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熙攘的人群,珍月亭附近还有一群兴致勃勃的妃嫔在赏花赏景,见了伏琼前来,皆是纷纷问安。伏琼对这些庸脂俗粉的莺莺燕燕全然置之不理,径自朝着宫廷的深处走去。
沿着良京河,一直走到赵宫的尽头,伏琼举目环望着四周萧瑟的景致,情不自禁地发出感叹:“在这繁华的深宫之内,竟然还有如此寂寥的地方!”
“夫人您所见到的,只有眼前的繁华。然而繁华背后,却掩藏了多少人的血与泪。”
伏琼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看着宫女双手捧着那小小的莲花灯,一步一步走到河边。
“希望你今天放走了这盏莲花灯,以后就不会再被旧情所束缚。”她真挚道。
宫女将河灯放到水面,它轻飘飘的,像是一支羽毛一样,漂浮在水面上,沿着静静的水流慢慢远去。
“今日奴婢放走这盏莲花灯,亦是放走了自己的感情,还有……”
宫女的声音虚渺而悠远,一时间叫伏琼听不真切。然而一声突兀的闷响骤然打断了伏琼的深思,她回过头去,却看到悠儿倒在身后,没了动静。
伏琼一时间惊疑万分,“悠儿?”
宫女的最后一句话也幽幽传来,“还有,您的性命。”
“啊?!”伏琼双眸大睁,却感觉脊背受力,整个人往前倒去,冰凉的水流淹没了她的面庞,她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大声喊着:“来人啊……来人啊!”
然而河水源源不断地涌入她的口鼻,身上的力气一丝一丝地游离远去,渐渐整个人都没入了水中。
她略通水性,如今竭力挥动着四肢,保持平衡,让自己不会下沉。然而却感觉头顶和背上传来一阵重压,似是有人死死按着自己,她惊恐之余却难以发出声音,“放……开……我……放……啊……”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此处又恢复了之前的幽静。那盏河灯早已远去,伏琼也不见了踪影。
站在岸边的宫女嘴角带着一丝冷漠的微笑,将手放到耳边,竟生生撕下自己的脸皮。
——在那虚假的人皮面具之下,是另一张清隽绝俗的容颜。她看了一眼躺在脚边的悠儿,脚尖一点,轻盈跃起,转瞬便消失不见。
中宫的院落之中,玄姬正逗着那笼中的画眉鸟,听见身后有细碎的声响,清声道:“回来了?”
“是,事情已经办妥。”绛月躬身应道。
玄姬嘴角压抑不住内心的欣喜,却纤手一扬,刻意转头望向莲悦殿的方向,声声笑着,“方才本宫路过莲悦殿,看见掖庭搬了好多珍奇稀罕的宝贝送进殿内,本宫好‘羡慕’啊。”
宁婕妤她现在应该很高兴吧?兴许还在做着自己复宠的美梦。可惜她的梦很快就会破碎,醒来以后迎接她的只有残酷冰冷的现实。
绛月如实禀报着她获取到的消息:“启禀殿下,赵王已经传令下去,命宁婕妤在莲悦殿备膳。”
“很好,本宫知道了,你先下去吧。”
“臣还有一时……”
玄姬转过身去,漫不经心地开口:“说罢。”
“依臣今日所见,琼夫人的心肠善良,倒并不是个坏人。”
远山一般朦胧纤细的双眉兀自一扬,“她若不坏,就不会让人用毒药害本宫;她若不坏,韶珞也不会死于非命。而且……在这深宫里,‘坏’不会置人于死地。杀死她从来都不是她的‘坏’,而是她的蠢!”
她的话里半分含怒,半分则是感慨。
绛月不敢多言,单膝跪地,“请殿下恕臣多言。”
“就算本宫今日不除掉她,往后她也会死在别人的手里。好了,退下。”玄姬不再看她一眼,朝着寝殿走去。
伏琼不是她手上的第一条人命,也不会是最后一条。
“是。”
日落时分,已经临近了该用晚膳的时候,夙彧仍在弈华宫中忙碌,处理这前几日落下的政务。
“大王、大王啊……”慕公公火急火燎地从外面进来,跪在他的脚下,“大事不好了啊!”
夙彧见他的模样,心生烦躁,“有话快说。”
“琼夫人、琼夫人她不见了!”
“不见了?”夙彧不曾多想,便觉得有些古怪,“好好的一个人,不见了?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慕公公见夙彧不当一回事,心下着急,忙道:“琼夫人一大早便去令珍园了,之后便一直没瞧见人,凌月殿的宫人想着有贴身侍女陪着,应当也无大碍。结果方才陪着琼夫人的侍女悠儿被人发现昏倒在令珍园的最里头,而琼夫人却不见踪影……”
“那就让人去找。或者等那个宫女醒了,仔细盘问她。”夙彧还以为伏琼在玩什么捉弄人的游戏,“难道她还能溜出宫去不成?”
“哎呀,大王,那悠儿已经醒了,您猜她说了什么?!她说莲悦殿的宫女私自溜进令珍园,说什么要放河灯,琼夫人硬是要跟着去看,结果悠儿自己突然离奇昏倒了,之后的事情一概不知。而令珍园的侍卫说不曾见过莲悦殿的宫女进去,也没有见到琼夫人出来。”
那些侍卫如何敢承认?不就是连带着承认自己玩忽职守了吗?
夙彧不耐道:“这几个宫女跟着伏琼想搞些什么名堂?既然那个悠儿知道是莲悦殿的宫女,就让她去指认。再派些宫人去琼夫人不见的地方仔细搜查。”
慕公公又道:“回大王,早已有宫人去寻了。至于莲悦殿,悠儿也已经去指认了,确实有那么一位宫女,可是还有许多宫女,包括宁婕妤本人都可以证明,她今天一直在莲悦殿当差,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令珍园中啊!”
“还有这等蹊跷?!”夙彧终于从奏折中抬起头来,又见窗外已是夕阳烂漫,方才发觉腹中空空,“好了,也不知道伏琼那丫头心里又起了什么主意,估计说买通了绯宛一起捉弄孤呢。先到莲悦殿去用膳,孤亲自去过问此事。”
“是……”慕公公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直觉总感觉有些不安,然而夙彧却仍一心觉得是伏琼的恶作剧,一时间也是无奈,只得低声叹息,“摆驾莲悦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