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贵妃果然坐不住了。她让何才人去乐坊学了《求凰》,在皇上面前表演,却惹得龙颜大怒。皇上那日一连摔了三个青瓷盏,大声斥骂:“庸鄙之人,没有半点韵味,全然毁了此曲!”当即下旨将何才人打入冷宫。
玄姬在未央宫中听闻此事,竟也拂袖摔了案上的三个茶杯,“废物。”
“公主息怒!”殿中的宫人齐齐下跪,脸上露出畏惧之色。
皇上虽是至尊,却不是一个暴戾的昏君,不会因愤怒而迁怒无关之人。然而公主只是公主,一个喜怒无常的任性小孩。
作为公主,表面上与后宫妃嫔并无太多交集。然而岳贵妃之所以能有今日,姬在背后也出了不少力。
她的脸上笑意极冷,“瞧瞧人家德妃……祯贵嫔一日不失宠,德妃的地位一日无可动摇。而岳氏,自寻死路。”话音未落,她转眸看着脚下的宫人们,“晖月呢?”
“回殿下,晖月公主说是病了。”脚底下传来一个弱弱地声音。
“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病了,真是和她母妃一样不中用!噢,本公主还忘了,如今岳贵妃闭门不出,又怎会让她出来抛头露面,真是一对没用的母女。”
韶音这才从殿外走进来,见地上一片狼藉,宫人们又跪着一动也不敢动,心里已才猜到了七八分。“殿下何必置气,后宫的事情原本与您没有干系的。”
玄姬有些懊丧地坐回凳上,“原本是没有,怪我横插了一脚,简直自讨没趣。你去哪儿了?”
韶音在心里犹豫着,抬头便看到玄姬那还带着怒气的眼神,只得实话实说:“赵王病重,说是想让您提前过去,也算是给赵王宫里冲冲喜。陛下叫老奴问问您的意思。”
“不去。”她冷喝一声,“他赵王是死是活与本公主有何关系,要冲喜,随便娶个别的妃妾进宫便是。本公主现下最是心烦。”
韶音暗自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是,老奴这就去陛下那边知会一声。”
赵国……玄姬在心里念着。
从小就有人围着她念叨:凤月公主你长大以后是要嫁给赵王子的。凤月公主你以后会成为赵国的王后。
皇帝也不强求,随意找了理由打发了赵国。毕竟凤月公主还未及笄,他也舍不得让自己的掌上明珠提早出嫁。若哪日凤月一句话说不愿意下嫁赵国,那他也不会不允,哪怕会让一个皇帝失信于子民。
不过她不讨厌赵国,讨厌的只是这种仿佛命运已定的说辞。但是因着不讨厌赵国,她不打算忤逆父皇与赵王的约定。
玄姬知道自己是要嫁给赵国太子的,但不是现在。她觉着自己在皇宫里还有许多没做的事情,现在不能离开。譬如,她还没有亲眼看着那可恶而卑微的舒氏母女跌入深渊。
但是她还没来得及等到那一天。
在她及笄那天晚上,晴朗的盛夏夜,在空前盛大的及笄礼结束以后,宫人服侍着她睡下。辗转反侧不能入眠的玄姬在恍惚中看到有一个人影停留在她的床头,如雾如幻。
是鬼吗……不,不是。玄姬丝毫不感到害怕,反而生出一种亲切的感觉来。她向前伸出手去,却穿透了那人虚无的身躯。
那人只是盯着她沉默不语。
“你是谁……”
是祯贵嫔吗?还是珍兮?容颜是极像的,但她很笃定并不是。
白衣黑发的女子摇着头,早已泪流满面。
女子的声音似乎从远方飘来,如诉如唱,玄姬听不清晰,只隐隐约约听出“不要走”“舍不得”“可你必须……”几句。
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各种情绪、不曾见过的画面从四面八方涌入脑海。
她猛地坐了起来,大声喊道:“母后!”
刹那之间,所有的幻影全都散去。借着迷蒙的光她环视着周遭的一切,还是那样的熟悉,刚刚那美若天仙、幻若幽灵的女子早已不见。
值夜的韶珠闻声赶来,跪倒在地,“殿下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可是……为什么我会这么难过?”
韶珠抬起头,才看到凤月公主脸上的泪迹,可是与泪迹毫不相符的是公主冷静的表情。她起身掏出怀中的锦帕,小心地替公主擦拭着泪痕。而公主如同失了神一般一动也不动。
“公主,你到底怎么了?如果看到了什么、梦到了什么,大可说给奴婢听,兴许心里会舒服一些。”
她摇了摇头,韶珠感觉手上一凉,手腕被公主牢牢地握住。
“韶珠……我可能要离开这里了。”
“公主你瞎说什么啊……”她整了整被子,“刚刚及笄礼上皇上才说了舍不得您这个心肝宝贝,赵王那边的人也已经被打发了,您要去也不是这一时啊。”
玄姬就像一尊雕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可是泪水却再次从眼角滑落。
翌日一大早,正是早朝的时候。
九五至尊高坐龙椅,脚下群臣跪拜。
“报——”门外突兀地响起太监的声音。
皇帝抬手示意召见来人,那礼官甫一进殿便立即叩拜在地,“启禀陛下,赵王薨了。”
未央宫中。
“反正我迟早都是要嫁过去的,如果我早一点嫁过去,他现在是不是不会死?”
“那也可以说赵王迟早都是要薨的,您早去晚去又有什么分别呢?”
镜中的少女莞尔一笑,“韶珠,你跟着我都学坏了……变得和我一样,冷血无情,离经叛道,这种话你也敢说。”
韶珠知道她是玩笑话,也不慌张,“公主的,必然不是坏的。”
后宫宫眷无数,能和凤月公主说得上是亲近,也就未央宫的长御韶音和贴身侍女韶珠了。
她随手拿起一根发簪把玩,“那你以后还跟着我么?”
“跟呀,奴婢要跟公主一辈子,只要您不嫌弃。”她不假思索地回答。
“你不怕去了那边有人欺负你?毕竟人生地不熟,天高皇帝远,若是有急难,父皇一时也帮不了我。”
韶珠噗嗤笑了,“难道公主害怕?”
玄姬嘴角勾了勾,“不怕,但总有些担忧。”
“只要没人敢欺负您,那也就没人敢欺负奴婢了。如果奴婢真被欺负了,那公主会维护奴婢吗?”
玄姬只是笑笑,“打扮好了,去父皇那儿定个日子吧。”
紫宸殿内,除天子外,太子明琛也已经到了许久。见她到来,二人都止言侧目。
她笑嘻嘻地:“你们在说些什么,没在谈玄姬的事情么?”
太子脸上虽也在笑,仍是憋不住一声叹息,“父皇舍得,为兄的也舍不得。”
“原本便定好了,该是去赵国的。”她幽幽道,“普天之下,莫非父皇的王土,赵国亦是,玄姬也不担心,走到哪里都少不了父皇与皇兄的照拂。”
君王的面色微微转晴,“朕的玄姬长大了,令人欣慰啊。”
玄姬含笑,对太子道:“皇兄这一句‘舍不得’,玄姬会一辈子记得。”
太子闻言颔首,即是承诺。凤月公主是皇朝珍宝,是当朝圣上与太子的至宝,天下若有人损之、侮之,必遭皇室重责。
她便亦是莞尔,“那日子就父皇来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