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让你老实点,耳朵塞驴毛了?”
“大哥,几个穷棒子罢了!咱当年收保护费,哪个不服?不杀俩人立威,谁把你当盘菜?”
“糊涂!”谢宝庆压着火,“八路现在打得鬼子不敢抬头,咱要是惹上他们,明天这山头就得换主!”
山猫子撇嘴:“八路?就那几杆破枪,还没咱伙里齐整呢!我回来路上,见都没见他们哨兵!”
“老二你……”
话音未落,一个喽啰连滚带爬撞进门,脸白如纸:
“大当家的——糟了!寨子被人围死了!!”山猫子“啪”地一巴掌拍在瘸腿木桌上,茶碗都蹦起来两寸高,人也“噌”地弹起身,脸涨得通红:“谁?哪伙人敢往咱黑云寨撒野?活腻歪了是吧?胆子比灶膛里的火还旺!”
底下小喽啰缩着脖子,手直打颤,声音发虚:“二……二当家的,瞅那衣服样式,像是八路……”
“扯淡!”山猫子一把揪住他前襟,眼珠子瞪得溜圆,“八路跑这儿干啥?咱又没去招惹他们,吃饱撑的往山沟里蹽?”
“老二!松手!快撒开!”
谢宝庆一个箭步冲上来,两手死死掰他胳膊,硬把人拽开。
他喘口气,手指直戳山猫子脑门,气得直摇头:“你呀你呀——成天就晓得捅娄子!”
山猫子立马堆起笑脸,搓着手,装傻充愣。
谢宝庆懒得再骂,袖子一甩,转身就走:“走!跟我下山门看看去!”
心里却明镜似的:这节骨眼上,山猫子再混蛋,也得护着——大哥要是袖手旁观,底下弟兄心就散了,黑云寨立马就得塌!
寨门外山坡上,黄志新正蹲在一块青石边,盯着三营战士忙活。
有人扛着轻机枪往上爬,有人撅着屁股挖掩体,还有人麻利地组装迫击炮……动作有点生,可架子没垮,口令响亮,手脚不拖泥带水。
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往下落了一点点。
临出发时,他在团长跟前拍着胸脯打包票,可真踩到黑云寨地界,后脖颈直冒凉气。
这三营啊,十个人里有六七个刚脱下土布褂子、枪油味还没闻够的新兵蛋子!
练过打靶、背过条令,可子弹没飞过耳边,刺刀没沾过血——那就不叫兵,顶多算个“准兵”。
黄志新刚下令:“再检查一遍手榴弹拉环!”
寨墙上,谢宝庆和山猫子已经站到了垛口后头,身边还跟着几个端着老套筒的头目。
谢宝庆往山下一瞥,心“咯噔”一下,凉透了半截。
只见坡底下架好了三四门小炮,七八挺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全指着寨门,战士们腰杆挺得笔直,步枪上刺刀闪着寒光……
果然是敢跟鬼子硬杠的队伍!这装备,比县保安队强出一大截!
可退?退不了。这寨子是拿命换来的,一砖一瓦都是血汗堆出来的。
他吸口气,朝山下喊开了,嗓门洪亮又带点客气劲儿:“山下是哪位长官带队?能不能借个话头说两句?我是黑云寨谢宝庆!咱寨子平日闭门过日子,不知哪儿得罪贵军,还请指教!”
黄志新见战士们还在铺弹药、调角度,顺手挥了挥手:“缓一缓,先听听他咋说。”
他往前跨一步,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八路军独立团!谢宝庆,你们黑云寨横行乡里、绑票抢粮、逼死过三条人命——今天就是来清账的!”
“缴枪不杀!只要没血债在身,留你一条活命——想清楚了再回话!”
山猫子一听,急得直跺脚,凑到谢宝庆耳边直嚷:“大哥!不能降啊!咱干过的那些破事,一查一个准,投降?等于自己递上枪托让人打脑袋!”
“怕啥?寨子地势咱最熟!以前鬼子扫荡、阎老西的兵围山、晋绥军放炮……哪回不是灰头土脸滚下山?我就不信,八路还能长翅膀飞上来不成!”
谢宝庆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自家锅底有多黑,自己心里最清楚——大小头目手上哪个没点人命?他自己也干过狠事,只是没摆到台面上。
他咬咬牙,又朝山下喊:“长官!咱黑云寨真打过鬼子!帮游击队送过粮、救过伤员、炸过两次铁道!要说有错处,我谢宝庆认罚!酒席早备好了,您下来喝一杯,事儿咱们当面讲明白!”
山脚下,黄志新差点笑出声——都烧到眉毛了,还想着讲理?
“营长!全连到位,可以动手了!”
“好!各连听令——准备冲锋!”
他扬起手,冲寨墙方向吼:“谢宝庆,没第二条路!要不交枪,要不等我们砸开门!八路不讨价还价!”
山猫子外号不是白叫的——手快、身轻、脾气一点就着!
他“呸”一口吐在地上,扭头就吼:“大哥,还聊个屁!打!谁怂谁是兔子养的!”
谢宝庆胸口一闷,火气“腾”地窜上来——这时候他还没归队,也没想过投八路,更没把“纪律”“改造”这些词搁心里。
他猛地一挥手:“传令!上寨墙!给我守死了!”
山下等了半晌,不见动静,黄志新一扬眉:“行了,开打!”
“轰!轰轰!”
穷有穷打法,富有富套路,但开头这一顿“见面礼”,谁也绕不开!
先是几轮迫击炮覆盖,震得石头乱跳、土沫直掉;接着战壕里跃出一道道身影,端着枪就往上冲!
可这次不一样——三人一组,俩人打头,一人垫后,呈倒三角形往前拱;
进攻的往前扑,掩护的卧倒点射,支援的斜插补位——像三股绳拧成一股劲儿!
三个小组拼一块,就是一个战斗群;一个排九个群,火力能罩住八百米宽的山坡!
后来有些年轻人嘴碎,管这叫“人海战术”。
其实哪是人多?
是节奏密、火力压得紧、到处都在动、到处都在打——守的人眼睛不够使,耳朵嗡嗡响,只觉得四面八方全是影子、全是枪响,头皮都发麻!
山上谢宝庆看着漫山遍野涌上来的身影,腿肚子直转筋,脑子里只剩一个字: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