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以为红衣的一番话会让自己彻夜不眠,可她大约是真的累了,竟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就连院子里的动静也只是让她翻了个身,换个姿势继续做梦。
门帘被人匆匆掀开,搁下洗漱的铜盆,青衣火急火燎地将人从床上拖起来:“好姑娘,不要再睡了,外面出大事了。”
心念揉着眼睛:“天又没塌,让我再睡会儿。”说完人又往榻上倒去。
青衣一把揪住她,焦灼地道:“和天塌也没什么两样了,城中突发瘟疫,已经死了好些人,王上急召主子入宫,主子走前交代府上各个房间都要清扫熏蒸,如今就剩姑娘这间屋子没有消毒了。”
任由青衣伺候着起身,直到洗漱完毕,人站在院子里时,脑子还是空荡荡一片。
院子里的丫鬟小厮们个个蒙着白纱,手执喷壶,正一处处地洒着药水,庭院中间放置了一鼎用以熏蒸的药炉,雄黄,艾草,丹砂……混合而成的气味遣散了空气里的芬芳,整个院子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心念定定地凝视着眼前的一切,觉得陌生又熟悉。
她仿佛又见到了梦里的爹娘。
大哥说,你的父母因瘟疫而死,那场瘟疫中只有你活了下来。
而在那场致人家破人亡的灾难中,官府为了防止疾疫传染,没有直接掩埋死者的肉身,而是选择以火葬之,所以,她的爹娘连一处完好的棺椁都没有。
瘟疫啊。
她攥紧了手心,艰难呼吸。
业二百二十八年春,一场瘟疫来势汹汹。
仅仅不到三日,疫情便从城郊零散的村落蔓延至整个封城,甚至周边的几座城邑也均有疫情上报。业王下令在沾染疫情的城中拨出一些民宅设“安置馆”,用以集中隔离病患,并发动民间的医者郎中参与疫情救治。
然不足一月,不少大夫因接触相继感染,死亡人数不减反增,一时间,满城惶然,人人自危。
心念无法想象有一天在面对瘟疫时,自己会变得如此颓丧。
师傅说瘟疫的起因复杂,传染性极强,这世间根本不可能有一劳永逸的药方,她偏偏不信,夜以继日地配药,踌躇满志地试药,不顾众人的劝阻屡屡出府,甚至为了救人犯险混入安置馆。
尽管这些近乎“疯狂”的举动没有被明令禁止,然而,她那些信心满满的药方却毫无成效。
于是,她眼睁睁地看着那些生动的面孔变得三分人七分鬼,看着那些渴望的眼神变得黯淡无光,看着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母亲……
心念第一次对自己心生怨恨,怨自己学识不精,恨自己见识浅薄,前所未有的挫败感让她像是一个不辨方向的游魂,孤立无援地飘荡在阴闭的街巷中。
天色灰蒙,细雨如丝,苏执遥遥地注视着那条纤细的身影,见她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最后蜷缩在空荡的街角下,将头埋进膝盖,身体微微颤抖。
他沉默地站着,忽道:“为什么要让她回来?”那声音卷入细雨之中,愈发低迷,不知是问身后之人还是在问自己。
另一双眼睛,同他一样,一动未动地注视着巷子里的人。
人不可以在哪里都当逃兵。
如果当初没有对她说出这句话,她或许就不会折返回封城,不会身涉各种未知的险境,他最初的任务是将她带离封城,可他从未见过如此颓废的青鸟,他十年的心血竟换来一个不折不扣的逃兵,身上丝毫不见当初的机敏与果敢,这不再是他熟悉的青鸟,也不应当是尹家后人应有的模样,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李义嘴唇微动,最终只道:“属下知错。”
苏执淡淡道:“你没有错,一个逃兵不会拥有真正的自由,只有回来,她才配做尹家的女儿。”
李义一震,眼睛里掩不住惊诧,而下一刻,心中又十分了然,事实上,他的决定也早在主上意料之中,否则,心念不会如此顺利地住进楚府,蒙楚游超乎寻常的照料。
李义垂首道:“主上放心,属下必当全力护青鸟平安。”
苏执面容依旧,唇边是沉甸甸的四个字:“本王信你。”
雨势渐大起来,巷子里的人却丝毫没有反应,直到另一个身影出现,抬步上前,弯下腰,陪她一同蹲在雨里。
心念仰起脸,望着来人笑了,笑里却透着一股悲凉和无奈:“师傅,我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楚游一言不发,伸手将她湿哒哒的脑袋揽入肩头。
她大大的眼睛空茫地望着前方,喃喃道:“我只是不甘心……它如此轻易地夺人性命,我们却无能为力。因为瘟疫,那些原本绚烂的生命戛然而止,那些幸存者一生都要背负伤痛,你知道这种伤痛的滋味吗?那是午夜梦回时再也抓不住的亲人的手,是日思夜想时想听到却再也不会回应的声音,是……”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想撑着身子站起来,却一丝力气也没有。
楚游默默一叹,将人打横抱起,阔步迈入雨帘。
雨势未减,水花拍打在地上,让一切都听不真切,心念却清晰地听见了楚游的声音。
他说。
念念,你和我,从来都不是救世主。
…………
世间所有的无能为力演变到最后都难逃一个结局,便是众人将希望寄于神佛。在这场尚未打赢的斗争中,人们被恐慌与失望折磨得失去了耐心,于是,坊间便盛传这场灾难是瘟鬼作怪,是出现灾祸的不祥之征,于是,业国各地大兴做法驱瘟鬼之举。
然而,神佛有用吗?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吉娜,可她从未想过放弃。
自从公主因发热被隔离,她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向天神祷告。可无论她的心是多么的虔诚,霁月居就像一个被人遗忘的冷宫,莫不要说太子殿下的关怀,就连伺候的丫鬟小厮都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恨不得躲到三十里外去伺候。
原本风光矜贵的塔萨公主,一时间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洪水猛兽。
御医倒是每日过来一次,对于公主的病症,也只是草草两眼带过,继而照例开了一堆毫无作用的药方,便不再过问。
夜幕低垂,霁月居内,吉娜见索雅高烧又起,情急之下再也顾不得那些狗屁礼法,她只知如今再不出去求救,公主便会性命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