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棠很慌乱。
她从未想过,夫君哥哥有一天会娶别的女人。
阿棠很清醒。
倘若夫君哥哥真的娶了别的女人,阿棠的情劫算是历练完成了。阿棠要回家了,家里有楼哥哥和小盏。
可是,当阿棠看见那坐在高头大马上的无恨法师时,阿棠不慌乱了,也不清醒了,小脑袋瓜子一片空白。
无恨法师,一袭大红色袈裟,秋波眼凝结着飒飒寒意,墨画眉冰冻成连绵雪山,分明是那夺去周遭所有的风采的耀眼的红色,却散发着无限的冷意,连眉心点的朱砂,也流露出淡淡的疏离感。
阿棠突然觉得,她不认识夫君哥哥了。
后来,阿棠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当时是如何迈着小短腿,跟随着涌动的人潮,一步步地靠近城南新建的公主府。
玉兰公主落花轿时,阿棠的掌心已拈起雷霆之怒,蓄势待发。
玉兰公主那身红嫁衣真好看。阿棠红着眼,暗暗地惊叹。
一粒就抵过半个青丘的鸽血红宝石,缀满嫁衣,在春日暖阳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金丝线捻成的缠枝玉兰,经由数十个绣女连夜赶制,栩栩如生。
阿棠掐了隐身诀,混进公主府。
听着一拜天地,眼泪再次不争气地掉落。
听着二拜高堂,决堤的悲伤,浇灭了掌心的雷霆之怒。
接着是夫妻对拜,噩梦与现实重叠,耳畔的嘈杂之音皆汇成一句话,那就是,祝福玉兰公主和无恨法师,永结同心,百年好合。
阿棠怒了,喊道:“不许拜堂!”
无恨法师听后,嘴角噙着温润如玉的笑意,不再动作。
反而是正准备弯下腰对拜的玉兰公主,揭开了红盖头,倾城一笑:“阿棠姑娘?”
阿棠爱美的性子瞬间发作,盯着玉兰公主,略微失神。
若说,这六界之中,不仅压得住红嫁衣的华贵、明艳,还穿出轻尘脱俗的绝代风姿的,当属玉兰公主。不,是玉皇大帝与王母娘娘的掌上明珠,主位六重天太岁殿的玉兰上仙。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贫僧会主动劝阿棠离去,请玉兰公主给贫僧一点时间。”无恨法师双手合十,摆出悲天悯人的神情。
“无恨,不如先完成夫妻对拜吧。”玉兰公主柔声道。
“玉兰公主,吉时已过,进入洞房。”无恨法师冷声道。
“好,听你的。”玉兰公主苦笑道,绝美的容颜,氤氲着蒙蒙水雾,犹如雨打玉兰,别有一番教人怜惜的零落之美。
然而,当玉兰公主重新戴上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转过身子,径直去了婚房之际,涂了蔻丹的指甲,掐入皮肉,发泄着此时的怨恨。
她恨留渊上神的冷漠无情。
她恨海棠公主的纠缠不清。
自她从太白上仙口中得知,海棠公主就是复活后的红棠,她的恨意,便与日俱增。
她自问,美貌、法术,样样不输于海棠公主,为什么留渊上神就懒得多看她一眼呢!
“留渊上神,本仙若是得不到你,就枉为上仙。”玉兰公主低声道。
且说无恨法师,牵着阿棠,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海棠树下。
海棠花期将至。低矮的海棠树上,垂着朵朵粉白色的花苞。
只有阿棠和无恨法师两个人了,阿棠就扬起小拳头,肆无忌惮地宣泄着愤怒、哀伤、埋怨、委屈等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绪,最终都转变成抽抽搭搭的哭泣了。
“阿棠娘子,夫君哥哥也有情劫在身。”无恨法师轻轻地吻着阿棠的泪痕,长叹一声。
“那就和阿棠一起历练情劫。”阿棠抬头,眸光灼热。
“傻瓜。情劫二字,重在劫难。只有阴阳相隔,方可形成情劫。”无恨法师轻笑道,从香囊里掏出海棠酥,一点点地掰碎,喂给傻傻地吐出丁香舌的阿棠。
凝视着阿棠吧唧吧唧海棠酥的可爱样子,无恨法师愈发地坚定自己的抉择了。
无恨法师想陪着阿棠到老。
那时,葡萄藤架下,阿棠对着他的白发苍苍、满脸皱纹,必然一口一个夫君爷爷,没心没肺地笑着,有趣极了。
因此,无恨法师不愿意遵循命格的指引。
他不忍心,阿棠亲眼目睹他的惨死,经历这番撕心裂肺的爱别离。
学不成水漫金山就罢了。他索性保护阿棠一辈子,让阿棠快快乐乐地做只废材龙狐。
“阿棠不会死的。”阿棠咯咯地笑道。
“但是,贫僧会死。”无恨法师浅笑道。
“无恨法师死了,夫君哥哥还活着呀。夫君哥哥还答应了阿棠,冥界一日游。”阿棠笑靥如花。
无恨法师犹豫了,也就是片刻的犹豫。一直以来,他难以抗拒,阿棠那明媚的笑容,仿佛冥界不再是死寂,也盛开着洁白无暇的海棠花。
“阿棠,回青丘,等着夫君哥哥,好么?”无恨法师握着阿棠的小胖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每倾吐一个字,心底的冰封便厚上一层。
意料之中,阿棠抽回了小胖手,欲泣非泣,朵朵泪花绽放在红眼眶里,却倔强地不肯滑落。
这是,阿棠从两朵白莲花那里,学来的假哭。
当然,阿棠不是假哭。
“不回去!”阿棠歇斯底里地喊道,然后掐了隐身诀,消失不见。
实际上,阿棠没有逃走。她就坐在海棠树上,望着无恨法师毅然离去的背影,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直至其中一朵粉白色花苞,悄然绽开了两片花瓣。
可惜,海棠无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