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喳突然惊叫起来,急得要落泪:「姐姐,你,你的手流血了。」
听他们的对话,我实在气不过,用指甲掐自己,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姐姐没事。」我摸摸阿喳的脸蛋,平复下心情,尽力整理出一切有用的信息。
这里不止有一个村子。
几个村子坐落在这座大山,也许这只是个进货的口,里面还有更深的山。
还有白导,他也和这个村有牵连吗?
联想到近日来他的一切行为,我越发觉得怪异。
正当我头脑风暴快要爆炸的时候,阿喳拍拍我的肩:「姐姐,看天上,星星!」
我顺着阿喳的手指方向朝天上望去。
那是一片璀璨到晃眼睛的星空,无数的星子连成片,挤着拥着,渲出的那片光宛如白昼。
淡薄的云层在夜空中缱绻缠绵,美得让人心悸。
「阿喳,真美呢。」这片夜景过于美好,我不禁发出感叹。
阿喳:「是啊,真美。」
这里美得仿若在神明创造的仙境里,可我联想到这里发生的种种,鼻子发酸:「阿喳,你说这样美的地方,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阿喳没回应我,但我听到了他断断续续地抽噎。
也许阿喳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妈妈和童话里不一样。
毕竟,生活从来不是童话。
罪恶也无处可逃。
我和阿喳分别后,就赶回了宿舍。
时候应该还早,不少演员还拖着一头湿发在堂屋里走来走去。
「什么破地方,吹风机都没有。」
她们依旧你一言我一语抱怨着这里不佳的环境,弄得叮当作响。
我绕过她们,径直进了浴室。浴室很狭窄,没有热水器,只能自己烧热水。
白导说电压不稳是真的,我烧了半天,却没有动静。
忍痛洗了个冷水澡,虽说天气还热,可我依旧冻得打寒噤。
「你很冷吗?我有小的热水袋,要不要给你一个?」一个扎着两条马尾辫的小姑娘站在我跟前,一脸关切。
这张脸我倒是面熟,是最近的流量小花,叫姜果。
我简直要感动得泪流满面了:「谢谢你,你叫姜果是吧?」
她点头:「没关系,女生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我拿着姜果给的小热水袋,挪着步子回到了房间。
白导已经洗漱完了,靠在床头翻动着一本薄书。
我掀起被褥就缩了进去,一天奔波下来也确实让我觉得全身酸痛,天花板的一角呼呼地往破屋里灌风,我被吹得脑袋疼,把头埋进被子里,才觉得身体有了些温度。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
我默默打开了手机录音。
鬼使神差地,我缓缓开口道:「白导,你说为什么会存在人口拐卖,男也好,女也罢,这样的龌龊行为应该存在在世上吗?」
随着书页翻动的声音,白导温润的声音也一同落入我的耳朵:「一切事情都有自己的因果,我没办法去评价他的对错。例如拐卖妇女的行为。」
「有些地方没有女人,也就没有子嗣,他们只能通过买卖来娶妻子,延续后代。」
我有些想笑,把拐卖说得这么冠冕堂皇的,他是第一个。
我疑惑:「尽管他们不幸福,甚至被非人对待?」
白导不再说话了。
书页翻动的声音也渐渐消失。
我感觉后背一凉,又赶忙说道:「是我多言了,我也不该管这些事,白导,不早了,睡吧。」
「晚安。」白导幽幽的声音就像刀子。
怀里姜果给的小热水袋也逐渐凉下去,最后一丝热度也被剥夺,冷气啃噬肺腑,我冷得无法入睡。
和白导的对话,我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这个畜生和这个村肯定脱不开关系。
可笑至极,拍摄拐卖题材电影,为女性发声的导演,竟说出这种话,明里暗里纵容。
我想做点什么。
否则,就会有千百万个像阿喳母亲那样的女子被拐。
这样的罪恶会无穷无尽,永无尽头。
4
第二天拍完戏,就见到阿喳已经在路边的大石头上坐着等我了。
我把备用机揣在了身上。我在棚子里喊了他一声,他才屁颠颠地往我这跑。
这次我随身带了些糖,便给阿喳了一把。
他眼睛亮晶晶的,迫不及待剥开糖纸往嘴里塞,尝到甜味了才含糊地道了声谢。
我打心里觉得他可爱。
今天赵松不在家吃饭,听阿喳说是去村尾老刘家了。
男人不在家,赵母的伙食也越加掺水,连白面也没得吃了,只有端来的一盆窝窝头和一大罐酱。
阿喳被赵母招呼到一边,硬是塞在他手里一碗白饭。
干瘪的老太太恶狠狠地盯着我,转头又盯着阿喳吃饭。
我没那么多抱怨的话,吃了两个窝窝头,就下了桌。
临走前,阿喳又跟上来。
赵母没好气道:「城里来的娇贵的很,吃点糙粮都吃不得。」
我顺从地说:「怎么会啊,我是最近染上了感冒,才没什么食欲。」
赵母:「才来几天就生病,病秧子似的。」
我没时间和她鬼扯,和阿喳道个别,顺便说了声我晚上不来了,就离开了。
一个人在村子里闲逛,今天却出奇地没瞧见多少男人。
在一户人家门口观望,正巧看见一个女人在搓衣服。
女人梳着一条麻花辫,戴眼镜,很斯文,看着很年轻,应该和我差不多大。
我凑过去,手伸进口袋又按开了录音:「小姐,问你个事,平时路上都还有人,今天倒是奇了怪,怎么路上空荡荡的?」
那女人也不避讳,手上的活也没停下:「你是刚来的吧?」
我猜她是把我当作被拐来的新人了。
洗衣女:「昨晚村尾老刘家新买的媳妇跑了,今早刚抬回来,为了给她一个教训,老刘说能让全村的男人尝尝味。」她拎起一件衣服,站起来拧干,水哗啦啦地流在地上,转眼不见。
「你也别想着逃跑,我刚来的时候也想跑,被打了几回就老实了,想从这里跑出去压根不可能,几个村子的男人早就有协议联手抓人,消息一户传到一户,村里的男人都会出动。这里的山可比她们想象中的更多,活着逃出去,根本不可能。」
我心里盘算着,直接从村里跑出去报警,是行不通了。
洗衣女说着,眼角也有泪光。我给她塞了一把糖,她的生活太苦了。
她愣了一下:「我叫梁婕,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
我凑到她耳边:「村里的矿泉水是怎么回事?」
梁婕叹口气:「他们手里都有这样的迷药,无色无味,放到水里也发现不出什么。」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我自己也偷了几袋。」她塞给我两袋,说让我以备不时之需。
梁婕说了很多,我就这么听着。
她说到了和她一起被拐来的女人,不堪折磨,早就死了,被丢到了后山。说到了她故意折腾掉肚子里的孩子,被丈夫婆婆殴打,锁进柴房。说到了她生孩子也不能去医院,疼到昏厥,孩子被接生婆生生拽出来。说到了这里的女人都沦为了婆家的奴隶和生育工具。她们没有人权,甚至不能吃一碗热乎饭。
听到远处传到男人的哄笑声,梁婕才知晓男人们回来了,端着洗衣盆进屋,也让我赶紧回去。
他们一个个油光满面,好像还沉浸在刚刚的快活里。
我故意绕着他们走,他们没看见我。
我偷摸把手机塞到了内层的兜里。
晚饭我没去阿喳家吃,在房间里摸出自己带的小面包,将就吃了几口。
今天我早早就去洗了澡,却仍然落了个没热水的下场。
我早早上床,感觉身体重得不行。堂屋里叽叽喳喳个没完没了。
「最近我总觉得下身莫名其妙地疼,裂开了一样,会不会是这里的水不干净,我得了什么病吧?」
听见一个女人在堂屋里问,又有不少演员缠上来说她们也是。
我想起墙角越来越少的矿泉水。
以及梁婕给我的两包迷药。
堂屋的声音渐渐散去,白导回了屋。
他又看起了书,我假装睡熟。
耳边的翻书声渐渐弱了下来,细碎的脚步声涌进我的耳朵。
全身的神经好像在一瞬间集中在耳部,我感觉到他的长发扫过我的额头,没过多久,他才回到自己的床。
我松了口气,窸窸窣窣的刮擦声不绝于耳。
良久。
木门被推开,发出「吱呀」声。
我小心翼翼侧过头去,间隔不到两米的床上空无一人。
这么熟练,看来是惯犯。
木门被推开的细小声音依旧像炮仗一样在我耳朵炸开。
声音太小了,我听不清了。
我能够确定了,白导帮着他们「进货」,一定是有企图,那些年轻漂亮的女演员,就是证据。
一夜无眠。
5
早上我怎么都起不来。
四肢像泡进水里浸了好几天,喝足了水,就是抬不起来。
头昏沉沉的。
也许是这几天出了汗还洗冷水澡的缘故,我这张乌鸦嘴倒是成了真,在这紧急关头,我得了重感冒。
白导端着洗漱用品从堂屋进来,门做得矮,他进门还要低下头:「容音,快起床洗漱了。」
他精神气还挺足,要不是我昨晚看见他出了门,我还真以为他睡了个多香甜的好觉。
我忍住怒意,把头埋进被子,发出的声音又闷又低:「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上午能不能先不拍我的戏份,我想请个假。」
生病了连说话都不舒服,心头莫名燎上一股无名火。白导同意了请假的要求,就出了房门。
我忍着喉头强烈的不适,眼皮直打架,最后才睡了过去。
眼睛再次睁开时聚焦到阿喳的小脸上,他坐在我床边板正的很,眼睛直直地盯着我,默不作声地流眼泪。
见我醒过来,他才瘪着小嘴号啕大哭,眼泪鼻涕糊在他脸上,晶亮。
我手忙脚乱地从枕头下扯出一块融化的巧克力:「阿喳,不哭,吃糖。」
他也不接,手一个劲地往脸上抹。
阿喳告诉我,他娘没了。
就在昨天夜里。
他爹睡了女人,心里高兴,在家喝了个烂醉,喝醉了就要强了他娘。
阿喳娘不愿意,就要打他爹。
他爹抄起舀猪食的破水舀子,照着他娘的头狠狠砸了一下。
他娘的脑袋就破了,血一个劲流,阿喳边哭边去拦,赵母却把他拉了回去,说是他娘错在先,是她活该。
他娘的哭喊声没一会儿就停了,阿喳半夜偷摸起来去看,他娘已经没气了。
村里没有会医的,离镇上又太远。
阿喳说他哭了好久好久,把奶奶和爹都哭醒了。
他们说阿喳娘没福气,说会给阿喳寻个更好的娘。
阿喳说着说着眼泪又大了,汇在衣角。
我心里像泡了苦水。
阿喳的母亲,抛去母亲这个身份,她也是一个洋气爱美的女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