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眠。
碾转反侧,终于等到了天边一角的霞光,玄姬重重地叹息一声,从床上翻身坐起。
月瑟等人打来了热水,却看到她眼底的淤青,不禁一惊。
“您这是一夜未睡吗?”月瑟心疼不已,“您用帕子敷一敷眼睛吧。”
她“嗯”了声,“叫绛月来。”
未几,那个漆黑的身影翩然而至,她看到玄姬的面色,沉声道:“娘娘,身子要紧。”
“你为何不告诉本宫,本宫已经无法再生育的事情?”她坐在椅子上,面容冷漠,仿佛就在说着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情。
绛月似乎迟疑了片刻,单膝跪地,“上一次臣为您把脉的时候并没有发现这方面的异样。让臣重新为你诊一次吧?”
“本宫倒不觉得那太医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这样的谎话。”她虽是这样说,可也下意识地伸出手去。
绛月将手指放在她的脉间,仔细号了一会儿,久久没有开口。
玄姬不经意皱眉,“如何?”
“殿下……您的脉象虽有些虚扶,是中气不足的症状,可是并没有呈现任何断绝阻塞。臣不知道太医为何敢说出那样的话来。”
“你不必安慰本宫,那种事对本宫来说又有什么所谓?”她有些嘲讽地扬唇。
绛月将头埋得更低,“臣说的是实话。”
玄姬只是淡然笑笑,不再回应,“去瞧瞧那太医的动静吧,本宫怕他早已被柳氏所收买。”
“那……可要臣直接解决了他?”
“不可,他的死讯若是传出,所有人都会觉得是本宫恼羞成怒,将气撒在了太医身上。无疑是在告诉那些妃嫔们,本宫对此事有多么的在意。”
“是。”
“苒絮,给本宫化个妆吧。这灰暗的样子……本宫自己都快看不下去了。”她眉头不展,神色仍显得有些阴郁。
苒絮甜甜应了一声,笑着扶她到妆台前坐下,“其实您素颜也好,盛妆打扮也好,都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够相比的。”
她似有所指,“‘美貌’是世界上最强的武器,却也是最无用的东西。”
一直到午膳过后,她寻思着抱着疏桐到后院休息,却听到宫人禀报,说是谨献夫人来了。
“叫她来殿后见本宫。”说罢,她转身离去。
冬日的暖阳没有太多的温度,但也足以扫去阴霾。玄姬坐在树荫之下,将手中蜜饯一分为二,送入疏桐的口中。
看着她乖巧可爱的模样,玄姬顿时感觉心情轻快了许多,“桐儿,你就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珍宝,母后不会失去你的……”
“参见王后娘娘。”
“你来了啊,”她淡淡看了一眼来人,容颜仍是清丽出尘,唯独神色显得有些焦虑,“坐吧。”
由于施了粉黛,宋修竹并没有看出玄姬曾一宿未睡,还以为她仍是心平气和,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看到您的心情并未受到影响,我也就放心了。”
“如今也就你还念着我了,修竹。”她苍白地一笑。
如今后宫的妃嫔谁还将她这个王后放在眼里?而宋修竹仍愿意前来看望,也说明了她的真心,这已经足够安慰玄姬了。
“这宫里的妃嫔大多分为两类,一类用心险恶,而另一类目光短浅,您不必被她们给烦了心情。”
玄姬轻轻颔首,“你这话说得不错。”她看着宋修竹隆起的腹部,“本宫已经有了疏桐,已经别无所求。只是有些人,非得以为本宫缺一个世子,没了世子便没有一切,殊不知,本宫的‘一无所有’,就等同于她们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顶点。”
“您能这样想,修竹也不必再忧心了。不过接下来不知道柳氏还会有什么动作,您有什么打算吗?”
玄姬端起桌上的瓷盏,轻轻抿了一口,“走一步算一步。如今的我,和以前的某一段时光相比来说,还不算绝境。”
至少,夙彧这一次并没有再完全绝情。
至少,她还有金兰好友的陪伴。
而且,她也有了疏桐——支持着她无论到了怎样的地步,都不会失去斗志。
默了默,“柳昭仪以为本宫应该会沉寂一阵子,她应该会好好地和木充华斗上一番——除非她不介意自己的王子被别人压一头。而本宫现在,只盼着你肚子里的那位能够平平安安诞生。”
宋修竹听她的话语,脸上倏地一红,“您这话……”
玄姬微微一笑,握住伊人柔荑,“你的孩子,亦是我的孩子,我会视如己出,护它一世。”
她喜不自胜,“这孩子若是个男孩,我愿意将他交给您抚养!”
同为母亲,玄姬似乎心中一痛。能让宋修竹说出这样的话,可见她的心意有多么真诚。
若是换了别的妃嫔,多半是想倚在王后的名下,为自己的孩子讨得储君之位。
但是宋修竹定然不是这样想的。
——这是一场赌上王子性命和未来的博弈,且不说能不能坐上储君之位,在那之前,还不知道会遭遇柳昭仪怎样的毒手。
短暂的错愕之后,玄姬立即拒绝了她,“我怕这样反而会害了他。我们竭力护他长大,将他送上储君之位,便已经足够。”
宋修竹抿着嘴唇颔首,“也罢,来日方长,今后再说。”
还在正月里,却传来了太医横死在回家半路上的消息。
“殿下,臣一路尾随,便看到一个黑衣人将其一刀毙命,因此并未来得及阻止了。而且夜黑风高,并没有看清那人的来路。”
玄姬听着绛月的禀报,坐在檀木椅上,玳瑁护指在扶手上敲出有节奏的清脆响声,“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未必会落到夙彧耳朵里……若他知道了,恐怕也无意去追究。但恐怕宫里是少不了风言风语的。”
“可要臣去彻查?”
“罢了,本宫还怕她们这些闲言碎语么?你还是留在本宫身边,有空盯着修竹那边便是,如今她的孩子平安降生才是最重要的。”
绛月依言退下,“是。”
玄姬闭上双眼,单手支着额角,一脸疲惫,“柳云杳,你的手段比我想象中还要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