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剧组下乡后,我发现了这个村子的不对劲。
不仅是他们递过来的水,还是发了疯的女人。
于是我开始观察这里的一切,试图找到真相。
1
接受了知名导演白易云的邀请,我参与了新电影《枷锁》的拍摄。
七月,遵照协议,我跟着剧组下乡。
经纪人苏情临行前才告知我不能带她一起去,甚至不能告诉家人任何行踪,这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我在车上睡得香甜,直到汽车行驶逐渐变得颠簸。
司机招呼我们下车,说车过不去,只能换拖拉机。
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
荒凉,贫瘠,杳无人烟。
枯裂的黄土地张着可怖的嘴巴,空气中的黄沙漫天,枯藤,干树,陡坡。
远处山野间出现的袅袅炊烟才证实了这里是生命的存在。
我们上了拖拉机,拖拉机冒出又黑又呛人的浓烟,我剧烈咳嗽起来。
拍摄地点很小,这方土地似乎只有这一个小村庄,村子里零零散散坐落着几十户人家,像几个黑顶的修边火柴盒。
到指定地点后,我依旧没缓过来,靠着枯树呕个没完。
一户人家里走出一个男人,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我转过头,道了声谢后就接过矿泉水。
也许是旅途的不适应,又或是天气太热让得空气稀薄,我根本没留意到男人油腻恶心的目光,以及这是一瓶已经被拧开过的矿泉水。
那目光黏在我被汗水沾湿的前胸。
像盯着猎物一般。
一个中年女人从那户人家里走出来,火急火燎地拍下我手中的矿泉水,转头又指责起那男人:「人家是白导的姑娘,城里来的,怎么喝得惯我们这山沟沟里灌的河水,给她拿一瓶新的矿泉水来。」
那男人嘿嘿奸笑起来,露出一嘴黄牙:「婆娘说的对。」说完他就进了屋,再出来,就拿了一瓶新的矿泉水。
我假装喝了两口水,实则倒进了袖口。
我谢过他们,回到拖拉机旁。
那男人依旧拿一种膈应人的目光盯着我。
他到底想给我喝什么,我不知道。
鬼知道在这种地图上都搜不到的山沟里会发生什么。
没过十分钟,其余人都到了。
来拍摄的演员多是年轻的女性,人群里白导的身影就格外显眼。
白衣,长发,高挑,眼型细长,总之是一个长相清秀的男人。
这一次的电影不知道邀请我这种新人演员有何用意。
白导带我们进了一户人家里,说这是他租来给我们的宿舍。
环境不算太差,相较其他房子来说新了不少,身旁的女演员唧唧歪歪地抱怨,我就拎着行李箱走进靠近大门的那间房里。
「白导,我不挑,这间房有两张床,谁和我一间。」我半个身子探出房门,看着那群乱作一团的大明星无从下手。
白导笑笑:「既然没人的话,我和你一间不介意吧?」
他笑的时候就像狐狸一样。
我微笑回应:「没问题。」
安顿下来后,白导为我们说明了拍摄时间和流程,给我们发下了剧本。
与其他剧组不同的是,这次白导把我们的通讯设备都缴了上去,说是大山里电压不稳,也防止我们分心。
我向来有带两台设备的习惯,交了一台,自己又留下了一台。
其他人都没太在意,商量完后,大家就各自回了屋。
墙角放了一大箱矿泉水,我没拿,经过早上的教训,我看到水都觉得后怕,只敢喝自己带来的几瓶水和饮料。
白日里在车上的睡眠让我临近凌晨还没睡意。
这间房子应该是最破的,四面漏风。
白导在离我不到两米的床上,应该是睡熟了。
街上隐隐约约传来女人凄厉的哭声,却含糊不清。
我心里有些惊,这里真的是民风淳朴待人真诚的村子吗?
2
《枷锁》主要讲述的是拐卖妇女的恶性案件。
而我正好扮演不幸被拐卖的女大学生。
完成早上的拍摄,就到了中午休息时间。刚卸完妆,我正要拨开妆造厚重糟乱的刘海喝两口水,棚子旁一张黝黑的小脸直勾勾地盯着我。
看身高和模样,这个男孩约莫十岁的样子。
我凑过去和他说话:「小朋友,你在这干什么啊?」
他又往后躲了躲,结结巴巴开口:「要,要不要去我家吃午饭?奶奶说,说有剧组拍戏,要来咱家吃饭。」
我看着朝不同人家散去的演员,点点头:「嗯,你带我去吧。」
我完全低估了这座大山的范围,几百户人家毫无规律地隐藏在这座大山里。
一个山头走完了,又迎来另一个山头。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的山路,男孩才指着不远处的屋子:「姐姐,那,那里是我的家。」
男孩家院门打开,走出来一个一脸凶相的干瘪老太太,跟着的还有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剃光了头发,长了些毛碴。
男孩和光头男人长得很像,两人应该是父子。
光头男人身上一股浓浓的汗臭,夹杂着不知道是什么味,惹得我又泛起恶心,作势要呕。
凶老太太眼睛一斜,厌恶地往一旁避了避:「这么娇贵可怎么得了。」
光头男人明目张胆地把我从头到尾扫视一遍,露出一个大大的猥琐笑容,皮肉挤在一起,看得我直犯恶心。
小男孩要领我进屋,光头男人推开大门,一脸谄媚讨好:「小姐,你叫什么?俺叫赵松。」他又扯过男孩,「这俺儿子,阿喳,那老太太是俺老娘。」
我听了半天才听清这段带有浓重方言味的话:「我叫许容音,这一段时间都要麻烦您了。」
赵母把路让开,示意让我进去。
我跨进大门,赵松就把大门「砰」一声关上了。
院子里突然响起女人一声凄厉的嚎叫:「啊啊啊我要出去。」
突然一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赤着脚,疯魔般跑出来拍打紧闭的大门。
阿喳想过去,被赵母拦下。
赵母麻利地从屋里拿出一卷胶布,揪住这女人的头发,熟练地往她嘴上缠了几道。
女人说不了话,「呜呜」叫个不停。
赵母扯着她到了猪圈,一阵稀里哗啦的铁链子声后,最后听到落锁的声音。
猪圈那边黑漆漆的。
我有些受惊,眼神不自觉落到赵松身上。
赵松有些不自然地搓了搓手:「那是俺婆娘,不知道为啥得了疯病,害人得狠,动不动要打人摔东西,俺们也是被逼无奈。」
赵母冷哼一声:「这女人就是太娇贵,被你惯了去!」
我不敢说话了。阿喳站在我旁边,眼睛往猪圈那片黑暗望去。
「爹,饭好了吧,姐姐吃完饭还要去拍戏。」阿喳牵着我的衣角,边让我坐下边问赵松。
可是我坐在那条木板凳上,只觉屁股硌得生疼。
赵松赶紧赔笑:「容音小姐,俺娘做了饭,她等会儿会招呼你吃,俺地里还有活,先走了。」
我点头,冷不丁发现赵松在向赵母使眼色。
赵母端上桌一大盆白面条。
阿喳给我盛了一碗,赵母却不开心了,恶狠狠地踢了踢阿喳坐的凳子。
阿喳叹口气,给赵母也盛了一碗。
我生怕他们在吃食里下什么东西,迟迟不下筷子。
直到赵母一人风卷残云吃了大半盆白面,我才敢吃几口这白面。
吃完后,我主动帮赵母洗碗。
农村洗碗几乎都在大院,赵母坐在个小马扎上,我就蹲在她旁边。
也许是我干活麻利,她那张干瘪狠戾的脸终于挤出点笑来:「干活还倒利索,这样的嫁人家才不吃亏,女人就得贤惠听话,太作了就得卖到深山里去!」
我顶着素颜,妆照发型还没拆,身上穿的和赵母没什么区别,甚至比她更破旧。
山路上偶尔开过几辆拖拉机。
一个开拖拉机的汉子看见我和赵母,大喊:「赵家婆,你老好福气啊,搞了个贤惠漂亮的儿媳。」
我刚想回些什么,赵母却掐一把我的手背,让我别多言。
我心里暗骂:鬼才当你家儿媳,长的挺丑想的挺美。
我火速洗完手边的碗,赵母招呼我进屋:「我下午也要下地,等会让阿喳把你领回村头。」
堂屋里那只老钟时间似乎不准,阿喳见我盯着钟,从卧房里拿出一块怀表:「姐姐,这,这块表是准的。」
那块表做工精细,颜色漂亮,只是时间久了,有些暗淡。
离拍戏还有些时间,我决定在这留半小时。
阿喳把卧房里的玩具一股脑倒在了堂屋的木桌上,那些玩意儿尽是些木的,做的也不太平整。
我眼睛一瞟,瞟到了一张泛黄的白纸。抽出来一瞧,上面抄满了诗词。
字迹娟秀。
阿喳见我拿了纸,憨厚地朝我笑:「姐,姐姐,这上面的诗我都会背。」
「阿喳,你上过学堂没?」
「没,爹和奶奶都不识字,村里也没有学堂。」
我尽量平复情绪,摸了摸阿喳黑乎乎的小手:「阿喳,你会背《相思》吗?」
阿喳骄傲极了,把头一扬:「会!」
他背书不结巴,流畅自然。
背完后,他似乎在等待夸奖,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我瞧:「姐姐,娘说,说我是村里最聪明的孩子。」
「只有我会背诗,村头的王小和阿桃都不会。」
我伸手往阿喳头上揉了一把:「阿喳好聪明。」我顿了顿,问阿喳要笔。
阿喳:「姐姐,我,我没有笔。娘给我,给我了一支水笔,但没墨了。」
「阿喳,你识字不?」
他点头如捣蒜:「识!」
在那张大纸上,我特地选了几个结构相对复杂的字给他认,他没一会儿就都说了出来。
天气太热,我声音都发黏:「阿喳,我给你讲故事好不好?」
阿喳绽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好!」
我热得双颊发热背后流汗,心里却格外冷静,为阿喳讲了些乱七八糟的童话,没料到阿喳却都知晓。
阿喳从厨房里捞了把蒲扇,我就把着扇子慢慢地扇着风。
我猜想阿喳的妈妈一定是被拐来的知识青年。
「你妈妈怎么就得了疯病?」我问道。
阿喳嘴巴瘪了下去:「我不知道,听爹说,说娘生了我就疯了,老要打人,也不愿看到我。」
院里又响起女人的哭声。这哭声就像一根刺,扎进我心里,疼得紧。
我和阿喳赶着出大门,听见女人凄厉的喊叫是从猪圈里来。
阿喳吸了吸鼻子,就往猪圈里去了。
我跟在他后边。
猪圈里的女人缩在稻草堆的角落,身边都是不可言状的排泄物。
借着日头,我看清她的脸。
疯掉的模样,嘴角还有残留的胶痕,长相却纯得很。
那双赤脚的指甲上,似乎还有没褪干净的指甲油,橙色。
我看得呆若木鸡,阿喳熟练地走进猪圈,给她松了手腕上的铁链子。
只剩脚腕上的铁链,女人的活动范围倒广了些,可她依旧是一副疯样,扬起手就要用尖锐的指甲挠阿喳。
阿喳走出猪圈,朝我苦笑,重重叹了口气:「姐姐,你,你不要怕我娘,她心还是好的,就是精神不好了。」
「她有清醒的时候,但时候很少。」
我搂着阿喳细弱的脖颈进了堂屋,让他好生对待他妈妈。
「不管怎么样,她依旧是你妈妈,好好对她。」
阿喳重重地点头,缓缓流下两行眼泪,我蹲下,用指腹替他擦去泪水,心情格外复杂。
阿喳要领我回剧组,我摆手拒绝了。
随阿喳来时,我就把路记熟了。
这里虽然崎岖难行,岔路口多,但标志性物品多,不算难记。
回程的路上,太阳毒辣,焦灼和燥热缠得我发慌。
普通的村子,路边通常都是妇女坐在一起聊八卦打扑克。
可这个村子,路边都是男人,一个个膘肥体壮面露凶光,见不着女人的身影。
我加快脚步。
我可以确定这个村子绝非善类,人口拐卖肯定不在少数。
抱着沉重的心情,我回到了剧组。
下乡的第二天就过得沉重不堪。知道了这小村的幕后交易,我再没心情吃晚饭。
下午拍摄后,阿喳又来了。
这次他扛了把小锄头,好像刚从地里回来。
我有点抱歉:「阿喳,下午姐姐就不去吃晚饭了。」
阿喳没问原因,但显然有些失落,哦了一声,迈着小步子就往家里走。
「阿喳,吃完饭了来找姐姐玩!」
听后,他才又露出笑来,侧过身子冲我挑了个大拇指:「好!」
白导走到我身边,发丝自然地落在前胸:「容音,你还挺适应这里的生活。」我摇头:「哪里的话,不适应怎么能拍好戏。」
他笑了笑:「晚上早些回,迟了别怪我给房间落锁。」
我悻悻点头。
3
阿喳说要带我在村里走一趟,让我熟悉下路。
从村头到村尾,不过三十分钟的路程。
整个村子坐落在大山的中段,村口很窄,仅容一辆车单行通过。
村子里此起彼伏的农忙声里,总是间隔着女人的哭喊。
傍晚村路上偶尔聚着三三两两的人,在一起唠嗑,不过大多是男人,见我和阿喳走过,向我吹了一声口哨,见我没反应,唾沫星子翻飞。
阿喳带着我找了个稻草堆,说是等天再黑些,能看见星星。
我和阿喳躺在稻草堆上,都没有说话。
两个男人一前一后到了路边,找到棵树就开始解裤子。
一个男人佝偻着背,一个手臂上有个大刀疤。
看样子是来路边解手的。
随着淅淅沥沥的水声,刀疤男出了声:「老四,村头李二家掳来的小媳妇听说美得很,还是个大学生,又白又嫩,咱俩凑点钱也去享享福?」
佝偻着背的男人哑声:「别提了,李二媳妇听说刚到地就闹,把肚子里还没足月的小子整没了,被李婆锁起来了,要我说,这些女的就是欠收拾,怎么就这么娇贵,好生留着生两个胖儿子,把日子过红火了比啥都强。」
他叹了口气:「这不,昨儿李婆去给儿媳送饭,发现上吊了。」
他们光顾着说,也没注意到我和阿喳在稻草堆后猫着。
阿喳像是听惯了,脸上并没有太大波澜,只是时不时瞟我两眼。
我脸色一定不好看,但也佯装镇定,不打草惊蛇。
刀疤男:「这不是又来一批小演员,一个个可水灵了,长得好看身材也棒,可惜喽,咱是没福气吃上了。」
佝偻着背的男人揪了一把刀疤男:「寻思什么呢,那是白导的丫头,咱们有规矩,白导的丫头不能动歪脑筋。」
「咱们这几个村,要没有白导,哪来的后孙?我爹那辈穷的都要吃人,几家一个女人,现在咱还能买个漂亮媳妇,村里好看的给钱就能骑。」
他们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
这是新时代的人?
我不敢相信。
这简直就是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