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她就扎在独立团了!恭喜啊,孔团长——团级单位配电台,咱旅里,您可是头一个!”孔捷顺着秦风手指的方向一瞅,立马睁大了眼:“哟呵,还有女同志来咱团?”
张欣怡站那儿,脸色有点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开口就问:“孔团长,女人来了,您是嫌碍事,还是觉得咱不如男同志?”
孔捷打量她——头发全塞进军帽里,没抹胭脂也没擦粉,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人瘦高,胳膊细,看着风一吹就晃。
心里直嘀咕:这身板,扛枪跑路怕都吃力,真跟上行军节奏?
嘴上可不敢露怯,赶紧摆手:“哎哟,这话可不能乱讲!首长早说过——‘妇女能顶半边天’!北边老大哥那边,姑娘开拖拉机、抡铁锤、修铁路,跟男的一样拼!我哪敢小瞧?”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可咱们独立团嘛……清一色老爷们,锅碗瓢盆、搭帐篷、蹲野地……张同志这一来,上厕所、住窑洞、换衣服,处处不方便啊!”
张欣怡盯着他看了两秒,将信将疑。
她在根据地待过不短日子,还真没听谁当面说过那句“半边天”……
不过他说北边男女一样干活、一样受重用,这点她信——她就是冲着这个“一样”才一路北上的!
南边呢?口号喊得震天响,背地里全是老规矩——她有个同班同学,刚投军三天,就被个师长硬塞进“家眷房”,名义上是“随军文员”,实则连枪都没摸过,人就没了!
她脸稍缓了些,说:“孔团长,您别为难。把我当新兵蛋子使就行,端水扫地站岗,啥活都干,不用特殊照顾。”
又补了一句:“对了,团长,能麻烦您挪两步吗?我得马上给旅长发报,把麻坪这场仗简明扼要报上去!”
孔捷一拍脑门:“哦——你是报务员?怪不得旅长肯派你来!”
可刚咧开嘴,又立马垮了脸。
刚才秦连长亲口说了:张同志,以后就在独立团扎下根啦!
那完了——往后旅长想揪他毛病,一个电报就能直接点名!想瞒点事、打个擦边球?难喽!
他挠着后脑勺直叹气,跟着张欣怡蹲在发报机前,手心都冒汗了。
他闭眼都能想到旅长拍桌子骂娘的样子!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不过,干脆认了!
反正鬼子吉野联队已经灭了,战功和奖赏都到手了!
就算撸了他这身衣服,他也值了!
大不了从头再来——再拉一支队伍,再建十个独立团!
没一会儿,张欣怡“嘀嘀嗒嗒”敲完电键,电报飞出去了。
不到十分钟,旅部回电就到了!
出乎意料——旅长没骂人,只说:
坂田联队已朝河阳方向开拔,命独立团立即撤离,不得迟滞!
末尾还添了一行字,不带标点,干巴巴六个字:
“电报说不清,来旅部当面谈!”
孔捷看到最后一句,后脖颈一凉,心里咯噔一下——这火气,比炸药包还闷!
可前面那行“坂田来了”,却像块糖,悄悄黏住了他的心思!
他盯着纸条,咬牙低吼:“嘿,来得巧!旧账没算完,新账又上门——那就一块儿清!”
脑子已经开始盘:伏在哪片坡、埋多少雷、调哪几挺重机枪……
“孔团长——”
冷不丁,秦风不知啥时候蹭到身边,面无表情,眼神直勾勾盯死他:“您这眉头一皱,我就知道,心里又冒坏水了。”
话音未落,手已按在腰间的驳壳枪套上。
孔捷心里一抽:糟了,被盯死了!
动不得,真动不得!
这秦连长是旅长亲派的“盯梢员”,真把他按翻在地,自己这团长帽子当场就得落地!
现在灭了吉野联队,还能扯点“敌情有变”“先斩后奏”的理由;
若再抗命迎战坂田——那就是当着旅长眼皮子底下甩耳光,脸都不要了!
他赶紧咧嘴一笑:“哈哈,秦连长多虑啦!咱独立团啃下吉野这坨硬骨头,骨头渣子都硌牙了,哪还敢去碰坂田?他可是块铁疙瘩!”
嘴上服软,心里其实盘算得清楚:
坂田部队伤亡轻,但弹药快见底了!
普通子弹、炮弹,缴获伪军、小股日军的勉强能凑合;
可120毫米迫击炮弹、56式半自动步枪的专用弹,哪有地方补?全靠库存撑着!
眼下7.62毫米子弹已经告急,回去不休整几天,连靶场都练不起!
再说战士——昨夜就开始奔袭,今早血战,人人眼皮打架、脚底打滑,再拼一场?赢也是个空壳子,折损一大半!
这理由一桩桩摆出来,他自己都信了。
不打了,踏实撤!
秦风长长吁了口气,累得肩膀一垮:“行了行了,孔团长,您消停点儿吧!旅长今儿为您的事儿,茶杯摔碎俩,烟灰缸砸歪仨!”
“等回旅部,您自个儿掂量着怎么‘交代’吧!”
他其实心里也发虚——这是独立团的地盘,孔捷一句话,百八十号人齐刷刷看他一眼,他这胳膊腿都得发僵。
话撂完,他还故意斜着眼偷瞄孔捷,就想瞧瞧这位老油条,这回咋跟旅长“交差”!
孔捷发完最后一份指令,立马催全团:“手脚麻利点!打扫战场!坂田的人影快晃进河阳地界了!”
决定撤,就别拖泥带水!
收完战利品,他带着大堆缴获,浩浩荡荡回了河阳县城。
好在二营三营早从城里拉来几百辆大车——不然光靠人扛驴驮,十趟也运不完!
回城第一件事:把县里汉奸狗腿子挨个清掉,城外所有炮楼据点一把火烧光!
接着全城动员:老百姓连夜打包,全家老小往寿县搬!
河阳县城,连砖带瓦,搬了个精光!
最后,队伍撤向寿县。
孔捷以为这仗彻底画句号了——
可筱冢义男,不这么想。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作战室。
筱冢义男坐在主位,铁青着脸,像块冻了十年的冰。
会议桌两边,坐着军部参谋、驻太原各路指挥官,人人绷着脸,大气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