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沈沛筠开口，沈春华已如做错事被抓住的孩童般，尴尬的垂头抓手。
沈沛筠忍住叹气的冲动，目光微冷的扫过去：“我昨日不是提前派人告知了吗，我回头二姐姐和二姐姐同来，你倒是健忘。”
小厮连忙自打嘴巴：“哎呦，奴才记性不好，都是奴才的错，沈二姑娘，您可千万别和奴才计较。”
沈春华挤出一个笑容：“不会。”
沈沛筠矜傲的张口：“带路吧。”
武举考试者数百人，看热闹的百姓和一些参考者家属是之数倍，下围专门设了看台，供评委及贵人所坐。
严予安为沈沛筠安排的位置在严太太身侧。
严太太一见沈沛筠，便笑意连连的起身相迎：“快来坐，安哥儿为着你能来足足盼了两日，卯足了劲要在台上好好表现，定不会让你失望。”
沈沛筠微笑颔首：“多谢厚爱。”
先前严予安可没说严太太也会来。
严太太知道她便是这样清冷的性格，并未因此见怪。
又是一阵欢喜的拉着她聊了诸多，才堪堪想起旁侧的沈春华，也礼貌的夸耀了几句。
高台上的严予安在严太太的提点下，看到了沈沛筠，对她笑着点头。
沈沛筠淡淡的颔首，而后便看向了别处。
先再此处混混，不闹的太难看，等片刻的功夫，她便寻机会离开。
沈春华顺着台上严予安的目光看向了沈沛筠，原本就已低垂下的心，几近冰冷的泡在一桶酸醋桶内。
她垂着眼反复呼吸，拼命压制住内心的翻云波涌，尽力微笑的看向高台。
武举分多轮比拼，由简入难，先考射御，在是武艺及策论。
比赛一开始，场下众人的注意力便被吸引过去。
就连沈春华也顾不得顾影自怜，目光紧紧锁在台上那一道英姿勃发的身影上。
沈沛筠没有看严予安，而是在记忆中搜索着前世的武举状元。
似乎是位姓马的男子，并未听过严予安的名号。
她是知道沈慎之的武艺的，若是他来，未必不能挑下个武状元，可眼下四海生平，哪里有武将的用武之地，想要出头更是难熬。
这样来瞧，自然不如文举文官升迁来的快意。
他的性格更不是表面看来的随和，能与他相交之人，必定不会是表面看来那般简单。
这样的人，怎会榜上无名呢？
又或者，是严予安的排名太过靠后，新科进士里，唯有三甲能被人牢牢记住，若是他不在三甲之内，无人知晓也属正常。
然而，她很快就自我否定了这个念头。
场上的人轮番替换，已到了严予安。
第一翻为步射，是一百五十步之内方准放，所用之弓，须为一石，十箭中两箭方可过。
沈沛筠略打起精神，绕有兴致的看过去。
一石的弓，可不是寻常人可以随意拉开的，方才便有几个，连弓都不曾拉开。
严予安的表现并没有让人失望，那足该有六十斤拉力的弓，在他手中也只是略微一顿，随后运用自如的取箭射靶。
破空之声不断响起，十箭射毕，竟有五箭皆中靶心。
沈春华忍不住面露喜色，眼中的钦慕如渐渐烧开的白水，注入了点点浮茶，将情谊烧的浓烈滚烫。
沈沛筠眉头却拧的更紧。
不，绝不应该。
这样的实力，绝无可能榜上无名。
她的晃神间，严予安已经进行到下一番射垛，表现毫无意外，又是其中的佼佼者。
人群突然骚动起来。
只见，原本堆放靶子草垛的一方，被铁栅栏围起约莫百步宽的栅栏，随后有官兵推着几个铁笼进来，将数只鲜活的梅花鹿推了进去。
这是新年的主考官新推出的——射鹿。
活物的难度与死物难度非比寻常，应试者们见此争相头大，唯有百姓嗑着瓜子看的欢乐。
“诶，等着瞧，这一轮必定要淘汰数十，兴许直接半数也不定。”
“我赌那个严公子，旁人或许不行，他可没准。”
“对！我也赌他！”
果不其然，原本几个在前两番成绩都颇好的应试者，成绩在此番直线式下滑。
到了严予安这边，他脸上的神情仍然认真严肃，却也能看出，多少还有些余力。
“嗖嗖嗖！”
连发数箭，竟然每一箭都射在了一头鹿，却都精准的避开要害。
台下沸腾，就连前排的主考都被惊的回不过神。
他手中最后一只箭发，却不想，看热闹的人群内突然冲进来一个妇人。
严予安的箭已在弦上，破空而出，直直射穿了那妇人的脖颈。
妇人连惨叫都无法呼出，便捂着血流如注的脖颈，“嘭”的一声倒在地上，身体抽搐了几下，很快没了气息。
“娘子！”一同样中年的男子悲痛的大呼着冲进来，趴伏在妇人身侧，痛哭流涕。
现场有一瞬死般的寂静。
而后，便如翻涌的海浪，肆意沸腾。
严予安自己也愣了当场，看着被弓硌出些许红痕，却依旧干净如昔的手。
考官席的一个官员立刻站起来：“大胆！你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来人，把他拿下！”
说话间，又与坐在旁侧的京兆尹对视一眼。
京兆尹最是会见风使舵之人，闻言便肃着脸，义正言辞的张口：“严予安当众杀人，证据确凿，立刻取消资格，关于牢中，等候发落。”
严太太如遭晴天霹雳，急忙冲过去：“大人，大人这其中必定是有误会的，是那人自己冲出来送死的，并非我安哥儿有意啊。”
这样的衣着口吻，自然是一眼便能瞧出身份的。
沈春华也跟在严太太身侧，急急扶了他一把。
那督考的陈翰林却肃容道：“这位太太，不管你与此人究竟是什么关系，方才的事大家有目共睹，容不得任何私情。”
人群内传来小声的议论。
“这严家公子可是官宦世家，不是都说官官相护吗，今儿这是怎么了？”
“哎呀，你可不知道，咱们这位京兆尹大人最是公正廉明，铁面无私，前儿个连王爷府都去抄了呢。”
“这陈翰林可不赖呢！”
“……”
百姓的话钻进耳朵里，京兆尹脸上莫名有些发烫。
沈沛筠目光在主考席快速扫了一圈，着重在陈翰林和京兆尹身上落了落。
二人自然不会注意到一个小小女子目光，不论严太太如何哭喊维护，都无动于衷。
严予安没有过多的反抗，顺从的跟着衙役走，途经沈沛筠面前时候，恳切的张口：“拜托你，替我照看我母亲。”
“等等。”
沈沛筠没有应承，而是迈步上前，直挡住了他们的路。
严予安愣愣的看她。
沈沛筠视线越过了他，看相高高在上的京兆尹：“大人既要明察秋毫，又为何不听解释，不辨是非，摁死了一条，便定了他人的罪，这倒不像是公私分明，倒像是有意遮掩，我们如此想，但是便会有别人如此想。”
“大人若在此时就此留下了这个诟病，谁知来年年底，大人的绩效考核上，会不会因此多添一笔污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