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快到了宫门落钥的时间,却有一个人影鬼鬼祟祟地行走在宫径之间,极为小心地四下打量着,确认无人发现自己以后便快速地溜进了云意殿。
然而她并不知道,暗处有两双眼睛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得真真切切。
“云杳!”慕容姝脱下遮住自己头脸的外袍,朝着坐在殿内的人呼喊道。
明亮的宫灯照耀着殿内的女子,她一袭月白色长衫,婀娜婷婷,娴静清逸,宛若谪仙。她正是这座宫殿的主人,淑仪柳氏云杳。
她见慕容夫人前来,连忙走上前去,“姝姐姐你之前说你今晚要来,定是有什么急事吧?”
“你是不是哪里出了差错,王后竟然在我面前问起你来了。”因为路上走的急,她有些累,一时间气喘吁吁。
柳淑仪扶她到桌前坐下,脸色却微微凝重,“王后注意到我了?”
“按理说不应该的。”
“是啊,我这边并没有什么异常,怎得王后就想起我来了?”
慕容氏不安道:“咱们是不是该采取什么措施了,别的人察觉到有什么端倪也就罢了,那可是王后呀。”
柳淑仪暗自思忖着,道:“我没有与她打过照面,姐姐你呢?你可了解这王后殿下?”
“你也知道她的出身是如何高贵,性子自然骄纵张扬,连宁绯宛也比不过她。不过现下倒是收敛了许多,应当比宁氏要聪明些,别的手腕倒是看不大出来。”
她手里搓着珠钏轻轻作响,“叫人看不出来的,才是最可怕的。”
慕容姝勉强笑着,“那倒未必。以大王对妹妹的情意,妹妹谁都不用怕。”
柳淑仪将那钏子放到一旁,摇了摇头,“姐姐此言差矣。换了旁的人,大王自然可以护我,但是这王后嘛……可就不一定了。”
“那咱们现下该如何对付?”
“妹妹一时也没有办法。只是实在想不通王后怎会注意到了我。”
慕容夫人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甚是忧虑,“妹妹啊,眼下你是不是也该暂时抛弃对东离人的怨恨,让大王去宠幸她,借此分担王后的注意力呢?”
“不!”柳淑仪柔和的脸上显出一丝决绝,“我绝对绝对做不到,我不允许那个东离公主得到夙彧半分的爱!”
慕容夫人握住她的手,轻轻地摇着头,娓娓道:“妹妹,仔细想想,如今宫里还能侍寝的宠妃只剩下姚静萝一人,若大王时常独寝,王后若是多疑难免会察觉此中的蹊跷。而那位东离公主就是现下承宠的最好人选,大王不会让她怀孕,也永远无法动摇你的地位,而且她个性极为张扬,到时候王后只顾着她,便无暇再注意你的事情了。”
她低下头去,仙子般的容颜有些飘忽不定,神色似是有些艰难。
“姐姐,你真的能够接受那个东离来的公主在宫里招摇过市吗?”
“云杳,你要相信,我绝对比你还要恨东离人。是他们……夺走了我在这世界上最爱的人。”慕容姝的眼神停留在那摇曳的烛光之中,变得有些扑朔,“但是如今我没有办法,为了保护你,我可以忍。”
“姝姐姐!”柳淑仪一时动容,眼眶中竟有热泪流出。
二人相拥在一起,慕容氏低声诉说着:“你是他的妹妹,也便是我的妹妹,无论如何我一定会好好照应你,哪怕用尽我的一生。”
“姝姐姐,我想通了。我会让大王宠幸那个东离的公主。至于王后那边,还请姐姐多帮我打打掩护。”
二人又是相互对视,真情暖暖。
慕容夫人起身,“时候不早了,我得赶紧回去。”
柳淑仪冲着她点了点头。
她再度披上长袍,步出云意殿,将自己的身影隐没于黑夜之中。
白日里,伏琼因不能与夙彧见面,自然烦闷,不肯待在自己的凌月殿,便带着几个宫女在宫中漫无目的地闲逛。其他妃子见了她都是避而远之,生怕招惹了她。
伏琼本是性情开朗之人,却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便更是不乐。
这日她行走至莲悦殿附近,不禁起了疑惑:“这座宫殿的地势正好,离奕华宫又近,怎得如此萧条?”
她的宫女悠儿道:“夫人有所不知,这里住的是宁婕妤,以前是大王最受宠的妃子,所以也就住在最好的地方,只是她如今已经彻底失了宠,自然宫殿也就落败了。”
伏琼惊讶道:“她是大王以前喜欢的人?大王因为什么而不喜欢她了?”
“这个……不好说啊,奴婢也不太清楚。”
“有什么不好说的?”伏琼蹙眉,提起裙摆大步朝前走去。
悠儿在后头慌忙追赶着:“夫人,你去莲悦殿干什么呀!”
她大声道:“你既然不清楚,那我就直接去问那位宁婕妤便是了!”
悠儿急得气喘吁吁,“夫人,这位宁婕妤可不是个善茬啊!”
“嘘!”伏琼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示意她噤声,“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悠儿愣了愣,侧耳倾听了片刻,才道:“好像有人在唱歌?”
伏琼继续迈开步子,只是轻缓了许多。
一阵歌声从殿中传来,哀婉凄绝,待离得近了,便渐渐听得清唱词,“……无情不似多情苦,一寸还成千万缕。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
她虽不太了解中原人的文化,但也听得出曲里唱的是情爱相思之意。
这歌声实在太过悲凉,引得伏琼心里阵阵疼,“是宁婕妤在唱歌吗?她一定很爱大王吧!和我一样……爱,却不得!”
守在殿外的宫人见是琼夫人到访,一人先疾步进去告了宁婕妤,一人恭敬地领着她进殿。只见偌大的殿中却空空落落的,反而显得十分寒酸。
而东边的牗前,立着一道倩影,一袭鹅黄色曳地长裙,打扮得十分素雅,正望着窗外,目光悠远,仿佛遗世独立一般。
宁婕妤见伏琼进了殿,盈盈走上前去,“给夫人请安。”
“婕妤不必多礼。”伏琼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她。
然而她却未曾想过,宁婕妤不过是守株待兔罢了。
宁婕妤打听了她每日都会外出,算好了她经过莲悦殿的时辰,便在殿中唱歌,为的就是将伏琼引来,然后扮演一出深宫怨妃的苦情戏码。
伏琼又如何明白?
她只瞧见面前站着个出尘娴静的女子,双眼微微发红,看上去凄美动人,心里便生出一分同情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