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姬回到殿内,正好听到宫人来报:“大王到——”
她换上温婉的笑意,轻盈走上前去,“玄姬参见大王。”
夙彧看着她的笑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王后今日心情不错?”
听他冷冰冰唤那一声“王后”,玄姬的表情有一瞬的不自在,很快便又是盈盈笑道:“大王来看玄姬,玄姬自然高兴。”
夙彧“嗯”了声,轻轻点了点头,与她同往殿中入座,“可听闻皇宫中的事了?”
“寿宴那会子还好好的,突地便传了这样的消息来,倒叫玄姬吓了一跳……不过既然父皇和皇兄皆无碍,那玄姬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她端了茶到夙彧的嘴边,淡淡道。
夙彧若有若无轻叹一声,“也是。”
“也是什么?”
夙彧摇头,“没什么,是孤多想了罢。”
玄姬含了笑,温柔望向他,“大王是想说皇贵妃的事吧?玄姬入赵前皇贵妃还是一介贵嫔,因此无太多交集,如今听闻佳人香消玉殒,除了唏嘘哀叹以外也没别的心思。”
夙彧颔首道:“只希望天子不要因此伤了龙体便好。”
“只是可怜皇贵妃膝下的公主……和玄姬相仿的年龄,好不容易熬出了头,等到母妃受宠,如今却又孤苦无依了。”她抬起头,用纯真无邪的眼神瞧着他,“若有机会,玄姬请她到赵国做客,大王可允?”
“这些家常小事,王后自己做主便是。”
她又笑,“那若玄姬想要请求大王,为妹妹姣月公主谋一门亲事,大王可允?”
夙彧果然面色一变,惊异地看着她。
玄姬解释道:“姣月也到了待嫁的年纪,一人呆在宫中也是凄凉,若是能嫁到赵国,能与玄姬相互照拂,岂不是很好?若大王的朝中有年轻有为者,不妨就将姣月娶了回来,如何?”
夙彧这才恍然大悟,松下一口气来,“王后的意思孤明白,只是天子如今刚痛失爱妃,恐怕不舍得爱女远嫁,而且要皇朝公主下嫁赵国朝臣,恐怕有些委屈了。”
玄姬嫁的,她偏偏嫁不得?一个庶出公主罢了,有什么可委屈的?!
玄姬死死攥着手,硬是压下了心头这口气,仍乖顺笑着,“玄姬考虑不了那么多,具体的事宜还是要看大王的意思。”
夙彧看着她娇柔妩媚的样子,一时间不禁有些情迷。玄姬才十五岁,似乎每隔一段日子不见她她就变了样子,出落愈发地风姿妖娆。方才来中宫时他的心里还有几分疏离,现下只想将她拥在怀中。
就在中宫殿内一对璧人正甜情蜜意之时,皇朝宫廷之中却是另外一番景象。
“陛下!陛下!”御前的老奴跪在未央宫的废墟背后,冲着前方玄色衣衫的中年男子哭喊着。
那男人正是当今的九五至尊,他此刻跪倒在地,将额头抵在一块残损的石块上,泪水顺流而下,淋湿了火舌荼毒后流下的痕迹。
天子跪,无人不敢不同跪。在他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宫人。
“请您节哀啊,陛下。”岳贵妃重重地磕了个头,任由地上的砖瓦将她洁白的额角磕出一片血渍。
李德妃哭着,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本以为皇贵妃总有一日能荣登后位,甚至她依旧和皇贵妃约定好了,皇贵妃封后那一天,她就是新的皇贵妃。可是一场大火,她的梦碎了。
而皇帝的梦也破碎了,那是一场重温挚爱、与子携手的美梦。对于一个帝王来说,能够拥有这一场梦,是那样奢侈。
他登基以来,第一次这样哭,在一众妃嫔、宫人的面前卸下了威严端庄的外表,走到了崩溃的边缘。他哭的不仅仅是皇贵妃舒语兰,还有他真正爱的那个女人——卫祯漪。
未央宫被毁,是不是祯漪对自己不忠的惩罚?
然而他对舒语兰的爱,全部都是建立在对祯漪的爱之上的。祯漪死后,在寂寞和思念之中度过了十几年,终于有机会,他能够找到那种爱的感觉,哪怕只是一种虚伪的慰藉……可是他至少可能靠着这份慰藉,度过孤寥的余生。
一场火,毁掉了这一切,他的真爱、他的慰藉,此刻就如同废墟之中的瓦砾,割伤他、刺痛他!
只有一人,远远地站着,看着这一切。
“走吧。”明琛拂一拂衣袖,转身离去。
那和天子十分相似的面容上隐隐带着一丝冰冷的笑意,令身后的侍从们都感到胆寒,“诺。”
明琛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笑。他的父皇在废墟中痛苦着、忏悔着的时候,可能想到,点燃这一切的,竟然是自己的亲生儿子?
东宫一角的厢房里,一个少女倒在床上,听到外面的脚步声,振作着坐了起来。
“皇兄,让我出去吧!让我陪一陪父皇!”她竭力掩藏着眼底的愤怒,恳求道。
明琛笑着,温润如玉,“妹妹你怎的现在突然变得如此孝顺?昨夜你的母妃被大火活活烧死的时候,你不是还在和情郎相会吗?”
珍兮下意识地用双手拉着自己的裙摆,让自己不要哭出来,然而她的内心早已痛苦至极。
“父皇现在不想见你,不过你放心,这件事会被压下来的,父皇舍不得罚你……所以你现在乖乖待在这里,否则让父皇看见,只会再度引起悲伤。”
她只得低下头去,避开明琛那张和玄姬酷似的容颜,“我知道了……我只有一个请求。”
“你说罢。”
“请皇兄转告父皇,请求他彻查此事!好端端地未央宫怎会走水?!恐怕不是意外而是人为啊!”
明琛蹙眉,“口说无凭,妹妹还是要注意分寸。若此事有疑点,自然会有人去查。妹妹不要多想。”
珍兮咬着唇,无力地低着头。突然之间,一个可怕的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
——在未央宫走水、皇贵妃过世这样阖宫大乱的时候,为什么只有太子明琛一个人冷静非常、仿佛将一切掌握手中?!
她猛地抬起头,却看到一层笑意在他的眼中滑开。
“说句实话,妹妹你这也算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吧?”
他笑得愈是温柔可亲,珍兮就愈是控制不住自己发抖。
“玄姬说她很想你,你留在宫里也是徒留伤心罢了,不如找个日子,去赵国散散心吧。”
随着明琛的离去,仿佛有一块寒冰坠入了胸腔,珍兮感觉自己的心口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