱来的脱俗气质。
今日的姣月公主,很难让人联想到不足一月前那个御前献舞的姣儿。
玄姬生来长得像皇帝,而珍兮却和先皇后仿佛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韶音看着那无比熟悉却已失去太久的面容,几度失神。
如果说先皇后和舒氏是近亲姐妹,那么姣月公主几乎让人觉得是先皇后的转世。除开五官,还有那眉目间的神采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
和韶音同样对着姣月公主的面容失神的还有皇帝。
而祯贵嫔接过圣旨,盈盈拜倒在天子的脚下。
皇帝已经不再年轻,他的心沉寂太久了,却似乎若有所动,伸手将她扶起。在六宫妃嫔的面前,二人携手而立。
册封典礼结束不久,玄姬看到珍兮的发髻上又多了一支发簪。那发簪上镶嵌了一枚紫色的宝石,流转着诡魅惑人的光芒,是那样的夺目。
“我是说姣月比方才典礼上又漂亮了几分,原来是这支簪子为你增色不少。”玄姬笑得优雅,“怕不是中原的东西。”
珍兮的脸上露出一丝娇怯,“是伏……东离王子殿下送的贺礼,珍兮喜欢得紧,赶忙戴上了,叫公主见笑。”
她闻言不由得笑意更深,“怕不仅仅是他送的,还是他亲手戴上的吧。”
重阳过后,满宫风云涌动。凤月公主十五年间无人动摇的地位,第一次出现了竞争对手。又有谁能料到,这两位公主之间的争斗还会持续十数年,在历史的河流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