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051
殇之梦2026-04-23 08:588,836

仙台有树番外:星河万顷

楔子·问剑

苏忆十六岁那年,做了一件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事。

她独自一人,背着那把清音剑,去了北境。

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去。苏易水不知道,薛冉冉不知道,连她最好的朋友曾念都不知道。她只是在某天清晨,趁着天还没亮,悄悄翻过院墙,沿着山路一路向北,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冉冉发现她不见的时候,已经是辰时了。她去苏忆的房间叫她吃早饭,发现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铺冰凉,枕头上放着一封信。

信上只有两行字——

“爹爹,娘亲,我借清音剑一用,去去就回。勿念。”

薛冉冉拿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苏易水!”她冲进院子,将信拍在石桌上,“你女儿跑了!”

苏易水正在修剪桃枝,闻言手上的剪刀顿了一下。他放下剪刀,拿起那封信,看了几息,然后将信折好,收进袖中。

“她带了什么?”他问。

“什么?”薛冉冉没反应过来。

“她带了什么走?”苏易水的语气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发现女儿离家出走的父亲,“衣服,干粮,银子,她带了什么?”

薛冉冉想了想,跑回苏忆的房间检查了一遍,然后回来报告:“少了几件换洗衣服,少了干粮袋子,少了你给她那袋银子。”

苏易水点了点头,重新拿起剪刀,继续修剪桃枝。

薛冉冉看着他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急得直跺脚:“你就这么淡定?她才十六岁!一个人跑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

“她带了清音剑。”苏易水说。

“带了剑又怎样?她才学了几年?”

“学了十年。”苏易水纠正道,“她的剑法,在同龄人中已经没有对手了。”

薛冉冉被他噎了一下,但还是不放心:“可是北境那么远,路上……”

“她去过。”苏易水打断她,“去年我带她去北境看望萧衍,她认得路。”

薛冉冉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她看着苏易水平静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不是不担心,而是知道担心没有用。苏忆不是那种任性妄为的孩子,她做任何事都有她的理由。她既然选择一个人走,就一定有非走不可的原因。

“你知道她为什么去北境吗?”薛冉冉问。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说:“知道。”

“为什么?”

“因为清音剑。”

薛冉冉愣了一下,低头看向苏易水手中那把剪刀——不,不是剪刀,是苏忆留在院子里的那把普通的铁剑。她带走了清音剑,留下了自己的剑。这意味着,她去北境,和清音剑有关。

而清音剑,是沐清歌的遗物。

“她去找萧衍?”薛冉冉猜测。

苏易水摇了摇头:“不是找萧衍。萧衍去年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但薛冉冉知道他的意思。萧衍去年冬天走了,走得很安静,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落,没有惊动任何人。他走之前,将一封信寄到了西山,信中只有一句话——“清音剑的剑鞘,在北境雪山之巅。”

苏易水收到那封信的时候,沉默了整整一天。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信的内容,只是将信折好,收进了那个装着沐清歌遗信的木匣里。

现在,苏忆知道了。

薛冉冉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但既然她知道了,就一定会去。因为清音剑是沐清歌的佩剑,而剑鞘——是沐清歌亲手做的,用北境雪山的寒铁,一锤一锤地锻造了整整三个月。

那是沐清歌留给苏易水的,唯一一件她亲手做的东西。

苏忆替她爹,去找了。

第一章·北境

苏忆走了七天,终于到了北境。

她从来没有一个人走过这么远的路。以前每次出门,要么是爹爹带着,要么是娘亲陪着,要么是曾念跟着。她习惯了有人在身边,习惯了有人替她操心,习惯了饿了有人做饭、冷了有人添衣。

现在,她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匹马,一把剑,一袋干粮,和一腔孤勇。

北境的冬天比西山冷得多,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雪落在地上积了半尺厚,马走得艰难,她更艰难。她的手指冻得失去了知觉,脚趾在靴子里像十根冰棍,脸被风吹得生疼,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

但她没有回头。

因为她答应过爹爹,要替他把清音剑的剑鞘带回来。不是爹爹让她去的,是她自己决定的。那天晚上,她偷偷打开了爹爹床头的木匣,看到了萧衍的那封信。信上的字迹苍老而颤抖,像是一个老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写下的。

“清音剑的剑鞘,在北境雪山之巅。剑鞘中藏着一封信,是清歌写给小徒弟的。我一直没有告诉她,因为我想等她亲自来看。——萧衍绝笔”

苏忆看完那封信的时候,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萧叔叔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才说出这个秘密,但她知道,他一定有自己的理由。也许他是想让爹爹自己来取,也许他是想让娘亲来取,也许他只是想让那个“她”——沐清歌的转世——亲自来看。

但不管是哪种,苏忆都觉得,该来的人是她。

因为她是苏忆。她的名字,就是清歌给的。

北境雪山,在极北之地,终年积雪,人迹罕至。苏忆在山脚下的小镇休整了一天,买齐了上山的装备——厚实的皮裘、防滑的钉鞋、绳索、干粮、火折子,还有一壶烈酒。

卖装备的老汉看着这个瘦弱的姑娘,摇了摇头:“姑娘,这山可不是闹着玩的。每年都有人上去,每年都有人下不来。你一个人,还是别去了。”

苏忆将银子放在柜台上,接过装备,背在肩上。

“谢谢您,”她说,“但我必须去。”

老汉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没有再劝。

苏忆在山脚下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喝了口烈酒,辣得直吐舌头。她看着眼前这座巍峨的雪山,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害怕,不是紧张,而是一种——使命感。

好像她这辈子,就是为了这一刻而生的。

她站起身,将清音剑别在腰间,深吸一口气,开始登山。

第二章·风雪

雪山比苏忆想象的要难爬得多。

雪太深了,每一脚踩下去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拔出来。风太大了,吹得她睁不开眼,好几次差点被吹倒。路太陡了,有些地方几乎垂直,她不得不用绳索和冰镐一点一点地往上攀。

天很快就黑了。

苏忆找了个背风的山坳,用铲子挖了一个雪洞,钻了进去。雪洞很小,只能容她一个人蜷缩着躺下,但比在外面被风吹强多了。她吃了两口干粮,喝了一口烈酒,将清音剑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睛。

她梦见了爹爹。

梦里,爹爹坐在院子的槐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但一个字都没有看。他看着远处的仙台树,目光悠远而温柔,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人。

“爹爹,”她在梦里喊他,“你在看什么?”

爹爹低下头,看着她,笑了。

“在看一个故人。”他说。

“她在哪里?”

“在那里。”爹爹指着仙台树的方向,“一直都在那里。”

苏忆顺着爹爹的手指看过去,仙台树在月光下泛着莹莹的白光,满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应什么。

她忽然觉得,那个“故人”,也在看着她。

苏忆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她从雪洞里爬出来,发现风停了,雪也停了,天空湛蓝湛蓝的,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她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才适应了这种亮度。

她继续往上爬。

越往上,雪越深,风越大,路越险。有好几次,她踩空了脚,整个人往下滑了好几丈,幸亏及时用冰镐勾住了雪面,才没有掉下去。她的手被冰镐磨破了,血滴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但她没有停。

因为她知道,她离山顶越来越近了。

第三天傍晚,苏忆终于爬到了山顶。

山顶是一片平坦的雪原,大约有半个院子那么大。雪原中央,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两个字——“清歌”。

苏忆走到石碑前,跪下身,用袖子擦去石碑上的积雪。

“清歌”两个字,笔画清瘦,像是女子的字迹。字的下面,刻着一枝寒梅,花瓣舒展,栩栩如生。

苏忆看着那两个字,眼眶忽然红了。

她不知道这块石碑是谁立的,但她猜得到。是萧衍。是他用了一辈子的时间,在这雪山之巅,为沐清歌立了这块碑。没有坟,没有墓,只有一块碑,和碑下一个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秘密。

苏忆在石碑周围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剑鞘。她又找了一圈,还是没有。

她坐下来,抱着清音剑,看着那块石碑,想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明白了。

剑鞘不在外面,在里面。

石碑里面。

苏忆站起身,拔出清音剑,对准石碑的缝隙,轻轻一撬。

石碑的顶部松动了。

她放下剑,用手将石碑的顶部推开,露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一把剑鞘。

剑鞘是银白色的,泛着冷冷的寒光。鞘身上刻着一枝寒梅,花瓣舒展,和石碑上的那枝一模一样。梅花的花蕊处,镶嵌着一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苏忆小心翼翼地取出剑鞘,将清音剑插入鞘中。

剑入鞘的瞬间,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雪声,而是一个人的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温柔。

“小徒弟,你来了。”

苏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第三章·信

剑鞘里果然藏着一封信。

信纸很薄,泛黄,边角卷曲,墨迹已经洇开了一片,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信上的字迹和石碑上的如出一辙,清瘦而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忆捧着那封信,手在发抖。

她不知道该不该看。这封信是沐清歌写给她爹爹的,不是写给她的。她没有权利看。

但她又想到,爹爹可能永远都不会来这个地方了。他老了,走不动了,而且他已经放下了。他不需要这封信来证明什么,也不需要这封信来安慰自己。他已经有了娘亲,有了她,有了一个完整的家。

这封信,也许就是写给她的。

写给那个替她爹爹来的人。

苏忆深吸一口气,展开了信纸。

“小徒弟: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找到了剑鞘。不要问我为什么把剑鞘藏在这里,我就是这样的人,喜欢把东西藏在别人找不到的地方。你又不是不知道。

这把剑鞘,是我用北境雪山的寒铁打的。打了三个月,手上磨出了好多泡。你不要笑我,我一个用剑的人,打铁打出手泡,说出去丢死人了。但我不想让别人打,因为这是给你的东西。别人打的,我不放心。

剑鞘上刻了一枝梅花,是你的生辰花。你出生在冬天,梅花开的时候。我查了好久才查到的,你不要感动,我就是闲得没事干。

最后,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小徒弟,我喜欢你。不是师徒之间的那种喜欢,是男女之间的那种喜欢。从你十五岁那年,在仙台树下练剑的时候,我就喜欢你了。那时候你穿着一身白衣,剑光如匹练,好看得不像真的。我站在远处看着你,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落山,久到星星亮起来。

我不敢告诉你。因为我是你师父,你是我的徒弟。师徒之间,有太多太多的规矩和束缚。我不是那种在乎规矩的人,但我在乎你。我不想让你因为我而承受那些闲言碎语。

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这里,写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这样,我说了,又像没说。你知道,又像不知道。

小徒弟,师父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收了你这个徒弟。

如果有来生,我不想做你的师父了。我想做你的妻子。

——清歌”

苏忆看完信的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她终于明白了萧叔叔为什么要等这么多年才说出这个秘密。不是因为他不想让爹爹知道,而是因为他想让“她”——沐清歌的转世——亲自来看。他想让沐清歌知道,她当年没有说出口的那些话,有人替她听到了。

苏忆将信折好,贴身的衣服里,然后将清音剑挂在腰间,站起身,看着那块石碑。

“清歌姨姨,”她轻声说,“你的话,我会带回去给爹爹的。但是我不知道该不该给他看。他有了娘亲,过得很幸福。这封信,也许会让他难过。”

她顿了顿,又说:“但我还是会把信带回去。因为这是你的心意,不该被埋在这雪山上。”

她对着石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过身,开始下山。

第四章·归途

下山比上山更难。

不是路更难走,而是苏忆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她三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好好睡过一个觉,手上腿上全是伤,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但她咬牙撑着。

因为她怀里揣着那封信,腰间挂着那把剑鞘。她不能让信丢了,不能让剑鞘丢了。这是清歌姨姨用命换来的东西,是萧叔叔用一辈子守护的秘密。她要把它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交给爹爹。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天又下起了雪。

雪很大,大得看不清前面的路。苏忆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好几次踩空,差点滚下山坡。她的手指已经冻得没有知觉了,握不住冰镐,只能用绳子把自己绑在岩石上,一点一点地往下挪。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只知道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当她终于看到山脚下小镇的灯火时,她的腿一软,跪倒在了雪地里。

她爬了几步,爬不动了,趴在雪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爹爹……”她喃喃道,“娘亲……”

然后她闭上了眼睛。

第五章·醒来

苏忆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柔软的床上。

房间里很暖和,炭盆里烧着红红的炭火,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香。她转过头,看到床边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正在给她把脉。

“药爷爷?”苏忆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药老仙低下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

“小忆儿,”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吓死我了。”

苏忆想坐起来,但浑身酸疼,一动就龇牙咧嘴。药老仙按住她:“别动,你冻伤了,还有几处骨折,得好好躺着。”

“我怎么回来的?”

“山下小镇的猎户发现你倒在雪地里,把你救了回去。然后派人送信到西山,你爹连夜赶去把你接了回来。”药老仙叹了口气,“你爹看到你的时候,脸都白了。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那个样子。”

苏忆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心里酸酸的。

“爹爹呢?”

“在院子里。”药老仙说,“他守了你三天三夜,刚刚才被冉冉拉出去休息。”

苏忆的眼眶红了。

她挣扎着坐起来,药老仙拦不住她,只好扶着她下了床。她披上外衣,一步一步地走到门口,推开门。

院子里,苏易水正坐在槐树下的石凳上。他的头发有些乱,衣服皱巴巴的,眼下有浓重的黑眼圈,看起来憔悴极了。他的手里握着一样东西——是清音剑,剑鞘已经插上了。

他低着头,看着那把剑,一动不动。

“爹爹。”苏忆喊了一声,声音很轻。

苏易水猛地抬起头,看到女儿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浑身缠着绷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站起身,大步走过来,一把将女儿拥入怀中。

抱得很紧很紧,紧得苏忆有些喘不过气。

“你知不知道,”他的声音在发抖,“你差点死在那里。”

苏忆将脸埋进爹爹的胸口,闷闷地说:“我知道。但我把东西带回来了。”

苏易水没有说话,只是将她抱得更紧了。

薛冉冉从厨房里走出来,看到父女俩相拥的场景,眼眶也红了。她走过来,从身后抱住苏忆,三个人抱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院子里,暖洋洋的。

桃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干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为他们鼓掌。

第六章·信

苏忆养伤的日子里,苏易水每天都会来看她。

早上给她端粥,中午给她送饭,晚上给她盖被子。他话不多,但每一件事都做得细致周到,比薛冉冉还细心。

苏忆知道爹爹在自责。他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她,让她一个人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差点丢了性命。她想告诉他,这不是他的错,是她自己选的。但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爹爹这个人,认定了的事,谁也劝不了。

有一天,苏忆终于鼓起勇气,将那封信从枕头底下取了出来。

“爹爹,”她说,“这封信,是清歌姨姨写给你的。”

苏易水端着粥碗的手顿了一下。

“在山顶的石碑里找到的。”苏忆将信递过去,“萧叔叔说,这是清歌姨姨留给你的。我看了,对不起,我不该看的。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苏易水放下粥碗,接过那封信,看着信封上“小徒弟亲启”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将信折好,放进了袖中。

“你不看吗?”苏忆问。

苏易水摇了摇头。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已经知道了。”

苏忆愣了一下:“知道了?你知道清歌姨姨喜欢你?”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知道。”他说,“一直都知道。”

“那你怎么……”

“有些话,不需要说出来。”苏易水说,“说出来了,反而轻了。”

苏忆看着爹爹平静的表情,忽然觉得他真的很了不起。

不是因为他有多厉害,而是因为他能放下。放下执念,放下遗憾,放下那些没有得到的东西,珍惜眼前拥有的。

“爹爹,”苏忆轻声说,“你后悔吗?后悔没有早点知道?”

苏易水沉默了片刻,然后摇了摇头。

“不后悔。”他说,“因为如果早点知道,我就不会遇到你娘亲了。”

苏忆的眼眶红了。

她伸手,握住了爹爹的手。

“爹爹,你真好。”她说。

苏易水看着她,嘴角微微上扬。

“你也是。”他说。

第七章·烧信

那天晚上,苏易水一个人去了仙台树。

他将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在月光下看了一遍。信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却像一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他的心上。

不是因为他还在意,而是因为他知道,写下这些字的人,已经不在了。她用了多大的勇气,才写出这封信?她又是用了多大的决心,才将这封信藏在了雪山之巅?她是不是希望他永远都找不到?还是希望他有一天能找到?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封信,不该留。

不是因为他想忘记,而是因为他已经记住了。沐清歌的心意,他在她活着的时候就已经感受到了。不需要一封信来证明,不需要一封信来提醒。

他取出火折子,吹燃,凑到信纸的边角。

火舌舔上纸页,一点一点地吞噬着那些字迹。墨迹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作灰烬,飘飘悠悠地落在地上。

苏易水看着那些灰烬,没有说话,也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那些承载了太多太多情绪的文字,一点一点地消失在夜风中。

最后一角纸页燃尽的时候,仙台树的枝叶忽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

苏易水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月光下,仙台树的叶子泛着银色的光芒,每一片都在微微颤动,像是在挥手告别。

苏易水看着那些叶子,忽然笑了。

“清歌,”他轻声说,“我知道了。”

枝叶的声响更大了些,像是在说——“那就好。”

苏易水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一棵挺拔的松树。

他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身后那棵树,会替他记得一切。

第八章·春来

苏忆的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

这一个多月里,她每天躺在床上,无聊得发霉。曾念来看过她好几次,每次都带一大堆吃的,然后坐在床边给她讲山下的趣事。小虎和小花也来了,小花给她绣了一个荷包,小虎给她抓了一只蝈蝈,装在竹笼里,挂在床头,每天叫个不停。

最让苏忆意外的是,萧衍的侄子来了。

他叫萧云,是萧衍大哥的儿子,二十出头,长得和萧衍有几分相似,但比他爱笑。他带来了一只白色的、圆圆的小狗,说是萧衍生前托付的,让他等苏忆伤好了再送来。

苏忆抱着那只小狗,哭了很久。

小狗很乖,趴在她怀里,用湿漉漉的鼻子拱她的手,拱得她痒痒的,忍不住笑了。

“它叫什么名字?”她问。

萧云说:“萧叔叔说,叫团子。”

苏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将小狗抱得更紧了,脸埋进它柔软的毛里。

“团子,”她轻声说,“你好。我是苏忆。”

团子“汪”了一声,像是在说——“你好。”

春天来的时候,苏忆终于能下床走动了。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仙台树下坐一坐。

仙台树已经长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像一只只小小的蝴蝶,停在枝头,微微颤动。树下的草地绿油油的,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一块五彩斑斓的地毯。

苏忆坐在树下,将清音剑横在膝上,抚摸着剑鞘上那枝寒梅。

梅花的花蕊处,那颗红色的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滴凝固的血。

苏忆看着那颗宝石,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清歌姨姨,”她轻声说,“你是不是一直在这棵树下?”

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苏忆笑了。

“我知道,”她说,“你一直都在。”

她站起身,将清音剑挂在腰间,抱起团子,一步一步地走下山去。

身后,仙台树的枝叶在春风中轻轻摇曳,像是在为她送行。

第九章·苏忆的决定

苏忆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下山。

不是离家出走,而是正式向西山派掌门——她爹——请辞。她要离开西山,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不是因为她不喜欢西山,而是因为她想看看,清歌姨姨用命换来的这个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苏易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想去就去。”他说。

薛冉冉站在旁边,眼眶红红的,但没有拦她。

“记得写信回来。”薛冉冉说。

苏忆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有掉下来。

她走到爹爹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爹爹,谢谢你。”

苏易水看着她,目光温柔得不像话。

“谢我什么?”

“谢谢你,”苏忆直起身,看着爹爹的眼睛,“把我养大。”

苏易水的眼眶红了。

他伸手,将女儿拥入怀中,抱了一下,然后松开。

“去吧。”他说。

苏忆转过身,背起行囊,抱起团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薛冉冉站在苏易水身边,看着女儿的背影消失在春光中,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你怎么不拦她?”她哽咽着问。

苏易水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拦不住的,”他说,“她像你。”

薛冉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明明像你。”

“像你。”

“像你。”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远处,苏忆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了山路尽头。

只有团子的叫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

“汪!汪!汪!”

尾声·星河

很多很多年以后。

苏忆走遍了天下。

她去过北境的雪山,在清歌姨姨的石碑前放了一束野花。她去过南疆的雨林,在参天大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她去过东海的渔村,跟着渔民出海打鱼,被海浪颠得吐了三天三夜。她去过西域的沙漠,骑着骆驼走了半个月,差点渴死在路上。

她遇到了很多人,经历了很多事,哭过,笑过,爱过,恨过。

她每年都会回西山一次,带着各地的特产,带着一路的故事,带着团子的后代——一只叫“圆圆”的小白狗。

爹爹老了,头发全白了,但精神还好。每天早上还是会在院子里练剑,剑光如匹练,和他年轻时一样好看。娘亲也老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她每天给爹爹做饭、洗衣、缝补衣服,偶尔拌几句嘴,但从不真的生气。

曾念成了西山派的新掌门,娶了隔壁山头的女弟子,生了两个大胖小子。小虎和小花也各自成家,偶尔还会带着孩子来西山串门。

药老仙和酒老仙已经不在了。但他们的酒还在,埋在仙台树下,每年春天都会开出金色的花。

萧云偶尔会来,带着萧衍留下的那把剑,和苏忆切磋剑法。他剑法很好,但每次都会输给苏忆半招。苏忆知道他是让着她的,但她没有拆穿。

至于那棵仙台树,它还在那里。

枝繁叶茂,郁郁葱葱,像一把巨大的绿伞,撑在西山之巅,守护着这片土地。

每年春天,它都会开花。不是五百年一次的莹白如雪,不是一千年一次的殷红如血,也不是赤心花那样的金色或粉白。而是——什么颜色都有。

红的、黄的、紫的、白的、粉的、蓝的,像天上的彩虹落到了人间,美得不真实。

苏忆每次回来,都会在树下坐一坐,喝一壶爹爹酿的桃花酿,对着那棵树说说话。

说她在路上遇到的事,说她遇到的人,说她开心的事,说她难过的事。

树不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苏忆知道,它听到了。

因为每次她说完,风就会吹过,枝叶就会沙沙作响,像是在说——

“我知道了。”

“我在这里。”

“我一直都在。”

苏忆看着那棵树,笑了。

她想起爹爹说过的话:“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的星空。

星河万顷,璀璨如昼。

每一颗星星都在闪烁,像是在对她眨眼。

苏忆不知道哪一颗是清歌姨姨,哪一颗是萧叔叔,哪一颗是药爷爷,哪一颗是酒爷爷。

但她知道,他们都在那里。

在星河之上,在光阴之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静静地守护着她。

“爹爹,”她轻声说,“你说得对。”

“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苏忆闭上眼睛,感受着风的轻抚,感受着树的呼吸,感受着那些看不见的、却从未离开过的人。

星河万顷,不及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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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是蜜糖半是伤之他从梦境里来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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