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台有树番外:云中锦书
一、离别的秋天
永宁三十四年,秋。
周易安离开仙魔学院已经三个月了。
念安坐在学院门前那棵桂花树下,手里攥着那枚刻着桃花的玉佩,望着山道尽头的方向发呆。桂花开了满树,金灿灿的小花簇拥在枝头,香气浓得化不开。风吹过,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她的发间、肩上,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
她伸手接住一片花瓣,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周易安还坐在她旁边写大字,她趴在桌上看他写字,问他为什么写字那么好看。他说“练得多就好看”,她就让他教,他就手把手地教她。
他的手指微凉,骨节分明,握着她的小手一笔一划地写。写完了,她低头一看——“魏念安”三个字,写得工工整整,好看极了。她抬头看他,他耳朵红红的,说“该你自己写了”。
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耳朵红。
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念安。”李清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念安回过头,看到李清寒站在学院门口,手里拿着一封信,“周公子来信了。”
念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从地上一跃而起,跑过去接过信。信封上写着“魏念安亲启”五个字,字迹端正有力,是周易安的字。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信纸。第一张写满了字,是周易安近况的汇报——回青阳宗后被爷爷检查功课,考校了剑法和经典,还算满意。新请了一位先生教兵法,先生很严厉,但讲得很好。青阳宗的山上秋天来得早,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比赤渊冷一些,让她添衣。
最后一行字写得比前面都小:“念安,桂花开了吗?你种的桂花树。”
念安看完信,嘴角弯了起来。她把信纸翻过来,第二张是一幅画——画的是青阳宗的山门,云雾缭绕中一座巍峨的山峰,山门前站着一个青色衣裳的小人,仰着头看着远方。小人的旁边写着两个字:“思安”。
念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信纸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袖中。
“清寒姐姐,我想给易安哥哥回信。”
李清寒看着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去吧,书房的笔墨都备着。”
念安跑进书房,铺开信纸,拿起那支湖州狼毫笔——就是周易安送她的那支。她用了两年了,笔尖都磨得有些秃了,但她舍不得换。
她提起笔,想了很久,才落下第一行字。
“易安哥哥,见字如晤。”
她想写的话太多了。想告诉他桂花开得正好,满树金灿灿的。想告诉他自己又长高了一点,去年的裙子都短了。想告诉他她在学院学了新的剑法,李清寒说她的进步很大。想告诉他她每天晚上都会看月亮,不知道青阳宗的月亮是不是和赤渊的一样圆。
但她最后只写了一句:“桂花开了,很香。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写完她自己看了一遍,觉得这句话太直白了,脸微微有些红。但她没有改,因为她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心的。
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在信封上写下“周易安亲启”五个字。她的字还是不如他的好看,但比两年前好多了,至少不再是蚯蚓爬了。
念安站在学院门口,把信交给送信的弟子,看着那匹马驮着信消失在秋色中。
她忽然想起一首诗——是从前周易安教她背的。
“客从远方来,遗我双鲤鱼。呼儿烹鲤鱼,中有尺素书。”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二、青阳来信
青阳宗。云雾缭绕的山峰之巅,一座古朴的道观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周易安坐在书房的窗前,面前摊着兵法,但目光却没有落在书上,而是望着窗外的远山。
他回来三个月了。
三个月里,他没有一天不想念安。想她笑起来的样子,想她歪着头喊“易安哥哥”的声音,想她写大字时沾了一脸墨汁的傻样,想她演武场上英姿飒爽的身影。
他知道这样不行。爷爷对他寄予厚望,他不能在儿女情长上分心。可他控制不住自己。
“少爷!少爷!”小厮从门外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封信,“赤渊来的信!”
周易安猛地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不扶,大步走过去接过信,看到信封上“周易安亲启”五个字时,心跳骤然加速。
是她的字。
他认得,每一个笔画都是她写的。她的字还是不够好看,横不够平,竖不够直,但一笔一划都写得极其认真,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他小心地拆开信,抽出信纸。
“易安哥哥,见字如晤。”
信纸只有一张,字也不多,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日常琐事——桂花开了,新剑法学了,长高了一点点。最后一句是:“桂花开了,很香。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周易安将这句话反复看了三遍,然后将信纸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你要是还在就好了。”
他也想说,念安,我多想在你身边。
他睁开眼睛,重新坐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提笔回信。这一次他不写近况汇报了,他想写一些放在心里很久的话。
“念安,见信如面。桂花开了,我很想亲眼看看。青阳宗的枫叶也红了,满山遍野,如火如霞。我摘了一片最红的夹在信里,送给你。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想了很久,一直不敢说。但现在我们隔着千山万水,我觉得说出来也没那么难了。”
他写到一半,笔顿住了。抬起头看了看窗外的枫叶,山风拂面,吹得枫叶哗哗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写下去。
“念安,我喜欢你。不是对朋友的那种喜欢,是对……”
他的手在发抖,笔尖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把那张纸揉掉,重新写。
“念安,我喜欢你。”
这一次他写得很快,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就这样吧。说出来了,不管她怎么回应,他都不后悔。
他把信折好,将一片红枫小心翼翼地夹在信纸之间,放进信封。
信封上他写“魏念安亲启”五个字,写得很慢很慢,写完之后,他郑重地在旁边加了一个小小的“安”字。
是他的名字。
也是她的名字。
三、心事
念安收到信的那天,赤渊在下雨。
她坐在寝殿的窗前,雨水从屋檐上落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水花。她把信纸展开,那片红枫从信纸间滑落在桌面上,红得耀眼。
她先拿起那片枫叶看了看,叶脉清晰,颜色纯正,确实是枫叶中最红的那一片。她将枫叶放在鼻尖闻了闻,似乎能闻到青阳宗山上清冽的风的味道。
然后她开始看信。
前面几段和往常一样,说了些近况——新学的兵法很难,但先生讲得好;爷爷表扬了他的剑法,但没有表扬他的字,因为他写信的时候太心急了,字迹潦草;青阳宗下了第一场霜,比赤渊冷得多,让她多穿些衣裳。
然后她看到了那句话。
“念安,我喜欢你。”
一共七个字,用了最小的墨,写得最轻的笔,似乎怕墨太重了会吓到她似的。
念安盯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有人在远处轻声哼着一首歌。她的手微微有些抖,将信纸贴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砰砰砰的心跳。
“喜欢”这个词,她不是第一次听到。爹爹对娘亲说“我喜欢你”,清寒姐姐对九鸢姑姑说“你真好”,学院里的先生对学生们说“我喜欢你们”。但周易安的这个“喜欢”,和那些都不一样。
她在心里默默读了一遍——“念安,我喜欢你。”
念安,我喜欢你。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很浅,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来。她拿起笔,铺开信纸,想回信。可提起笔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喜欢你”太直接了,“谢谢你的喜欢”太生分了,“你在说什么呀我不懂”太假了。她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了四个字——“易安哥哥。”
然后停笔。
她看着这四个字看了半天,觉得不行,太短了。她又加了一句:“你的信我收到了。枫叶很好看,比桂花还好看。”
她犹豫了一下,又在最后加了一句:“我也……喜欢桂花。”
写完她恨不得把信纸揉掉。“喜欢桂花”和“喜欢你”差太多了,她太胆小了。
但她最后还是把信寄出去了。因为那句“喜欢桂花”,其实她想说的是——我明白你的意思,我也有同样的感觉,只是我现在还说不出口。
但你会懂的,对吧?
四、魏无羁的烦恼
赤渊魔宫,魏无羁的书房里,气氛不太对。
“你再说一遍?”魏无羁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封信——不,是念安写给周易安的信,不知道为什么落到了他手里。他看了信上的内容,脸色精彩极了。
屠九鸢站在书案对面,面无表情:“周易安给念安写了封信,说了‘我喜欢你’。”
“我说的不是这个。”魏无羁将女儿的信拍在桌上,“我说的是——这小子上次给我闺女写信,信里夹了片枫叶,还有四个字‘我喜欢你’!”
“我知道。”
“你知道?”魏无羁瞪大眼睛,“你知道了还不拦着?”
屠九鸢叹了口气:“我怎么拦?那是念安的信,又不是我的。再说了,两个孩子情投意合,你拦得住吗?”
魏无羁气得站起来在书房里走来走去,红发炸成一团。他边走边念叨:“她才八岁!那小子才九岁!九岁的小鬼知道什么叫喜欢?他就是……就是小孩子胡闹!”
“你八岁的时候就知道喜欢小姑娘了。”苏云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魏无羁脚步一顿,转头看到苏云华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口,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他顿时心虚了三分:“我那时候……我那时候是闹着玩的。”
“闹着玩?”苏云华走进来,将茶放在桌上,“你说‘我长大了一定要娶木丫头’的时候,可不是闹着玩的表情。”
魏无羁的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你记错了!”
“我有留影石。”苏云华面不改色,“要放给你看吗?”
魏无羁闭嘴了。
屠九鸢在旁边笑出了声,被魏无羁瞪了一眼。她识趣地收住笑,清了清嗓子说:“师弟,我理解你的心情。闺女才八岁就有小子惦记,换了谁都得急。但你想想,周易安那孩子怎么样?”
魏无羁想了想,不情不愿地说:“还行。”
“岂止还行?青阳宗宗主的嫡长孙,人品端正,天赋出众,知书达礼,对念安也好。这样的孩子,打着灯笼都难找。”
魏无羁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周易安好。他更知道念安对周易安不一样——那种不一样,瞒不过他的眼睛。可他舍不得啊。他的小念安,还在襁褓里吐泡泡的小念安,怎么一下子就长大了,大到有男孩子给她写情书了?
苏云华走到他面前,伸手拨了拨他炸毛的红发,声音难得的温柔:“她会长大的。总有一天,她会嫁人,会离开我们。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但我们不能因为舍不得,就不让她长大。”
魏无羁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苏云华。”
“嗯。”
“咱们再生一个吧。”
苏云华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
魏无羁在后面喊:“我认真的!你再考虑考虑!”
屠九鸢捂着脸退出了书房。
她觉得自己的师弟这辈子都成熟不了了。
五、冬日再临
永宁三十四年冬,赤都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念安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去年堆雪人的时候。周易安把围巾解下来给她围上,说“你的脸都冻红了”。那条围巾她后来还给他了,但他走之前,把一条新的留在了她的书桌上。
她走到书桌前,打开抽屉,那条兔毛围巾整整齐齐地叠在里面。她拿出来,在脖子上绕了两圈,围巾很长,绕两圈还有一截拖在外面。她把那截围巾拢在怀里,觉得暖洋洋的。
“念安。”屠九鸢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有人来看你了。”
念安跑出去,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他穿着青色的大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手里提着一个食盒。他的眉眼比走的时候长开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声音也低沉了几分,但那双眼睛没有变,看着她的时候,还是亮晶晶的。
“周易安?”念安愣住了。
周易安站在雪地里,看着她,嘴角弯了弯:“念安,我回来看你了。”
念安站在廊下,雪花纷纷扬扬地落在她的发间、肩上,她穿着他那条长长的兔毛围巾,两只手攥着围巾的尾端,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你……你怎么回来了?”
“爷爷准了我的假,说让我回来看看。”周易安没有说,他在爷爷的书房前站了三天,才磨得爷爷松了口。他也没有说,他骑着马跑了三天三夜,中间只睡了两个时辰。
他只是笑了笑,将食盒递给她:“这是青阳宗的桂花糕,厨子新做的,我爷爷说比赤渊的好吃,让我带给你尝尝。”
念安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十二块桂花糕,金灿灿的,桂花干点缀其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谢谢易安哥哥。”她抬起头看他,“你饿不饿?进屋吃热乎饭。”
周易安看着她被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脸,看着她眼睛里那亮晶晶的光,忽然觉得跑了三天三夜的辛苦全都值了。
他跟着她走进赤渊魔宫,走过长长的回廊,走过她五岁时种的那棵桂花树——现在比她还高了,走过他教她写字的花厅——那张石桌还在,上面的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看不清了。
念安走在前面,他走在后面,两个人的脚印在雪地里一前一后,深深浅浅。
“易安哥哥。”
“嗯。”
“你的信我都收到了。”
周易安脚步微微一滞。他看着她的背影,心跳骤然加速。
“枫叶很好看。”念安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雪地里显得有些飘渺,“桂花也很好看。但是……”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雪花化成小小的水珠,像是眼泪,又像是星光。
“但是都没有你好看。”
周易安整个人都愣住了。
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他青色的大氅上,落在她月白色的衣裙上。两个人站在雪地里,四目相对,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念安笑了。
那个笑容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开心,不是调皮,不是温暖,而是另一种东西——一种她从未在他面前展露过的,带着少女独有的羞涩和勇敢的笑容。
周易安看着那个笑容,心中有什么东西“啪”地一声裂开了,涌出来的全是甜。
他朝她走过去,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拂去她发间的雪花。
“念安。”他的声音有些抖。
“我在。”
“我想跟你说一句话。”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会一直对你好。不是一天,不是一年,是一辈子。”
念安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雪夜里点燃了一盏灯。她伸出手,拉住他的衣袖,声音轻得像雪落的声音:“那你可得说到做到。”
“我说到做到。”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雪地里,你看着我,我看着你。
远处,魏无羁站在寝殿的窗前,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他一会儿咬牙切齿,一会儿唉声叹气,一会儿又忍不住笑了。
苏云华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的两个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魏无羁转头看她。
“本君没有笑。”苏云华收住表情。
“你笑了!我看到你笑了!”
“你看错了。”
“苏云华,你的女儿被人拐走了,你还笑得出来?”
苏云华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她没有被人拐走。她只是找到了一个对她好的人。这难道不值得高兴吗?”
魏无羁被她说得哑口无言,气鼓鼓地转过身去,继续看雪地里的两个小人。看着看着,他的表情慢慢柔和了下来,最终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你说得对。”他伸手搂住苏云华的肩,“她长大了,该有自己的路了。”
苏云华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雪还在下,将整个赤渊魔宫染成了一片银白。
念安和周易安并肩站在雪地里,谁都没有说话,但谁都不觉得尴尬。风很大,雪很冷,但她的手在他手中,他的手在她手中,掌心相贴的地方,暖洋洋的。
“易安哥哥,你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
“这么快……”
“我会常回来的。”
念安没有说话,只是将他的手握紧了一些。
周易安感觉到她手上的力气,心中涌起一种强烈的、想要保护她一辈子的冲动。他反握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念安,不管我在哪里,我的心都在你这里。”
念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亲了一下。
然后她转身就跑。
周易安摸着被亲过的地方,站在原地,脸从脖子红到耳根,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一动不动。
念安跑出好远,回头看他还站在原地,忍不住笑了,朝他喊了一声:“易安哥哥,雪大了,快进屋!”
周易安这才回过神来,大步流星地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弯腰从地上捧了一捧雪,团成一个雪球,朝念安扔了过去。
念安被雪球砸中后背,“哎呀”一声,弯腰也团了一个雪球,回敬过去。
两个人在雪地里打起了雪仗,笑声穿过风雪,传得很远很远。
魏无羁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幕,笑了。
“苏云华。”
“嗯。”
“这两个小家伙,像不像年轻时候的我们?”
苏云华沉默了片刻,说:“不像。”
“哪里不像?”
“我们不会打雪仗。”苏云华顿了一下,“我们只会打架。”
魏无羁大声笑了出来,笑声在雪夜里回荡,惊起了屋檐下避寒的麻雀。
苏云华看着他笑得开怀的样子,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雪还在下。但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赤渊魔宫里的每一个人,心里都是暖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