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刚冲到院子里,脚就猛地钉在了地上。
月下,一袭胜雪的白衣,一张古怪又熟悉的面具,一个看起来同她一样风尘仆仆的人。
吉娜难以置信地望着来人,对于陌生的闯入者,她本该厉声质问,然后大喊抓贼,可近日的绝望却让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吉娜甚至觉得是天神听到了她的祷告,所以才派来了救星。
“是你?”她缓缓上前,确认他脸上的面具的确是那只眼熟的青铜兽,“这里是太子府,里外戒备森严,你是如何进来的?”
楚游低下头,沉声道:“我是来医治病人的,你要同我站在这里说话吗?”
听到医治二字,吉娜心中一喜,这种喜悦让她顾不得探寻他的身份,加上此人气势不凡,站在这里太过夺目,吉娜打消了最后一点犹豫,转身将人带入了室内。
床幔被轻轻拨开,床上的人因发热双目紧闭,神色痛苦。
吉娜半跪在床前,用帕子替主子擦去满脸汗珠:“已经发烧好几日了,温度时高时低,御医来瞧过,可开的方子根本没有用,那些下人对我们避之不及,除了送些吃食,就再也无人过问了。”
难以想象苏璟竟如此苛待自己的侧妃,面具下的那双眼睛不觉藏了愠怒,然而床上之人一个痛苦的**,那丝愠怒便立即化作止不住的怜惜,楚游深吸一口气,侧头吩咐:“蜡烛。”
吉娜急忙递上火烛,烛光下,索雅的额上,脸上,俱有微微的红点。
楚游沉默了会,淡淡道:“解开她的衣裙。”
“这……”吉娜迟疑地望着眼前的面具人,虽说塔萨民风开阔,可此举关乎女子家的清白,加上主子如今已是太子侧妃,皇室的名节不得不慎重。
楚游一瞬不瞬地盯着她道:“人命关天,耽误了诊治,你可能负责?”
女子的清白固然重要,可比清白更重要的是性命,吉娜被他如此一问,慌乱中也无暇顾及男女大防,心一横,依言解开了索雅的襟前的扣子……
颈上,小腹、腿弯、足,俱见红点。
吉娜低呼道:“这……怎么会这么严重?是瘟疫吗?”
楚游细细看完,并不答话,只是快速取出袖子里的银针,在她几处穴位上轻轻施下。
吉娜不懂医术,一直惶恐地盯着他手上的针,后见他下针手法十分娴熟,先前的惴惴不安才渐渐散去,再后来,顿觉他手下的银针十分神奇,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公主脸上的汗越来越少,最后,烧也慢慢退了下来,虽然床上的人仍然双目紧闭,神情却舒缓了许多。
楚游望着沉睡过去的索雅,对吉娜吩咐:“我虽施针让她退了烧,可这毕竟是暂时的,后面还会有高烧的可能,在克制瘟疫的药方没有配出来之前,御医的药还是要继续吃,另外,指甲要减掉,防止抓破身上的疹子。”
吉娜连忙点头称是,取了身干净的衣服替索雅换上。
楚游转过身,收针净手:“帮她换好衣服就去休息,今夜我守在这里。”
吉娜未想到他会这样说,急忙摇头:“多谢公子相助,但我不会离开公主。”
楚游无视她的坚定:“你听好,瘟疫的传染性极强,你不做任何防护,如此近身伺候,没有被感染已是万幸,一旦你染病,你家主子便是连一个尽心照顾她的人也没有了。”
吉娜呆呆地思量着他最后一句话,她虽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却不得不考虑公主,若是自己有个三长两短,她如何放心将公主交由太子府的那些下人伺候。
望着楚游,她迟疑一瞬,转身离去,不多时,又折身返回。
吉娜将手中的药箱递给楚游,郑重地道:“这是公主从塔萨带过来的药箱,里面有不少珍贵的药材,我见公子医术非凡,可以拿去一试,希望此药箱能助公子早日配出对抗瘟疫的方子,救我家公主的性命。”
楚游万没有想到自己会收到如此珍贵的东西,他望着那只小小的药箱,一时思绪万千,最终在吉娜期许的目光下双手接过,“多谢。”
“是我要多谢公子才是,”吉娜双手交叠,行了一个塔萨的大礼,“公子既戴着面具,必是不想以真面目示人,公子的身份我不会追问,可不管公子是何人,请受吉娜一拜。”
…………
索雅在熟悉的祷告声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睛,面前是吉娜喜极而泣的脸。
“我还活着?”
吉娜握着她的手,眼中泪花滚滚:“是,公主!天神庇佑,您还活着!御医配出了瘟疫的解药,所有的人都得救了!”
索雅只觉得头重身软,想起身却一丝力气也没有,吉娜忙扯过一旁的软枕,扶着她靠在软枕上,又倒了杯水喂她喝下。
昏睡了整整十日,此时的索雅才觉得整个人慢慢活了过来,她望着吉娜,眼中有泪,“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吉娜抹了把眼睛,动容地道:“吉娜只要公主安好,就算天神要取人性命,吉娜也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公主的命!”
“傻瓜……”索雅摸着她的脸,呢喃着:“吉娜,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梦见了草原,娘亲,绿珠,还有巴鲁……”
她猛地想到了什么,抓起吉娜的手:“巴鲁……是巴鲁救了我,对不对?”
那么真切的感觉,不可能是梦,一连好多个夜晚,她真实地握着他的手,感知到他的温度,虽然他面容模糊,可他的语气却是无比的轻柔,他细心地为她擦掉额上的汗,告诉她要撑下去。
是巴鲁回来了,是巴鲁回来救了她!
吉娜一下子有点不知所措,反握住她的手,连连摇摇头:“不,巴鲁早就死了,那个人不是巴鲁。”
索雅怔怔地望着她,眼睛里不知是失望还是困惑。
见她情绪稍定,吉娜才缓缓说道:“公主可还记得上回城中遇险,救了你的那位‘青铜兽’公子?是他冒着被感染的危险,为公主施针退烧,又一连守了公主数个晚上。”
索雅绷直了身体,满心震惊:“你说什么?”
吉娜以为她将人忘记了,便提醒道:“就是那位身着白衣,头戴面具的公子啊,上回和公主一同救下几个孩子的,他果真是个厉害的高人,不仅能够秘密进出太子府,医术也十分了得。”
见她面目呆凝,吉娜索性将这些天的情况一字不落地交代清楚,包括那位“青铜兽”公子是如何一刻未歇地守着她,又是如何一勺勺地喂她喝水,甚至无微不至地为她剪去指甲……
索雅听着听着,心骤然乱起来,她猛地打断了吉娜:“不要再说了,此人来历不清,举止诡异,你竟放人入霁月居,真是太大意了!”
吉娜未料她会如此动怒,以为是顾惜名节,慌忙请罪:“吉娜知错,可当时公主高烧不退,性命堪忧,吉娜迫不得已才脱去公主的衣服,让公子诊治,吉娜愿意领罚。”
索雅听到此处,愈发羞恼:“你可知,如今我已是太子府上的侧妃,若是让人知道我与陌生男子暗中私会,以我的清白做文章,塔萨恐会遭到迁怒!你……”
“公主恕罪!”吉娜猛地跪下来,磕了个响头,“公主命在旦夕,府上的人可以对公主弃之不顾,可吉娜实在做不到,这件事的确是吉娜思虑不周,可若重来一遍,吉娜还是会这样做,在吉娜心里,所有的事情都不如公主的性命重要!公主若怪罪,吉娜愿以死谢罪,但求公主不要迁怒那位面具公子。”
索雅一言不发地望着这个跟随她多年的衷仆,许久,才疲惫地道:“你起来吧,从此以后,我不想再听到那个人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