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清早,韶瑃正替玄姬描着眉,便听宫人说左婕妤前来请安。
韶瑾忍不住多话:“这左婕妤倒是个知恩图报的,日日前来请安,哪怕被殿下拒了几回也从不怠慢。”
“我本也不是真心想拒她。”她抚着肩头散落的青丝,“既然她心诚,就让她进来吧。”
韶瑾替她挽了发,扶玄姬步入正殿,左婕妤已候着了。见玄姬驾到,恭恭敬敬行了礼。
“几日不见,你又圆润了几分,看来大王确实很中意你。小心损了体态,留不出大王的心咯。”玄姬坐在殿上,语气带笑。
左婕妤仍是乖顺地垂首立着,没有一丝骄矜的样子。
玄姬叹了口气,“你呀……到底是个婕妤了,好歹做出个宠妃的样子来。”
她这才小声忸怩道:“妾知道了。”
长长的护甲轻轻敲打着椅上的细碎藤纹,“好了。本宫听说昨夜你侍寝时大王去了文充媛那里,毕竟和王嗣有关,而不是因她比你得宠,你不要放在心里去。”
玄姬看出她眼底到底藏了几分委屈。
“文充媛如今有了孕,要说你也不必她晚侍寝几日……”
左婕妤脸上一红,“妾……妾无能。”
玄姬轻笑,“好啦,本宫也不过提醒你一句。可不要错失了什么机会。”
二人寒暄了几句,玄姬便将她打发了。
韶瑾低声道:“这些日子左婕妤看起来没什么长进。”
玄姬这才又叹了口气,“也是文充媛运气盛呢,去替左婕妤求几个怀孕的偏方吧。”
韶瑾还是忍不住道:“殿下,你真的要把全部心思放在左婕妤身上吗……如今文充媛怀了大王的第一孩子,若是个王子,那她很可能母凭子贵坐上昭仪之位。左婕妤真的能用她抗衡么?”
她云淡风轻道:“怎么,你又收了哪位更衣或是美人的好处?”
韶瑾立马噤了声:“奴婢不敢。”
王宫里并没有安稳几日。
玄姬难得地起了个早,去慈华宫给太后请安。
站在殿外等宫人的通报,玄姬自顾自理着仪容,“王太后应该不太喜欢本宫罢。”
“您是皇朝唯一的嫡公主,太后娘娘怎么会有不喜欢的理呢?”韶瑃的话似真似假。
不一会儿,慈华宫的女官便俯首恭敬地前来迎接,“太后娘娘请王后殿下进去。”
玄姬浅浅一笑,伴随着宫人“王后到——”的高唱,任由华丽的裙摆迤逦在身后,款款入殿,拜在大殿之下,“臣妾给母后请安。”
殿里却响起了另一位女子娇丽的声音,“妾今日来的可真巧,难得见到王后一回。太后娘娘,您说是不是呀?”
太后似乎不以为然,“王后确实很少出来走动。”
玄姬面容带笑,一记冰冷的目光却直突突朝那妃嫔身上而去。
那妃嫔忙盈盈一拜,“妾文氏给王后殿下请安。”
原来这人便是文充媛,玄姬暗自打量一番,文氏容姿丰丽,远在左婕妤之上。
她抬头,笑眼弯弯,乖巧道:“玄姬水土不服有些不适,母后可是怪玄姬了?”话语间眼角一落,蔑然的眼神不轻不重地停在文充媛的身上。
太后亦是一笑,朝她招手,“怎会?哀家心疼你的身子,是否还有不适,多叫几个御医去伺候。”
“多谢母后关心,玄姬已经大好了。”她微微侧目,“文充媛有了身孕也不曾怠慢请安的礼数,玄姬自惭形愧,以后一定多来陪伴母后。”
太后点点头,“请不请安是次要的,多出来走动也对身子有益。你看文充媛,承宠也不算久,这么快就有了身孕。不像华枝、慕容她们,资历也够久了,还不曾有个一男半女。若王后你能尽快为赵国诞下太子,那才是大幸啊!”
文充媛闻言果然脸色一变。
玄姬满意地看了她一眼,仍是在太后面前低眉顺眼,“玄姬知道了。”
自太后宫中离去,玄姬命韶瑾去御寝司打听了近来夙彧的去向——文充媛最多,左婕妤其次,华枝夫人恩宠不减。
她倚在榻上,韶瑾在跟前轻轻打着扇,见她心事重重的样子,不免有些担心,“殿下在想什么?”
“我本以为文充媛是异军突起,如今看来她也是有靠山的。”
“您的意思是……”
自鼻尖溢出一声冷哼,“文氏是华枝夫人一手提携上来的。难怪华枝夫人近来一直按兵不动……”
韶瑾微微一怔,犹疑道:“那殿下有何打算?”
玄姬阖目养神,散漫道:“懒得打算。若本宫诞下男嗣,谁也争不过。”
正当玄姬半睡半醒时,却见韶珞带着一个跌跌撞撞的宫女走了进来,“王后娘娘,这是左婕妤身边的宫女……”
那宫女不等韶珞说完,扑通一声跪下了,“王后娘娘,不好了。我家婕妤和文充媛两个撞上了,文充媛说婕妤娘娘有意冲撞,要责罚婕妤娘娘呢!”
“什么?”
她话音刚落,脚尖已落了地。
“您快去看看吧,看架势文充媛是有意要为难婕妤娘娘呢。“宫女越说越急,”现在人就在令珍园,文充媛已经叫人请了大王,她毕竟有孕在身,难免大王不会偏袒啊!”
看这宫女的言语,情势确实危急。
玄姬也未多想,“韶瑾,为本宫更衣。韶珞,备辇。”
待到玄姬一行人赶到的时候,令珍园里已经乱作一团。
“王后到——”
玄姬远远看到夙彧扶着受惊的文氏坐在一旁,而左婕妤跪在下首,泪流满面。
夙彧见她来了,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王后也来了。”
在场宫眷皆向玄姬行礼。文氏正欲起身,却被夙彧拦住了,温柔道:“你坐着便是。”
玄姬轻柔一笑,“王嗣要紧。”
文充媛报以歉意的一笑,“谢娘娘。”
玄姬不再看她,“左婕妤向来处事谦卑恭敬,今日怎的出了差池?”
左婕妤哭诉道:“妾真的没有冲撞文充媛。”
夙彧叹了口气,“婕妤的宫人说无此事,而充媛的宫人又说千真万确,在场又没有旁的人。”
这时御医也到了,夙彧便令其为文充媛把脉。
御医低头诊了好一会儿,才回禀道:”充媛娘娘确实有胎气不稳的症状,不过好在娘娘身子康健,又有大王庇护,并无大碍。臣为娘娘开药调理几日,便可恢复。“
夙彧脸色早已变得铁青,手里的茶盏碎裂在地,”三日前御医把脉时还说的是一切无恙,今日胎气不稳说明文充媛确实受了冲撞。左婕妤,你好让孤失望!“
左氏闻言一惊,将脊背伏得更低,眼光求救似的看向一旁的玄姬。
她暗自叹了口气,没想到左婕妤就这样废了……华枝夫人和文充媛并没有什么手段,奈何受时运眷顾。
玄姬冷声道:”无论婕妤你是有心还是无意,现下王嗣最重,你就领罚吧。“
左婕妤眼里的光顿时熄灭了,她绝望道:“是,妾知罪。”
夙彧怜惜地看着文充媛,“左婕妤就交给你处置,可好?”
文氏眼中波光流转,“太医说王嗣无碍,那妾便也无碍了。至于婕妤,妾以为杖责二十,可以儆效尤。”
夙彧颔首应允,下旨道:“传孤的旨意:婕妤左氏,以下犯上,冲撞王嗣,无德侍奉君侧,着贬为更衣,不得承宠。再杖责二十,即可行刑!”
几个粗壮的太监立即走上前来。左婕妤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早已丢了半条魂魄,挣扎着却哪里躲得过?在一众妃嫔宫人的注视下被人按在长凳上,木板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惨叫声尖锐刺耳。
左氏的婢女还跪在一旁为她求情:“大王、大王……求求你放过我家娘娘吧!”
玄姬别过头去,不愿再看。
“娘娘、娘娘、你怎么流血了?!大王,求求您了,救救我家娘娘吧,我家娘娘流血了,流了好多血。”
韶珠拉着玄姬的袖子,小声道:“真的,殿下您看——”
玄姬闻声,定睛却见有汩汩鲜血从左氏的裳下渗出,“该不会是……”
韶珠顾不得其他,走到那婢女身前,“你家娘娘这个月的葵水是不是迟了?”
那小宫女抹了把泪,抬起头,呜咽道:“是……是迟了个七八日,娘娘说是因为最近胃口不佳才……”
韶珠一把跪在夙彧的面前,“大王,求求你下令停刑吧,左婕妤怕是有了身孕了!”
“什么?!”夙彧这才瞪目,“御医!”
行刑的太监停了手上的动作,左氏早已昏厥过去。
御医跪在地上为左氏把了脉,颤颤巍巍道:“回禀大王,左娘娘……确实曾有身孕。”
空气似乎凝固了。只剩下左氏的宫女哭天喊地,其他人都寂然不语。
“来人,送左婕妤回宫,好生休养。”
玄姬闭上双眼,幽幽地叹了口气。
不日,宫中传出消息,说左婕妤小产后身子大损,终身不能生育。
而文充媛,亦是骤然失宠了。
中宫殿大门紧闭。玄姬心里空空落落的。
韶珠担忧地关切道:“您还是多出去走走吧?”
她仍自顾自地问道:“到底是亏还是赚呢?”
韶珠幽幽道:“娘娘不必太把左婕妤的事放在心上……或许,这是她的命吧。”
玄姬摇摇头,“如果不是我把她送到夙彧的面前,或许她默默一生……至少周全安稳。”
看到玄姬落寞地神色,韶珠终是忍不住说道:“您忘了左婕妤那日来请安,真的就没有一丝自己的心思么?”
她的表情果然凝滞了。
良久,她微微一笑。
“谢谢你,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