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儿,越想越窝火,越看越嫉妒——
要不是小时候家里揭不开锅,连私塾门槛都没迈进去,
他至于现在还卡在营长这档上?
虽说三五八团一个营快赶上别处一个团的兵力了,
可编制就是编制——营长是营长,团长是团长,
差一级,就是天堑!
对钱伯钧这种眼里只有官帽子的人来说,
能带多少兵是其次,肩章上有几颗星才是命根子!
可他没军校文凭,没人引荐,没后台照应,
连阎老板那边的名字都没挂上号……
眼下,就剩楚云飞这一根稻草了!
他咬着后槽牙站那儿,肚子里翻江倒海,
脚下却纹丝不动——压根儿没打算马上落实命令!
副官端着步枪跑过来:“营长,方参谋刚才说啥了?”
他刚才正趴战壕里盯机枪点,没听见。
钱伯钧白眼一翻:“还能有啥?”
“嫌咱们打得孬,来当监工催命的呗!”
话音未落,火又窜上来:
“站着说话不腰疼!鬼子是纸糊的?
我一营从天亮打到现在,谁闲着了?
弟兄们倒下去多少?血流成河了他看见没?
鬼子炮火凶得跟泼水似的,他倒是自己端枪冲一回啊!
光坐在后头摇扇子、画圈圈,瞎指挥!”
方立功一走,他彻底放开了嘴,
啥难听甩啥,半个字都不带遮掩。
不怕话传到团座耳朵里——
这一营上下,早被他捂得严严实实,
谁敢乱嚼舌根,下一顿饭就不用吃了!毕竟,他也是从泥巴地里一步步滚打上来的,真有两把刷子。
可问题来了——他压根儿没进过正经军校,现在管着快两千号人的大营,
心里直打鼓,有点托不住了!
日军那边打得不算勤,隔三差五才来一回;
不像八路,三天两头打完就复盘,班长带头啃战例,连炊事班都跟着学战术!
所以钱伯钧带个几百人的营,绰绰有余;
但眼下这摊子——两千人,顶得上一个团,他指挥起来就开始“卡壳”:
传个命令要绕三道弯,调个火力点得喊五遍,哨位换防都能慢半拍!
更关键的是,当上营长后,他心里门儿清:
在晋绥军里,再往上爬?基本没戏了!
念头一转,心思就歪了——
不再盯训练、查操典、半夜蹲靶场;
反倒琢磨起烟叶子的成色、黄包车夫跑得快不快、新分的宅子该挂哪块匾……
部队,哪能这么松劲儿?
上头一懒,底下全散!
整个一营,就这么悄没声儿地“塌”了——
战力掉得飞快,跟普通晋绥军一个样:
兵是拉来的,枪是凑合用的,子弹打三发就得省着点;
副官站在边上,眼观鼻、鼻观心,装聋作哑。
他是钱伯钧自己人,清楚啥时候该说话、啥时候该闭嘴。
等钱伯钧火气往下落了落,副官才凑近半步,压低嗓子问:
“营长,小鬼子这回是真玩命啊!咱咋办?”
“再这么硬扛下去,防线怕是要被撕开口子!”
钱伯钧自己也明白——
眼下阵地上这些人,打土匪都费劲,何况是鬼子?
再说,人一享福,老毛病就回来了:
吃空饷!
不过眼下还收敛着,不敢太张扬,
只悄悄摸走了百十号人的口粮和军饷,
战力损得不多,但底子已经虚了。
可这一回,楚云飞真动了肝火!
钱伯钧不敢马虎——
如今他在军里,真能拽住的靠山,就只剩楚云飞一个!
人家背景硬、脑子活、升官像坐火箭,以后指定是条大鱼!
大腿,必须抱紧!
他琢磨片刻,一拍桌:“叫一连!立刻准备!”
“防线要是漏了,小鬼子冲进来——你我脑袋一块儿搬家!”
干这行的,谁没几支信得过的“压箱底”?
古时候叫家丁,现在叫亲信连队。
一连,就是钱伯钧亲手喂大的“老本儿”。
日常训练没落下,装备挑最好的发,伙食比别营多半勺肉!
战斗力?实打实的硬茬子!
本来这场仗,他是打算“划水”的——
说白了,就是配合八路打个助攻,赢了功劳不大,输了责任不小。
所以早打定主意:藏着王牌,省着力气。
结果鬼子邪门得很!
刚扑到阵地前,连口气都不喘,端着枪就往上撞,
一副“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疯劲儿!
火力也猛得出奇——
机枪像下雨,炮弹跟不要钱似的砸,
比以前碰上的鬼子狠了一倍不止!
更要命的是,明明咱占着高地、挖着深壕,
反倒被这群嗷嗷叫的鬼子压着打,节节后退!
这下,不亮底牌不行了。
钱伯钧松了口,副官立马心领神会,转身就奔一连驻地去了!
此刻,一营阵地上,枪声震天,硝烟呛嗓——
日军和三五八团的小伙子们,正贴脸死磕!
这些兵,单论战术素养确实糙:
瞄不准、换弹慢、手榴弹扔不远……
可一旦拼红了眼,骨头里的血就烧起来了!
有个鬼子跳进战壕,刺刀一捅,扎穿了一个小战士的胸口。
他想拔刀再刺,可刀卡死了——
那孩子嘴角全是血,眼睛却睁得老大,
两只手死死攥住刀身,指甲翻了,血顺着刃口往下滴!
鬼子急得直踹他肩膀,刀还是拔不出来!
这时旁边一个新兵抄起步枪,“砰”一枪,鬼子应声倒地!
那个被刺中的战士,这才松开手,脸上竟浮起一丝笑,
身子一软,缓缓倒在了自家战壕里。
这样的场面,阵地上还有好几处——
不是兵怂,是长官太不顶事!
这就是当时的实情!
哪怕是从村里硬拖来的娃娃兵,
哪怕每月饷钱被克一半、挨骂像家常便饭、站岗冻得脚趾发黑……
可一听见“鬼子来了”,没人往后缩!
真刀真枪对上,照样瞪圆了眼,往前扑!现在三五八团的防线上,到处都是这种胶着状态!
全靠弟兄们豁出命去拼,小鬼子头一拨猛攻,才算没彻底撕开咱们的口子!
冲锋号一响,那些嗷嗷叫的鬼子兵,立马掉头往回蹽,跟退潮似的!
鬼子刚撤,连长排长们就扯着嗓子调人、补缺口——得赶在下波进攻前,把漏风的地方重新堵严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