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姬缓缓抬起头,目光幽幽地望向远方,诉说起一个记忆中的故事,“在大约二十多年前,某一个夏季,一位权贵家的小姐跟随父母去拜访江南的远亲。而那时,江南也有一位年轻的姑娘,却已经是小有名气的画家,她心性极高,不慕权贵。千金小姐慕名前去,费了好大一番功夫,才求到了一幅画,对此爱不释手。”
“您所说的是这位年轻的女画家,是否就是修竹的娘亲?”
她轻轻点了点头,“只是大小姐在回家的途中,竟被当地的小贼调戏,幸得一位青年出手相助。她对这位青年感激不已,青年对她说‘我方才也去薛家求了画作,却慢了一步与此画失之交臂。若姑娘真的感谢我,把它赠予我可好?’”
宋婕妤不禁露出会心一笑,对自己的生母也心生几分骄傲,“那这位千金小姐可答应了?”
“大小姐说:‘这画对我来说是,比我自己还重要哩!你让我以身相许,我也能答应,要这画,是绝无可能的。’青年心中想着,若是将这位姑娘娶了回去,那不就能将此画收入囊中?”
宋婕妤听到这里,似乎也明白了什么,“后来他们就真的结为夫妻了?”
玄姬的视线从远处收回,莞尔一笑,“是啊。”
宋婕妤不禁感叹,“竟未想到,娘亲的画还曾牵了这样一段姻缘。那这对男女是不是很幸福?”
玄姬沉默了片刻,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幸福吗?本宫不知道……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大约是很幸福很幸福的吧。只是他们相守并没有多少年,贵族小姐在难产时撒手离去,留下一双儿女,让青年再也没有品尝过幸福的滋味。”
听完她的讲述,宋婕妤一阵怔忡,久久未言。
玄姬看着她的神色,知道她应该已经猜到了,“那位青年就是当时微服私访的太子,即将登基的先皇,而这位千金小姐难产时生下的女孩儿,就是后来的凤月公主,如今的赵国王后。”
“想不到……修竹竟然和娘娘有这样的缘分。”她脸上一片伤感,不曾回过神来。
“如果不是你的娘亲,兴许也不会有现在的本宫。而你作为她的女儿,本宫想要帮助你,明白吗?”
宋婕妤微微抬起眸子,眼底流露着几分坚定,“我明白了。”
玄姬下意识地紧紧握住她的手,“好好活下去,为了你早逝的娘亲,为了你宫外的爱人。”
“娘娘,能不能让我最后再写一封信给郡王殿下?我想告诉他,我会在宫里照顾好自己,让他不要挂念,从此以后就让我们把那段感情封印在心里吧。”
玄姬终究是点头应允,“你能够放下,本宫也很欣慰。”
目送着宋婕妤离去,她似是心头一块巨石落下。
“娘娘,您方才说的都是真的吗?”苒絮眨了眨含水的双目,一脸好奇地看着她。
“怎么,难道你觉得这种故事从本宫口中讲出来,很奇怪是么?”她有些自嘲地笑笑,“那你不要相信就好了。”
苒絮小声嘟囔一句:“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月瑟给她递了个颜色,她赶紧灰溜溜地退了下去。
“娘娘,您真准备提携这宋婕妤了?今日之事……牟充仪虽然不大受宠,但是毕竟资历久,又稳居嫔位,宫里估计又要起一些风言风语了。”
“随她们说去吧,本宫何时在乎过她们的看法?如今珍兮已败,本宫不必再隐忍假扮成温柔的样子。”玄姬如秋水般的眼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残忍和阴狠,“也许就是温柔得太久了,让这些人都忘记了本宫初来乍到之时的样子……牟充仪算个什么角色,她今日明显就是想把本宫当刀子使,以解她对宋婕妤的嫉恨,可惜她想的太简单!本宫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利用的!”
她要撕开温和宽宏的面具,首先就拿殷美人和牟充仪这两个人开刀,警示后宫里这些日渐忘却本分的妃嫔们。
月瑟看着她冰冷的神情,一时间也有些心慌,竟难以将她和方才娓娓地对宋婕妤诉说故事的那个玄姬联系在一起。
“是。”她低声垂首,悄然退下。
后宫果然有人传言,说牟充仪在衍云殿外跪了一下午,一直听着昭仪在里面鬼哭狼嚎,回来之后整个人也有些不对劲了,整夜整夜地不能入睡。
玄姬听闻也只是笑笑,派人送了些滋补的药品过去,一句宽慰的话语也未说,还提醒她牢记这次的教训。
也不知道是不是玄姬的错觉,似乎夙彧来中宫的频率愈发得勤了。
天刚刚被夜色染黑,玄姬坐在榻上,看着身旁手里捧着一本诗书的夙彧,忍不住发问:“殿下,新秀仍是不合您的心意吗?”
“甚合心意。怎得,有了新欢陪伴,就不能来王后宫里了吗?”他抬起眸子,温柔地看着她。
柳眉不经意间微微蹙起,她违心地笑道:“没有,大王能来,妾当然是高兴的。”
“这几日宋婕妤还时常向孤提起你,你与她很合得来吧?”
玄姬的笑容之中有一丝苦涩,她知道宋婕妤是好心,可她真的不需要夙彧的眷顾……
玄姬回过神来,颔首道:“妾知道您宠爱她,所以提点了几句罢了。如此看到,宋婕妤还真是个温柔善良的可人儿。有这样的佳丽陪在大王身边,妾也就放心了。”
夙彧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后宫佳丽再多,王后却是独一个的。”
玄姬并未抗拒他的爱意,便随着夜色渐沉,中宫之内亦只剩烛光摇曳。
翌日一大早,她醒来之后,却觉得全身酸疼,而心中,更是疲惫不堪。韶瑾等人伺候她洗漱梳妆,走向殿外,正好碰见韶玉走上前来,说是掖庭送来了一批贡品,夙彧让中宫先去挑选。
她只觉得懒懒的不愿意走动,拂袖道:“你带几个宫人过去看看,随便挑几样就是了。”
她称了是,又笑意盈盈地欢喜道:“大王如今可是对咱们中宫最上心了。娘娘近日来也和大王亲近了不少呢!”
“本宫与大王的事情,由不得你们这些奴才来揣测!”玄姬脸色顿时阴沉一片。
韶玉有些尴尬地陪笑着:“是,请娘娘恕罪。”
她转身回到屋子里,看着桌上那个夙彧前几日才赐下来的珐琅花瓶,一时心烦意乱,竟挥袖将它拂落在地,噼里啪啦便随了一地。刚从令珍园采撷的花枝也顿时萎败了。
“去把本宫以前那个瓶子换上来。”
“是。”苒絮看得惊心,却不敢多言。她心中亦是雾水重重,谁又招惹了王后,让她大发脾气?
玄姬坐在椅上,痛苦地闭上双眼,轻轻揉着太阳穴。
夙彧对她越好,她却越不安。总有不详的预感,一阵一阵地袭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