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世界,是弱肉强食的世界。当年,倘若孤胜了禺强,那么六界就只会称颂孤。孤想要神族当奴隶,想要魔族当主人,还不是为所欲为。”共工冷笑道。
阿棠停住了脚步,犹豫片刻,又立即摇摇头,落荒而逃。
阿棠之所以停住脚步,是因为共工那句为所欲为。
阿棠胆子小,从未幻想过为所欲为。
只是希望,一切安好,一切回到过去般安好:阿棠吃着夫君哥哥做的海棠酥,烟姐姐同小天拌嘴,楼哥哥喜欢上小盏而不自知……
又一个十年,阿棠几乎天天遇上那粒寄住着共工残魂的金沙。
阿棠也几乎天天动摇着为所欲为的念头。
阿棠觉得,如果她再找不到夜凝烟的残魂,阿棠可能要被为所欲为的念头,折磨得疯掉。
苦海二十年,六界两千年。
阿棠从一条脾气暴躁的大白龙,变成了郁郁寡欢的病白龙。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阿棠唱起《声声慢》,竟然流露出几分哀愁。
“阿棠,打捞不出烟儿的残魂,我们就回去吧。”凌天低声道。
凌天不得不放弃。
烟儿,在大荒自毁内丹,救出他与阿棠,就是成全阿棠的幸福。阿棠的幸福,不在天涯海角。
至于他,无所谓幸福不幸福,留在天涯海角,等待魂飞魄散。
天涯海角,绝对不是一个美丽的地方。
无论是黑白无常,还是牛头马面,追魂魄到天涯海角为止。
这些魂魄,自以为逃到天涯海角,就是脱离了下十八层地狱或者六道轮回的苦,却不知苦海才是真真正正的苦。
“阿棠一定会打捞出烟姐姐的残魂!”阿棠道,眸光灼灼。
最后一个十年,阿棠卯足了劲儿,不吃不喝不睡。
这回,共工再也没有出现,给阿棠灌输为所欲为的念头。
“烟姐姐,海棠酥快被阿棠吃光光了。”阿棠转了转水灵灵的葡萄大眼,来段龙狐吼。
可是,困在金沙的夜凝烟,正在承受着炼狱的煎熬,看不到,听不见,更感觉不到。
何为炼狱?
类比地狱,十八层地狱有拔舌、剪刀、铁树、孽镜、蒸笼、铜柱、刀山、冰山、油锅、牛坑、石压、舂臼、血池、枉死、磔刑、火山、石磨、刀锯。
而炼狱,只有一种酷刑,叫作遗忘。
将自己慢慢遗忘。第一年,遗忘姓名,第二年,遗忘朋友,第三年,遗忘亲人,第四年,遗忘恋人……
直到彻底遗忘了自己,金沙化为一滴苦海的海水。
所以,挣扎在苦海中的残魂,最开始会努力回忆过去。越回忆,越发现回忆也是一种酷刑。
“阿棠,我在这里。”一段微弱的声音,蓦然传入阿棠的耳朵里。
阿棠欣喜万分,转过身子,激起千万层海浪。
可惜,阿棠的笑容,在瞧见那粒寄住着共工残魂的金沙时,立即消失,转为准备逃之夭夭的警惕状态。
“阿棠,我在这里。”那共工背后,还有一粒金沙,重复道。
“烟姐姐,烟姐姐,阿棠终于找到你了!”阿棠巧笑嫣然,伸出龙爪去抢共工背后的那粒金沙,却扑了个空。
原来,那粒金沙,即将化为一滴苦海的海水,触摸不到。
于是,阿棠边掉着眼泪,边急忙从龙鳞上,咬出结魂草和鲛人泪。
传说,结魂草,灌以鲛人泪,可在天涯海角处,打捞出所思所念之人的残魂。
“小丫头,孤找到了你的烟姐姐,你是不是应该将孤也打捞出来,作为等价报酬。”共工笑道。
“共工,结魂草和鲛人泪的数量有限。”阿棠胡诌道。
只要打捞出夜凝烟的残魂,阿棠就可以摆脱为所欲为的念头。
“阿棠,我在这里。”那共工背后的金沙,只会重复着这句话,教阿棠握着结魂草和鲛人泪,陷入矛盾的境地。
声音的确是夜凝烟的声音,但是阿棠不敢确定。
“天涯海角,可是一个美丽的地方。你的烟姐姐若不是有幸遇见孤,恐怕连这句话也会遗忘。”共工笑道。
语罢,阿棠不再疑惑,开始打捞工作。
残魂打捞出来后,需要合适的生灵载体。阿棠为夜凝烟的残魂,准备的生灵载体是自己。
当然,等冒出苦海,凌天必定会抢着做夜凝烟的生灵载体。
“阿棠,打捞出烟儿的残魂没?”凌天问道。
阿棠拍了拍自己右边的胸脯,笑得天真烂漫。
啊呜,右边的胸脯像干巴巴的小馒头,是烟姐姐的;左边的胸脯像皮薄多汁的水蜜桃,是阿棠的。
凌天盯着阿棠右边的胸脯半晌,会意到之后立即捂住眼睛。
凌天表示,他出现了幻觉,仿佛看见留渊上神那温润如玉的笑容。
“等孤重回六界,要为所欲为。”凌天错过了阿棠那低沉的嗓音,以及狰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