冗长拖沓的立后仪式结束,繁复的礼节几乎要将玄姬压垮了。更不要说,她如今坐在华丽的宫殿之中,还要穿着厚重的华服和宝冠。
“大王到——”
一阵稳重的脚步声响起。
终于来了。藏在宽大袖袍之下的双手渐渐握紧。
“王后……”
耳边响起那人的声音,不温不冷。
他是在叫我么?玄姬竟出神了,她还不曾察觉那人已经走到自己的身前。
薄纱微微晃动着,眼前的视野渐渐清晰了起来。
赵国新君真的是如传闻中那样相貌不凡吗?
红烛摇曳,模糊了他的轮廓,然而也映照出他的风华,俊朗无暇的面容之中儒雅不失威严。
而那人注视着自己的目光也微微有些呆了。
她勾唇,露出摄人心魄的一笑。
“凤月公主果真艳绝天下!”
她仍是微笑,伸出手去握住那人的手腕,突然冷颜。
“不要再让我听到‘公主’这两个字。”
她直愣愣的目光让他心里一惊,但他看不懂,她的眼神里,一半炽热如火,一半冰冷如冰……
正当他失神之时,玄姬再次微笑,“是不是也如同传闻那样桀骜放肆?”
他有些发疯,这是怎样一个女子……
“桀骜放肆也好,并非艳绝天下也好,你都是孤的妻子。”
“你真的愿意么?”
赵王没有回答她,只是牵着她的手朝床前走去。玄姬的脸上依然平静如水。
“我以为你会抗拒,会哭闹。”
她轻哼了声,“如果我不愿意,那我一开始就不会来。”
“但是孤即便不愿意……也无计可施。”他有些苦涩的笑,“是不是很不公平?”
柔荑温柔抚上他的脸颊,轻轻勾勒着他脸的轮廓,“那你会不会因此讨厌我?”
“不会。”他不假思索。
温柔的触感猛地变得强硬,她挟住他的下颔,四目相对,仿佛有什么情绪从玄姬的双眼中勃发而出。然而只有那么一瞬间,清浅的笑再次浮现,“你叫什么?”
刚才难道是幻觉么?他感觉自己正在被愚弄,被捉弄。
“夙彧。”
“夙彧……”朱唇间细语呢喃,“很好听。那我以后就叫你夙彧了。”
她仿佛不是在称呼一个君王,而是在称呼她的仆人。
不等夙彧开口,她轻笑道:“我叫玄姬。不过,你以后叫我‘王后’就好。”
玄姬仍是笑着,就看着夙彧愣在那里。片刻的失神过后,他亦是笑了。
“王后。”
“怎么?”
那双手抚上她的肩头,她犹自一颤。夙彧看着她的反应,笑意愈发深沉。毕竟还是个小姑娘啊……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别怕。”
“谁说我怕?”她仍倔强着,然而他的手在她身上愈是停留,她便愈是发抖。
夙彧看出她试图让自己坚强。可是当他的手慢慢移动的时候,玄姬真的感觉自己要崩溃了。
长长的宫幔垂落而下,肌肤接触到冰冷的空气,耳边只剩下那人的呼吸。
“别怕。”
这一次她没有再反驳。
可是她好像真的没有在怕,夙彧有些吃惊,她的身体仍在发抖,可是仍坚定地用那半热半冷的目光看着他。
“王后。”他唤道。
那娇细的声音微微颤抖,“叫我……玄姬。”
他终于满意地笑了,“玄姬。”
她伸出手,拂过他的发间,“以后的以后,你都要对我很好很温柔,知道么?”
夙彧忍不住笑了,这个还带着青涩稚气的少女,非得把自己的夫君当作奴仆来看待么?
“好。”他温柔道。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去迎合。
唇仍是炙热而温柔的,轻轻落在她的肩头。
“夙彧……”
仿佛岁月已经流逝了很久很久。
“嗯。”困意袭来,他睡在她的身侧。
耳边传来少女的软语,“你拥有了我。”
“嗯。”
“那么我也拥有了你。”
没有回应,枕边人似已沉沉睡去。
月上梢头,正是三更夜的时候。玄姬睁开眼睛,夙彧已经走了。
“他去了哪里?”她坐起身来,神情和目光都极冷。
角落里一个小宫女颤巍巍露了个头,低声说道:“回娘娘,奴婢们也不知道。”
玄姬刀子般的眼神割在她的身上,“你是谁?韶珠呢?”
“奴婢是新来侍奉您的……”她的声音愈发微弱,“韶珠姑娘、韶珠姑娘她……”
玄姬的双手紧握,指甲陷进了掌心,她丝毫不觉得疼。那些人就这么坐不住吗?
“殿下!”门外走来一个人影,在她床前跪下,“奴婢在这里。”
“你去了哪里?”
韶珠慢慢抬起头,脸上赫然已经红肿一片,玄姬的眸光一冷,走下床将她扶了起来,手轻轻抚上她的面颊,“这是怎么回事?”语气仍是淡淡地,似乎并不是太揪心。
方才的小宫女伸着脖子说道:“刚才……”
“滚!谁准你回话?”绣着喜字的绣枕砸到她的脸上。小宫女顿时连滚带爬地退下了。
玄姬细声问道:“告诉我,是谁打的,是赵王吗?”和刚才斥责宫女时简直判若两人。
韶珠眼里带着泪,努力忍着不叫自己哭出来,“奴婢可以说,可是殿下你就当这事没有发生过,不要再追究了。”
“为什么?”她质问。
“殿下刚刚来这里,许多人都对您虎视眈眈。韶珠只是个奴婢,您若为奴婢出头,反而会惹来更多事端的……韶珠求求您,先求一时安稳,待羽翼丰满……”
玄姬突然觉得很可笑,她理好衣襟,走出殿外,“本宫准你现在回话。”
“殿下……”韶珠的呼唤她充耳不闻。
小宫女立刻跪了下去,“刚才华枝夫人说是身子不适想请大王过去。咱们宫里的规矩是夫人要见大王必须立刻通报的,韶珠姑娘初来乍到不清楚,便给挡下了。”
她并未发怒,反而笑问:“是谁打的,赵王还是那个什么夫人的宫女?”
“回娘娘,是璃容姑姑。”末了,她解释道,“韶珠姑娘暂时还没安排职位,而璃容姑姑是华枝夫人的掌宫女官,连一些低位的妃嫔也要向她行礼。当时奴婢也拦了姑姑,可是人微言轻……她们掌掴韶珠姑娘的时候大王也被惊动了,问了缘由便跟姑姑走了。对了,大王走前叫韶珠姑娘不要告诉您,他会补偿韶珠姑娘的。”
玄姬没有回头,知道韶珠站在身后,“是这样么?”
韶珠跪在她的脚边,“求求您不要再追究此事了。有什么委屈我们先忍下来好不好?不急在这一时的……”
玄姬并不听她说话,却抬起那宫女的下巴,“大王吩咐了不要告诉本宫,那你为什么要说?”
小宫女早已吓得发抖,她扑通一声磕了个头,“奴婢……奴婢的主子是王后娘娘,奴婢不能隐瞒和欺骗!”
“哈哈哈哈哈!”玄姬突然放声大笑,“韶珠,连这个新来的丫头都明白,为什么你不明白?我懂你的‘不急一时’,可是我懂,她们不懂啊!”
“殿下……”韶珠欲哭无泪。
其实玄姬何尝不明白她的用心?在皇宫中,韶珠是公主身边的红人,后宫众人争相巴结、不敢得罪。在这赵王宫无依无靠,第一日便被人欺凌。她又何尝不屈辱?可是为了主子的周全,她甘愿忍让!
玄姬嘴角笑意愈发深沉,低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笑容美丽眩目,“奴婢叫阿堇。”
她摘下手上的琥珀扳指,递到宫女的面前,“赐名韶瑾,到本宫跟前来伺候。”
韶瑾大喜过望,连连又磕了几个头,“奴婢谢恩,奴婢谢恩!”
“去请……璃容女官来。”
韶瑾愣了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娘娘,现下都快四更了……”
头顶的声音猛地上扬,“那位夫人可以三更来请大王,本宫就不可以四更请她的一个宫人?”
韶瑾不敢多言,道了声“是”便踉踉跄跄地去了。
她回头,温柔地抚摸着韶珠高高肿起的脸颊,“去上点药吧。”
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委屈却又无力,“殿下,您真的不必为了奴婢……今日您为奴婢出头,只会让您更加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
“我就算什么都不做,她们也会讨厌我。”
“可是……”
玄姬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本宫也想升你做掌宫女官,可是又想留你在身边伺候。”
韶珠福了福身,“奴婢愿意留在殿下身边。”
她终于露出一个舒心的笑容,“你相信本宫罢,本宫会安置好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