奕华宫。慕公公听守殿的太监说王后殿下驾到,心底惊疑:这身份尊贵的王后嫁来赵国已经大半年了,这还是第一次不请自来奕华宫!
他禀报了这个消息后待在一边窥察夙彧的表情,脸上闪过一丝转瞬而逝地惊讶后,夙彧拂袖起身,“宣。”
慕公公马不停蹄亲自出了殿去迎玄姬进来。玄姬虽然在殿外等了一会儿,但脸色仍然平静温和,面带从容微笑。慕公公暗自琢磨着,王后仿佛跟刚入宫时变了个人似的,全然看不出昔日张扬浮躁的样子。
玄姬先给夙彧请了安,二人便一同到桌前坐下。
“孤以为,王后永远不会再来这里了。”
玄姬立即想起当日承欢殿之时,心头一阵恶寒,面上仍然笑盈盈的,“妾与大王,但凡一日为夫妻,此处便一日为妾夫君的居住,为何不来?难道这世上,还有妻子对丈夫避而不见的吗?”
夙彧挑眉,似乎也不想与她多寒暄,“孤还有政务要处理,王后有什么话便直说吧!”
“妾想为妾的一位侍女谋个福祉。”
“噢?既然是王后的宫女,王后自己处置便可。难道这福祉大到王后自己不能给么?”
玄姬温柔看着他,娓娓道来:“大王可记得妾从皇宫带来的韶珠?她本是本宫最贴心的人儿,可是如今韶珠却与妾有了二心……想来是不能留在中宫。”
夙彧眉头轻皱,“不忠诚的奴婢应当惩处才是,王后为何还要为她谋福祉?”
“因为妾心疼她。大王定然不知道韶珠是为何与妾有了二心吧……她自从见到大王之后便沉迷于您的华姿风貌、玉树临风之中,渐渐地便无心侍奉于妾了。”
“荒唐!”夙彧冷声道,“她不过是奴婢,竟有如此痴心妄想!”
他的反应在玄姬的预想之中,“韶珠自己也知道是痴心妄想,因此日夜消沉。其实这人有七情六欲,她爱了不应爱上的人亦不全是她的错。她心已至此,自然已经不能再伺候妾了。韶珠从小陪伴在妾的身边,感情深笃,若是赐罪将她赶了出去,也于心不忍啊。”
夙彧的语气中有些嘲讽:“王后可真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玄姬苦笑道:“大王您也不是不知道妾与韶珠的感情,妾刚来时已听闻宁婕妤当时的风头,但仍为了给韶珠而处置了她身边的女官。”
夙彧似有所动,略一沉吟。
玄姬见状便继续道:“虽然妾向来看重她,现在对她却也半爱半恨。不求大王厚待她,给她一个更衣的位分便好。若大王不喜欢她,可永不让她侍寝,她定然迟早断了念想。”
若是换了别的妃子,谁愿意将自己的宫女送到自己面前?若是有意谋宠,自然也会百般设计。而面前这人,却如此直白地要求自己将她的宫女纳为妃子?
夙彧终于轻笑,“毕竟是王后宫里的人,至少也要给一个美人的名号,否则岂不是拂了王后的面子?”
“那妾就先替韶珠谢过大王了。”她垂眸低语,恰如秋水。
夙彧看着她温柔无害的模样,心里却是一动。她现在的样子,竟与第一次见到珍兮时有几分相似。反倒是珍兮愈来愈有玄姬刚来的样子。
他开口道:“然而你可曾想过,她成了孤的妃子,却永远得不到孤的宠爱。给她希望,却让她在失望中度过一生,不是莫大的残忍?”
“这正是妾的本意啊。”玄姬不以为然,反而粲然一笑,“让她用一生的寂寞去明白爱上不该爱的人,背叛不该背叛的人是多大的过错。这样的惩罚不是恰如其分?”
面前佳人笑如春风,夙彧却感觉仿若寒冰入骨。
玄姬离席欠身,“妾告辞。”
那一袭雪青色淡雅长裙的身影渐渐离去,却仿佛被一层迷雾包裹着,让人看不清晰。
玄姬前脚刚回来寝宫,后脚慕公公就将旨意送到了中宫。
韶珠被玄姬叫人带了过来,她整个人脸上毫无血色,嘴唇也是乌青的,毫无生气。玄姬看见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却再无一丝怜悯,反而产生了一丝快意。
韶珠摇摇晃晃地走到慕公公面前,整个人都是茫然的。
慕公公看着她的样子,也是不禁摇了摇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一等宫女韶珠接旨!”
她一脸空洞地跪了下去。隐隐约约地,她看见坐在一旁的玄姬,面上那一抹嫣然的笑容,绽放出残忍的颜色。
慕公公一板一眼地念着谕旨,韶珠心不在焉地听着,直到他念到最后一句“着破例册尔为美人,望尔不负孤与王后所期,谨遵妇德,侍奉君上。”她的双瞳骤然瞪大了,却失去焦点,煞是可怖。
玄姬满脸笑容,提醒道:“韶珠,还不谢恩?”
慕公公看着韶珠的样子,轻叹一声,走到她面前,将谕旨放进她无力松开的手中,摇头离开。
“为什么……为什么……”韶珠喃喃着,空洞的双眼注视着玄姬。
“韶珠,本宫是不是很仁慈?”她盈盈笑着,对一旁的苒絮吩咐道:“给她收拾东西。”
韶珠低下头去,看着手里那一卷谕旨……她再也逃不出这深宫,再也逃不出宿命!和琳络的约定近在咫尺却永远无法实现!她宁愿死……
韶珠被册封为美人的消息传到妃子们的耳朵里,宫人们更是议论纷纷。众人各有猜测,有人说韶珠早有异心,想了法子承宠,已经是王后的眼中钉。有人说韶珠是王后刻意送到大王面前的。无论何种可能,都让后宫中人对韶珠避之不及。
韶珠走后,玄姬心情愈发放晴,再加上身子大好,更是时常出去走动。
“娘娘最近似乎丰盈了一些。”苒絮搀着玄姬,正在王宫中散步。
玄姬笑道:“还不是月瑟的厨艺实在厉害,怕是再吃上几个月,大王见了本宫都要被吓跑。”
月瑟闻言,笑劝:“娘娘之前是太瘦了,以娘娘的国色天香之貌,就应再丰润一些,可叫杨贵妃也无法媲美。”
“就数你嘴甜。诶,前头怎有喧哗之声?”玄姬循声望去,纤手一指,“去瞧瞧。”
却见路边站着一行人,为首的是个衣裙华丽、满头珠玉的妃子,她身前跪了个女子,和她相比便显得甚是寒酸。
“那不是荣婕妤和韶珠美人吗?”苒絮出声道。
玄姬定睛一瞧,荣婕妤正横眉冷对,玉手指着韶珠。而韶珠低头跪着,默然无言。
那荣婕妤向身旁宫女使了个眼色,宫女便走上去,一巴掌狠狠打在韶珠的脸上。韶珠刚痛呼一声,又挨了一把巴掌。
见玄姬驻步远观,苒絮问道:“娘娘可要过去一探究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