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牢,关押重犯,设在城郊,驻扎内府金吾卫。
月老上仙倚靠在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拔了银白色的头发,打着长命缕,神情专注。
一寸同心缕,千年长命花。
成对的长命缕,编织出双蝴蝶。
编织到三千万只长命缕,阿棠掐了隐身诀,前来探望。
“月老哥哥,你饿不饿?”阿棠从相思囊里掏出桂花月饼,软软糯糯地道。
“阿棠,谢谢你。”月老上仙摇摇头,笑道。
“月老哥哥,对不起,要是阿棠昨晚没有贪吃,就不会拉肚子。不会拉肚子,或许就能阻止悲剧的发生。”阿棠扁扁樱桃小嘴。
“阿棠,这是天意,与你无关。”月老上仙轻声道。
“月老哥哥,不是天意,分明是白莲花在捣鬼。”阿棠恼道。
语罢,当月老上仙抬起头时,阿棠惊讶得不会动弹圆溜溜的葡萄大眼了。
呜呜,长相丑陋的月老哥哥去哪里了?
眼前的月老上仙,银发红衣,眉目悲悯,虽然称不上绝代风华,但也是翩翩君子,不输仙风道骨。
于是,阿棠皱起小眉头,返回海棠新府,扑入留渊上神的怀里,哇哇大哭。
编织到五千万只长命缕,荷香掐了隐身诀,前来探望。
“师父,跟阿荷离开天牢,好么?”荷香柔声道。
一双似泣非泣的水杏眼,氤氲着弱不禁风的柔光,随时可以哭出梨花带雨的美感。
“阿荷,你认为,那些高价买下长命缕的众人的惨死,与舒儿有关么?”月老上仙问道。
“阿荷,不知。”荷香沉默许久,低声道。
“是我害了舒儿,是我害了舒儿……”月老上仙喃喃道。
“师父,别这样。待出了天牢,继续为月神姐姐积累无量功德,你和月神姐姐,还是有希望的。”荷香轻声安慰道。
“阿荷,你相信舒儿吗?”月老上仙问道。
“师父相信,阿荷就相信。”荷香临走前,轻声道。
天牢再次恢复安静。月老上仙,举头望着那高高的铁窗外的弯弯凉月,若有所思,嘴角浮起苍白的笑意。
连他自己也不相信,连环灭门案与舒儿无关。
连他自己也不相信,阿棠的龙珠不是舒儿偷走的。
天意,是在利用舒儿,责罚他当初的动情么?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月老上仙低声吟诵相思集的开篇。
蓦然,思思出现,后边跟随着苏苏。
“思思,你可愿意帮助本仙修得上神?”月老上仙问道。
“不行!”苏苏喊道。
“苏苏,没你的事,别插嘴。阿爹,我……”思思犹豫不决,那愿意两个字,仿佛有千斤般沉重,倾吐不得,又不得不倾吐。
“月老上仙,九千万年前,是你主动放弃了思思。现在,思思已经灵化,当遵循自己的本心,而不是被当作东西一样,想扔就扔,想捡就捡。”苏苏恼道。
月老上仙打量着思思与苏苏,不禁失笑。
神格与神兽,应当比他和舒儿,般配得多。
“思思,从今以后,相思树交给你打理。”月老上仙笑道。
“阿爹,你要去哪里?你又放弃思思了?”思思最近跟着阿棠,学会了假哭,抓着月老上仙的银发,哭得甚是楚楚可怜。
“思思,阿爹没有放弃思思,只是让思思等着,阿爹将阿娘追回来。”月老上仙轻轻拭去思思的眼泪,柔声道。
“好,那思思等着阿爹和阿娘回家。”思思破涕而笑。
然后,思思主动牵着苏苏的手,离开了天牢。
月老上仙不知,苏苏更不知,思思始终是月老上仙的神格。倘若月老上仙,迟迟未归,相思树枯死,思思也会神灭。
编织到七千万只长命缕,留渊上神吃了隐身丸,前来探望。
“小言,怎么我过来,你看起来如此失望。”留渊上神提了一壶碧螺春,席地而坐,浅笑道。
“老友,对不起,我会劝舒儿,将龙珠归还给阿棠的。”月老上仙道,深感歉意。
“就这点歉意?你把阿棠弄哭了,我可是哄了许久。”留渊上神取出袖口中的角形夜光杯,倒上一杯碧螺春,轻笑道。
留渊上神知晓,阿棠在担忧未来。
未来,会不会是月老上仙与魔仙月神的结局的重复?
“老友,对不起……”月老上仙也取出袖口中的角形夜光杯,倒上一杯碧螺春,欲言又止。
“其实,神产生七情六欲,也未必会遭遇天劫。小言,这话,可是你九千万年前,亲口对我说的。”留渊上神道,神色凝重。
“老友,我没办法相信舒儿。”月老上仙苦笑道。
语罢,留渊上神也陷入沉默。
他何尝不是没办法相信自己。
那袖口,藏着一对最近打造的南红玛瑙珠串,可以抽离他与阿棠的记忆,封印于此。
“小言,你与相思树同在。”留渊上神起身离去前,叹道。
言外之意是,六界的万物,皆有魂飞魄散的可能,除了月老上仙。他是天意指定的掌管五色相思的唯一使者。
那么,月老上仙与魔仙月神的结局,早已写好。
编织到九千万只长命缕,月老上仙老泪纵横。