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盖重重的阴影之下,数百仆从护送着以鸾凤为装饰的红色马车。天子赐了凤月公主最尊贵的仪仗,无人敢有异议,因为她的身份,当得起这一切。
坐在奢靡而温暖的辇内,玄姬没有说话,脸上已是泪痕涔涔。她还是哭了,她原以为不会哭的。
坐在她身旁的韶珠紧紧握住了她的手,一如既往的冷,还微微颤抖着。
玄姬轻轻撩开幕帘的一角,皇宫的轮廓在视野中愈来愈远,愈来愈模糊不清。
不知道,是皇宫失去了凤月,还是凤月失去了皇宫?
她轻轻笑了,眼中犹带着泪光,凄美而妖娆。只要凤月公主还存在于这世上一日,无论是赵王宫还是皇朝禁城,都要在她的光彩之下照耀生姿!
车马劳顿之后公主的仪仗停在了良京城郊的一座府邸,在这里经过短暂的修整后就要出发前往赵王宫。宫内早已将新帝册后的仪式准备妥当了。
“公主,请下辇。”韶珠伸出手,扶着她缓缓走下马车。
皇朝的仆从和行宫的宫人乌泱泱跪在她的脚下,仍有不少人不安分地偷偷抬眼看她,无不惊叹于凤月公主的美貌。
为首的是一名约四十来岁的华服妇人,那容貌乍眼看去,竟与舒氏母女有几分相似,一时让玄姬分了心。
见她面无表情,那妇人微微俯身,“恭迎公主。”
妇人身侧站着一位玉树临风的青年,“臣郡王夙钧恭迎公主。”
玄姬回过神来,心知这妇人定是郡王的生母——卫太妃了。她礼节性地微微福身。
“公主殿下……您长大了。”太妃脸上微微一动,竟有些不能自持。
玄姬看见她眼角的泪光,“您以前见过玄姬?”
太妃只是点点头,逝去泪水,“小妹去得早,我这个做姐姐的……”情到深处,又有泪涌出。
“您是母后的姐姐。”她恍然。
在一众人的簇拥之下她步入府中。玄姬忍不住偷偷对看了那郡王几眼,倒确实是个足以令无数少女倾心的男子,她的夫君应该同他的手足有相似的容貌罢。想到这里,她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韶珠早已将凤冠霞披、大红吉服取来,整整齐齐放在堂上。
见玄姬久久未动,她不禁轻声提醒道:“殿下,不要误了吉辰。”
玄姬只“嗯”了一声,幽幽伸出手去,葱茏的玉指拂过血一样红的华丽长裙,金色的丝线描绘着凤凰的图样。凤冠更是华丽之极,自定下出嫁日子起,宫中工匠不眠不休十日才赶制完成,然而丝毫没有赶工的痕迹,每一个细节都臻极完美。
当用微微颤抖的手将凤冠戴在头上那一刻,她的心里有一丝茫然和孤寂。
再一次踏上马车,已经不是来时的那辆,而是王宫里派来的,从装潢看倒不比皇宫里的差。想来赵王室也是不敢对她不上心的。
“公主,我们走罢。”韶珠为她盖上喜纱,一抹浓艳的红色遮住她的容貌,拉过她的手,送她登上轩辇,“这一次,奴婢不能同您坐了。”
玄姬话里带笑,“明日再见,你就不能称我为‘公主’了。”
韶珠微微一愣,也是微笑不语。
郡王府离良京城中的王宫并不远。赵国安定而富裕,良京城自然热闹非常,车水马龙之间已看不出一月之前才薨了一位君王。然而他们不曾见过这样大的阵仗,虽是知道车上送来的是他们新的女主人,路上行人仍无不为这声势浩大的车马而侧目。
随着车外的喧闹声渐行渐远,玄姬知道应是已入了宫门。
韶珠四下环视着,虽是陌生的宫城,风格倒和皇宫无异。马车驶过御林花苑,重檐宫宇皆入眼,虽规格都较皇宫低了一档,但处处仍可见奢华典雅之致。为备新王的婚礼,宫中张灯结彩,多了几分喜气。
马车终于停下。“殿下,到了。”
来扶她的不是韶珠而是赵国宫中的女官。数位命妇在车前迎驾,宫人在长廊两侧跪了一路。在众人瞩目下,一双穿着珠箔绣履的纤足缓缓从车帘后走出,踏在柔软的红毯上。长长的霞披迤逦了一地。
“吉时到!”
赵国的太监倒是与皇宫无二。玄姬暗自抿唇一笑。脚下步子温缓而端庄,气势凌然。
册后的地点选在了昭明殿——亦是赵王宫中规格礼制最高的宫殿。由身后左右两名贵妇搀着,华贵而精致的朱色宫靴缓缓踏上金丝绒的步毯,沿着长长的台阶拾级而上。台阶的尽头,站着赵国的新君。隔着薄纱,她看不真切。
随着她走到殿前,一名自皇城来的贵妇走上前来,朗声道:“天子口谕:朕之爱女凤月公主天资聪颖、才情无双,今及笄之年,赐婚于尔,愿得厚待,不可辱没圣恩。”
一名礼官则手持谕旨,走到台阶正中,朝在场贵族官员颂读着另一道赵王的旨意:兹尔天子贵女,端厚贤德之美名满誉天下,今承天子慈恩,令成眷属,实为赵国之大幸,深感皇恩浩荡,定不辱没。着立尔为王后,掌金册金宝,摄后宫俱事,以延国秨。
端厚贤德么?她莫名想笑。鲜红面纱下的笑意渐渐冷却,玄姬抬眼望着桌案上的王后宝印。她不过微微福身。那礼官便将谕旨转承到她手中。
刹那间四周高声立起:“恭喜王后!贺喜王后!”
玄姬心里忽地生出一丝悲凉来。她是孤独的,周身没有一个熟悉的人,四面八方传来的有恭敬、有畏惧、有不怀好意的仇恨。或平静、或波澜万丈的赵国后宫突然迎来了它的女主人,到底会有人心里不甘吧……
就连她的夫君和珠帘后安坐的王太后看她的眼神,都是那样的冰冷不带感情。
可是那又如何?她不会怕,她选择安然接受这一切。
身为子民,不跪接谕旨。身为女子,不迎夫君,不拜长辈。可是,无人敢当面指摘她一句。
更不要说,她不说“平身”,周下跪拜者,勿论贵族或宫眷,无人敢起身。
终于,还是有人打破这危险的平静。
“众卿平身。”
赵王缓缓走到她的身边,执起她的手。玄姬愣了愣,一动不动。
“孤与凤月公主今日结为夫妻,一心同体,天地为鉴!”
片刻沉寂过后响起更宏亮的唱拜声:“恭喜大王,恭喜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