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捷也下了山,在路上来回踱着步,一边瞅,一边扯嗓子喊:
“都给我睁大眼!哪怕鬼子躺着不动,也别凑太近!这些小鬼子奸得很,装死、诈降、掏裤裆里藏的手榴弹——你信他,他就让你见阎王!”
“手脚齐全的,甭管喘气不喘气,先补一枪!”
他边走边喊,像极了家里那总操心的老爹——灶台烫不烫、门槛高不高、窗栓牢不牢……事事过问!
毕竟这群娃娃兵打仗少,清理战场没经验,一个疏忽,就可能被垂死的鬼子反咬一口!
“团长!团长快看我摸到啥了!”
忽然背后一声嚷,是岩强,嗓门透着一股压不住的得意!
孔捷回头,只见岩强左手拎着一把细长军刀,右手抱着个鼓鼓囊囊、裹得严严实实的灰布包!
孔捷还以为是献宝——递佐官刀来了!
“哟?吉野那老鬼子的佩刀?拿来瞧瞧!比比跟山本那把,哪个刃更亮!”
他笑着往前一迈,伸手就去接刀!
岩强却一晃脑袋,咧嘴直笑:“团长,刀是顺来的,可这宝贝——才是真货!您快瞅瞅!”“哗啦”一声,岩强右手一抖,怀里那东西全摊开了!
他手里攥着的,是一块烧得只剩巴掌大的破布片子!
孔捷盯着那黑、白、红三色混在一起的残布,脑子“嗡”地一下——想起来了!脱口就喊:
“小鬼子的联队旗!”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箭步冲上前,一把从岩强手里把那破布抢了过来!
就剩下三分之一,旗面焦黑卷边,但还能看清:底下挂着烧断的黑流苏,中间红白条纹歪斜,上面还糊着几个模糊的墨字,像是番号。
孔捷心里“咯噔”一下:八成就是吉野联队的旗!
岩强被抢了也不恼,咧嘴直乐:“团长!我找吉野那把指挥刀时,在土沟里翻出来的!可惜啊,就剩这点儿了!”
孔捷反倒笑得眼睛眯成缝:“够了够了!有这一角,比捡到金疙瘩还稀罕!”
确实够稀罕——打这么多年仗,干掉的日军联队少说几百个,可直到鬼子投降那天,咱部队愣是没缴获过一面完整的联队旗!
唯一那面能留下来的,还是个日本中佐偷偷藏起来、当念想用的。后来交出来,才让大伙儿头回亲眼见着这玩意儿长啥样!
为啥这么难?
因为鬼子但凡有点喘气工夫,第一件事就是点火——烧旗!烧完立马端枪玩命冲锋,宁死不降!
所以孔捷早琢磨透了:想捞旗,就得快!快到他们连火柴都掏不出来,就全报销了!
这回吉野确实下令烧旗了,可护旗队刚蹲下点火,独立团一发炮弹“咣”地砸过来,全给掀翻在地!
那半截旗正巧被压在鬼子身子底下,火没燎着,就这么活了下来。
孔捷捏着那点残布,笑得前仰后合,拍着岩强肩膀:“哈哈,一营长,这回咱可真出大名啦!”
“联队旗啊!整个种花家,就咱独一份!”
“等回旅部,拎着它往桌上一放——旅长就算想骂我,也得先掂量掂量!”
话音未落,一个战士气喘吁吁跑来,抬手敬礼:“报告团长!旅部警卫连长到了!”
孔捷脸上的笑,“唰”地冻住!
旅部警卫连?!
就为他打个河阳鬼子,多要了两车粮、多分了三筐咸菜,旅长至于派亲信连队来盯梢?
完了完了,这事儿怕是要捂不住了!
也不知道,这半块破布,能不能扛住旅长那张黑脸……
“人在哪儿?快带我去!”
得赶紧迎过去——人家可是旅长的“耳朵和腿”,说话分量重,怎么也得客客气气,顺毛捋,回头汇报时,帮自己兜两句。
战场边上,旅部警卫连连长秦风站在那儿,傻眼了。
他刚从城里出发,半路听见炮响就拼命往这儿赶,结果一到,仗都打完了!
独立团早就收工了,满地战士正清点战利品、抬伤员、拖尸体……
再低头看脚边:横七竖八全是鬼子尸首,堆得像小山包!
一个联队?不夸张,少说得五百往上!
这哪是打仗,这是剁饺子馅儿啊!
他身边,电报员张欣怡脸色发青,手扶着树干,嘴唇发白。
她入伍前还是女中学生,当兵后一直守电台,压根没见过血流成河的场面。
眼前断胳膊缺腿的鬼子尸体、焦黑冒烟的枪管、还在冒热气的弹壳……她胃里直翻腾,喉咙发紧,硬憋着没吐出来。
“小张,咋样?撑得住不?”
秦风一瞧就懂——新人嘛,第一次见真阵仗。
当年他自己头回上战场,蹲路边吐得胆汁都出来了。
小张能站这儿挺着,已经算顶呱呱了。
“没事,秦连长……就是有点犯恶心。”
“那你先去后面歇会儿,这儿交给我。反正你以后就在独立团常驻了。”
“不用!还得跟旅长发报呢,我就在这儿等会儿就行。”
看她咬着牙说,汗珠子都冒出来了却还绷着劲儿,秦风也就没再劝。
没过两分钟,孔捷大步走来了。
“哎哟!这不是咱们的秦大队长嘛?啥风把你吹来啦?”
老熟人了,孔捷嗓门敞亮,老远就招手。
秦风赶紧立正:“孔团长好!”
“旅长派你来,是摊上啥难事啦?”
秦风瞅了眼满地鬼子,哭笑不得:“是有点事……可现在——您全办妥了。我这趟,好像真成跑龙套的了。”
孔捷心头一咯噔,心虚得挠了挠后脖颈:“呃……该不会是……鬼子那档子事儿吧?”
秦风点点头,抬手朝公路上一指:“旅长让我来,本来是盯住您,别把动静闹太大……可现在嘛——”
他盯着孔捷,不吭声了。眼神扫过遍地尸首,意思全在里头。
孔捷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咳,战场上的事儿,谁说得准?鬼子自己撞上门,总不能让他们请我喝茶吧?”
秦风翻了个白眼,懒得拆穿,转而指着身后说:“第二件事——我把小张和电台,给您正式‘移交’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